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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触 有你在,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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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过半的某天下了雨。
母亲派人来传话,说表姐来了,让你带点安神的药回去一趟。
你愣了一下。表姐比你大五岁,嫁得早,嫁得远。自从你出嫁后,几乎没见过面。母亲很少提起她,偶尔说起,也只是一句“她过得还行”,然后就不往下说了。
你收拾好医馆,和义勇说了一声。
他正在后院晒药材,闻言抬起头。雨水顺着廊檐落下来,在他身后织成一道帘。
“我跟你去?”
“不用。一会儿就回。”
他点点头。
你撑开伞,走进雨里。
你曾经的家离医馆不远,百米就到,推开门的瞬间,你看见了坐在榻榻米上的表姐。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和服,颜色灰扑扑的,看不出原来是什么花样。头发只用一根旧木簪挽着,鬓边有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眼下一片青黑,像是很久没睡好。
“长大了。”
表姐看到你笑了笑,声音有些沙哑,“上回见你,你才这么高。”
她比了个高度。
你坐下来,母亲端茶过来,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母亲叹了口气:“你表姐她……回来住几天。”
你看向表姐,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姐夫呢?”
表姐没说话。
母亲替表姐开了口:“不让回。”
“说是嫁出去的女儿,没有回娘家住的道理。”母亲声音平平的,但有些苍凉,“她嫁过去五年,回来过两次。这是第三次。”
你看向表姐。她还是低着头,但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平时出门呢?”
“不让。”
“买东西呢?”
“他去买。”
“想娘家了怎么办?”
表姐一直没说话,母亲都替她答了:“写信。他看了才能寄。”
你握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屋里很安静,只有茶水冒着的热气在轻轻晃动。
你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
这时表姐抬起头看着你。
“听说你嫁人了。”
“……嗯。”
“他对你怎么样?”
你回忆了一下。
自从你嫁给富冈义勇,家里的事情他一件都没让你操心,他也没拿男人那一套说辞压你,结婚一年来,你们甚至没吵过架。
“还行吧。”
表姐点点头,没再问你,只是眼里的疲惫更深了些。
你曾经听母亲说过一些表姐的事,她嫁过去夫家第二年就生了孩子,当时还有些难产,表姐差点没了,结果第二天就被婆婆叫起来干活了,说女人没那么娇气。
此刻表姐正低着头。曾经那个爱笑穿着时兴和服的女子,如今头上那根木簪已经旧得发黑。她出嫁那年,梳着高高的岛田髻,插着新打的银簪,穿着大红色的和服,笑盈盈地出门。
那天你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母亲说,嫁个好人家,会过得好的。
时间在表姐的叹息和母亲的疏导声中缓缓流淌,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帘响了。
你回过头,看见义勇站在门口。
他手里撑着伞,伞尖滴着水。他往屋里看了一眼,对着表姐和母亲微微颔首,然后目光落在你身上。
“雨大了。”
他是来接你的。
你站起身,向母亲和表姐道别。
表姐也站了起来。她看着义勇,又看看你,目光在你和他之间转了一圈。
“这是你丈夫?”
“……嗯。”
你把安神的药拿给表姐,嘱咐她一日喝两次,临走之际,表姐送你到门口,她握着你手,眼角有泪光。
“你命好啊。”
雨还在下。义勇站在你身边撑着雨伞,一路无话。
回去的路上,雨渐渐小了。
你们撑着一把伞。伞不大,但他往你这边倾着,自己半边肩膀露在外面。
你看了他一眼。他没察觉,目视前方。
雨丝从伞边落下来,细细的。
走了一会儿,你忽然开口。
“我表姐嫁过去五年,回来过三次。”
他没说话。
“生孩子第二天就要干活。”
他还是没说话。
“写信要让他看了才能寄。”
这时雨停了。他把伞收起来,雨水顺着伞骨滴落。你转过头,看着他湿漉漉的侧脸,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桓已久的问题。
“你为什么从来不让我做那些事?”
“那些事?”
“在家待着。别抛头露面。做个贤惠的妻子。”你的眼睛里印出他眼中深邃的那抹蓝光,“你……从来没说过。”
义勇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是医生。”
“就因为这个?”
