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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暖 你从来不知 ...

  •   冬天来得很快。

      前一天还在晒秋末最后一茬药材,后一天推开门,院子里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白。

      那天早上你推开窗,院子里已经铺了一层薄薄的白。樱树苗光秃秃的枝条上落着一层细细的雪。

      阿红阿白在池子底下藏着,水面结了一层薄冰,看不见它们,但你每天早上都会拿小棍子敲一敲,听见底下有动静才放心。

      你今天出门有点晚。

      昨晚有个病人发高热,你守到后半夜才回来,今早睁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你匆匆套上和服,头发随便挽了一下,抓起药箱就要往外走。

      刚走到玄关,身后传来脚步声。

      你回过头,看见义勇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件棉质的外套。

      他走过来,把外套递给你。

      你怔了一下。早上出门太急,确实忘了加衣服。但你平时也这样,习惯了,冷就冷一点,反正走几步就到医馆,走得快还可以当热身。

      “不用……”

      话还没说完,义勇已经把外套披在你肩上了。

      动作很轻,但很稳。左手按住一边,右手袖口在你肩膀旁边晃了晃,像是想帮忙又帮不上。他低头看了看那只空荡荡的袖子,顿了一下,然后收回手。

      外套上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暖暖的,从肩膀一直漫到后背。

      他站在你面前,离得很近。近到你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一点霜花,细细的,白白的,在晨光里发亮。他刚洗过脸,皮肤看起来比平时干净,额前的碎发还有点湿。

      你想起昨晚回来的时候,玄关的灯亮着。你推开门,看见他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眼睛在看院子里的雪。听见动静,他转过头,说了一句“回来了”。语气和平时一样,没什么起伏。但你发现他手里的书拿反了。

      当时你太累,没多想。现在想起来,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软了一下。

      “我走了。”你拉了拉肩上的外套,转身要走。

      但刚迈出一步,你又停住了。

      你回过头,看着他。

      他站在玄关,也在看你。那双海蓝色的眼睛在雪光里显得格外清,像冬天的湖,像冻住的泉,让人想多看几眼。

      你忽然觉得,好像应该做点什么。

      于是你踮起脚,在他侧脸上碰了一下。

      很轻,像雪花落在手心里,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化了。

      他愣住了。

      你站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手指在袖口里轻轻捻了一下。

      “嗯。我出门了。”

      你转过身,假装若无其事地往外走。

      身后没有声音。

      你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才听见身后传来一句,很轻,几乎被雪吞没:

      “……路上小心。”

      你没回头。

      但你走出去很远之后,嘴角还是弯的。

      那天医馆的生意很好。来看风寒的,来抓药的,来问诊的,从早到晚没停过。你忙得脚不沾地,但心里一直惦记着早上那件事。

      他应该脸红了吧。

      你没看见,但你猜他肯定脸红了。

      中午义勇来送饭的时候,你特意多看了他几眼。他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把食盒放在柜台上,说了一句“粥”,然后就在里间的窗边坐下了。

      但你发现他没看书。

      他坐在那儿,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你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窗外只有一条巷子,和巷子对面的墙。

      你低头喝粥,嘴角又弯了一下。

      喝完粥你继续翻医札。那是父亲留下的老东西,纸页发黄,边角卷起来,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疑难杂症。翻到一半,门帘响了。

      你抬起头。

      进来的是隔壁街的菅原太太。她男人是卖鱼的,你见过几次,圆圆的脸,笑起来很和气。

      但此刻菅原太太的脸上没有笑。她站在门口,眼眶红着,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

      “大夫——”

      你放下医札站起来。

      “怎么了?”

      “我家那个……我家那个……”她声音抖得厉害,“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早上起来就说不出话了,半边身子动不了……”

      “多久了?”

      “早上发现的……一个时辰了……”

      你心里咯噔一下,一边收拾药箱一边安慰她:“您先别急,我去看了再说。”

      “我丈夫的一个远方亲戚去年也是这样……找了城里最好的大夫都说没办法,让准备后事……”

      她说着就哭出来。

      你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父亲留下的医札里,记过一个类似的病例。那个人也是突然半边不能动,不能说话,父亲用了一味药,扎了一个月的针,后来那人能走了,虽然歪着嘴,但能走了。

      那味药……

      你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手上动作没停。

      “走吧。”

      你背上药箱,让义勇看着医馆,然后跟着菅原太太出了门。

      菅原家男人的情况比你想的还糟。

      他躺在榻榻米上,嘴歪着,眼睛瞪着你,但说不出话。右边的手脚完全不能动,你掐他,他也没反应。

      你坐下来,切脉,看舌,问菅原太太他这几天做了什么,吃了什么,有没有摔着。

      菅原太太一边哭一边答,颠三倒四的,但你还是听明白了。

      三天前他说头晕,她让他歇着,他不听,还去卸了一车鱼。昨天还好好的,今早就这样了。

      “中风闭证。”

      你抬起头,看着菅原太太。

      “能治吗?”菅原太太问你,眼里的光已经快灭了。

      你想了想,说:“我试试。”

      你开了方子,让菅原太太先去抓几味常见的。但有一味主药,医馆里没有。

      “石菖蒲?”菅原太太一怔,“那是什么?”