“嗯。”他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救人的事,很重要。我见过很多人……做必须做的事。”
“而且这个工作很值得人尊敬,所以我会尽量做好家里的事。”
“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很难得。”
他站在雨后湿漉漉的巷子里,羽织肩头湿了一片,右手袖口空荡荡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认真。
表姐的丈夫不让出门不让回娘家写信要检查,那是因为他觉得女人是附属品。而富冈义勇不一样,他把你看作一个独立的人,一个在做着很重要工作的人。
你嫁的这个男人,是打心底里尊重你是女医师这件事。
你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最终,你只是伸出手,探到他袖口下面,碰了碰他的手背。
手指触到的是凉的皮肤,带着雨后湿意。
他愣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几乎察觉不到,随即反转过来,掌心贴上你的掌心,收拢。
掌心贴着的温度从那一处蔓延开来,顺着手指,沿着手臂,一直流到胸口。
那里有一块地方原本空着,现在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像冬天泡在温水里,像春天晒着太阳。
旁边有人走过,木屐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啪嗒响,那人看了你们一眼又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天边露出一线光,灰白色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在那一线光的地方,云被染成淡淡的金边。
你们就那么站着,在雨后湿漉漉的巷子里握着彼此的手。很久,久到那线光慢慢变宽,云散开一点,露出淡蓝色的天。
你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也在看你,那双湛蓝的双眸还是那样静,但你好像在里面看见了一点别的东西。也许是倒映的天光,也许是别的什么。
“走吧。”
“嗯。”
你们往前走,手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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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你抢在义勇前面进了灶间烧洗澡水。
这事平时是他做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总会先你一步把水温好。
水烧热了,木桶提进浴室,你走出来看着他,说“水好了”。义勇点点头往里走,你站在原地没动。他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有些疑惑地看你。
你张了张嘴。
本来想说的是“你洗吧”,但话到嘴边,拐了个弯。
“我帮你搓背吧。”
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比你预想的稳。
他愣了一下,和下午在巷子里时一样。
“夫妻之间妻子给丈夫搓背很正常。”
你又补了一句,这次声音轻了一点,眼睛看着他的衣襟,没有抬起来。
廊下的风穿过,檐角的雨滴还在往下落,一滴,两滴,砸在石板上,溅开细碎的回声。
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说:“……好。”
浴室里水汽弥漫,行灯的光从角落照过来,在满室雾气中晕成一片暖黄。
他坐在浴桶边的矮凳上背对着你,浴衣已经褪下,堆在腰际。下半身围着一条布巾,从腰侧裹到膝上,在雾气里只看得见模糊的轮廓。
你跪坐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搓澡巾,忽然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
这是你第一次见他这样。
这不是你第一次见男人的身体。你是大夫,见过的多了。但那些都是病人,是你的工作。
富冈义勇不是病人,他是你的丈夫。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你把手里的搓澡巾轻轻捏紧了一下。
肩胛骨的线条从那里开始向下延伸,收进腰侧。肌肉是常年活动留下的流畅线条,水汽凝在上面,顺着脊背中间的沟慢慢滑下去,直到滑到腰际那圈布巾的边缘,再也看不见。
你移开目光。
但移开之后,又忍不住看回去。
他的皮肤很白,白得在灯光下发亮。
但亮不过那些触目惊心的疤。
肩胛骨下方有一道,不长但很深,愈合后留下淡粉色的凸起。腰侧还有一道,更长,从肋骨一直延伸到后腰,像被什么东西撕开过。再往下靠近脊背的地方有几处小的,圆形的,像烧伤。
你的手顿在半空,搓澡巾没有落下去。
水汽在你们之间缓缓飘动,模糊了他的轮廓,也模糊了你的视线。
你想起他之前说的那句话:“已经做完了。”
当时没多想,只是觉得他以前大概做过什么危险的工作。但现在看着这些疤,你忽然意识到,也许那些做完了的事,是用命去做的。
你慢慢伸出手,搓澡巾贴上他的背,从肩胛开始慢慢往下。你的手指隔着那层布,一遍一遍抚过那些疤痕,长的短的深的浅的,每一条都在你指尖底下。
义勇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但你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比平时慢了一点。
水汽在灯光里飘,行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你跪坐在那片影子里,手里的动作很慢很轻。慢到你自己都觉得不像在搓背,像是在做别的事。
“疼吗?”
你的声音轻得几乎被水汽吞没。
“……不疼了。”
说谎。
你为镇子里受伤的病人处理过类似的伤口,你见过有人咬紧牙关忍受痛苦,也见过受不了酒精消毒痛哭流涕的人。
怎么会不疼呢?这些疤,每一道都是曾经皮开肉绽的地方,每一道都是曾经痛得死去活来的证明。
你的手指继续往下,划过腰侧那道最长的疤。那一道最深,愈合后留下明显的痕迹,像被什么东西撕裂过。
胸口闷了一下。
你想起那些年轻姑娘看他的眼神,她们看见的是这张脸、这份安静、坐在窗边看书的样子。
她们看不见这些,只有你能看见。
手指停在那道疤上。
“转过来。”你的声音有点哑。
他顿了一下,然后微微侧过身。
你事先想过他转过来之后会看见什么。但真的看见的时候,你还是愣了一下。
他坐在那里,面对着你。水汽在他身前缭绕,那条布巾还裹在腰上,从胯骨裹到膝上,在雾气里只看得见一个隐约的轮廓。上面的皮肤也是湿的,胸口缓慢地起伏着。
锁骨下面有一道斜着的疤。胸口的疤小一些,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贯穿后留下的。再往下,靠近布巾边缘的地方,还有一道,只露出来一小截。
你的目光从那些疤上移开,往上,看见他的脸。
他耳朵红得厉害。
从耳廓一直红到耳根,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他垂着眼睛,睫毛上沾着水汽,鼻梁的线条很深,嘴唇轻轻抿着。
你忽然不知道该看哪里了。
看他身上的疤,还是看他红透的耳朵。
最后你低下头,继续搓。搓澡巾贴上他胸口的皮肤,动作比刚才更轻。手指隔着那层布,划过锁骨下面那道疤,也划过胸口那个圆形的痕迹,一直到靠近布巾边缘的那一小截,你才停下。
他虽然没动,但你感觉到他的呼吸又慢了一点。
水汽在你们之间飘,行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你的影子和他叠在一起。
你将他身上的疤一条一条看过去,一条一条记在心里。
“好了。”
他这才转回去,背对着你。
你用热水冲下的时候,手指继续划过那些疤。
每一条,你都记着。
那晚你们都洗完躺下的时候已经很晚了,窗外无月。
你侧过身看着他的背影,他背对着你呼吸很轻,不知道他睡着了没有。
你盯着那片背,那些疤你看不见了,被寝衣遮着,但你知道它们在那里。每一条在什么位置,什么形状,你都记得。
你伸出手,从后面轻轻抱住他。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你把脸贴在他背上,隔着薄薄的浴衣感受那里传来的温度。温热的,带着沐浴后特有的气息,还有那些疤。
你贴在它们上面,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它们的轮廓。
窗外的樱树苗在夜风里轻轻摇晃,风一吹,沙沙作响。
那些疤还在你脑子里。
但你忽然觉得,有你在,以后应该不会再添新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