      “长在山里的,这个季节不好找。”你站起来,“我去找。你先照顾他,别让他动,明天午时我会再过来。”

      菅原太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你已经背上药箱走了。

      你走得很急。

      一边走一边想,石菖蒲长在哪儿。曾经父亲带你去采过,在北山靠近溪流的地方。但这个季节,有雪盖着,不好找。

      路过自家医馆门口时,你忽然想起一件事。

      药锄没带。

      你推开门,往里走。

      然后你看见了这样的一幕。

      你的丈夫富冈义勇站在柜台旁边。他面前站着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你不陌生。

      是夏天来过的那位“头疼”的病人。后来她又来过几次。每次都是头疼,每次目光都在义勇身上。你给面子,从来没说过什么。毕竟她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但这次不一样。

      你看见她伸出手,往义勇的袖口探过去。像是要拉他的手。

      义勇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落了空。她愣了一下,又笑着说了一句什么,往前凑了一步。义勇又退了一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眉心微微蹙着。

      你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很快也注意到了你。手缩回去,脸上闪过一丝慌乱,然后挤出笑。

      “大夫回来了啊,我就是路过,想着再来抓点药——”

      “抓药抓到别人丈夫身上,你这药抓得倒是稀奇。”

      你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一字一句往她身上戳,“怎么,医馆的药不够你用,非得从人身上抓?”

      她的脸白了。

      你从她身边走过去,走进里间,拿了药锄,走出来,又从她身边走过去。经过的时候,你听见她张嘴想说什么,但你没给她机会。

      你推开门,走进雪里。

      身后有脚步声跟出来。你听见了,但没回头。

      “不是……”

      是义勇的声音,带着一点你从未听过的急促。

      “别跟过来。”

      说完你继续往前走。

      走出巷子的时候,你才发觉自己走得太快了,快到有些喘。雪落在脸上,很凉,但胸口那里是烫的。你攥着药锄,指节发白,一路上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你知道他没做错什么。她伸手的时候,他往后退了。

      但你还是生气。

      气什么?气那个女人?还是气自己这么在意?

      雪越下越大了。

      你进了山,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石菖蒲生长的地方你以前跟父亲来过一次,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你凭着记忆往上爬,药锄一下一下凿开冻住的土,手指冻得发僵,但你不想停下来。

      停下来就会想。

      想那个女人往他跟前凑的样子,想他往后退的样子。想他追出来说的那两个字,那么轻,像是怕你生气,又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自从嫁给富冈义勇后,你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过了。

      曾经你是心有不顺就把情绪写在脸上的人,可是他那么平稳,每一个细节都让你心生暖意,不知不觉你也收敛了脾气。

      可你今天站在门口的时候,心里那团火就这么烧起来了。

      雪越下越大,山路越来越滑。你扶着树干往上爬,脚底几次打滑,药锄硌得手心发疼。但你不想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起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女人伸手的样子。

      那个女人凭什么伸手。

      你咬着牙往上爬。

      爬到一个地方,你停了下来。是那条溪。父亲带你来过的地方,溪水还没冻住,细细地流着,声音很小,被雪声盖住。石菖蒲长在溪边的石头缝里。

      你蹲下来,用手拨开雪,一点一点找。

      雪落在你头发上,落在你手背上,化成水,冻得手指发红。你不知道找了多久,手指从疼变成麻,又从麻变成没有知觉,但你还是没停。

      终于,在一条石缝里,你看见了那一小丛绿,在风雪中颤颤巍巍的。

      你慢慢把它刨出来,根须完整,带着泥土,放进背篓里。然后你靠在崖壁上喘气。

      雪还在下。

      四周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雪落在枯叶上的声音。

      在这片寂静中,你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富冈义勇的时候。

      他那双海蓝色的眼睛像没有风的夜海。你当时想,这个人话真少。后来你想,话少好啊,不烦人。

      再后来你想,他粥煮得好,木屐摆得正,灯留得久,他耳朵红起来还挺好看的。

      再后来……

      再后来你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只要他不在跟前,你就会想他在做什么。

      就像刚才。

      你看着那个女人往他跟前凑,心里那团火烧起来的时候,你才恍惚明白了一件事——

      你在意富冈义勇。

      并不是那种他是个不错的丈夫的在意,是那种从胸口往外溢的占有欲,像药炉里烧得太旺的炭火,压都压不住。

      你从来不知道自己会有这种念头。

      你靠着崖壁,雪落在脸上凉凉的。但胸口那里,有什么东西是热的。

      歇够了,你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准备下山。

      就在这时,你听见了一声什么动物的吼叫。

      小时候父亲给你讲故事,说冬天不要一个人上山,会遇到野兽,冬天找不到食物的野兽会吃人,最后故事里的人都死了,死的很惨。你一直觉得是父亲编造出来吓你的。

      吼叫声又响了一声,比刚才近。

      你攥紧药锄,四下看了看。雪很大,看不清太远的地方。但你能听见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你往后退了一步,屏住呼吸,背抵着崖壁。

      雪幕里,一个巨大的黑影显现出来。

      是一头黑熊。

      那只熊站起来比人还高。黑色的皮毛上落满了雪,像披着一层霜。它停下来,抬起头,朝你这个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让你浑身的血都冻住了。

      是野兽看垂涎食物的眼神。

      它朝你走过来时,你的腿动不了。

      你想跑,但腿不听使唤。你攥着药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转——

      原来死之前,人会想起很多事。

      父亲小时候揉着你的脑袋说你会成为一名好医师,母亲在你睡不安稳时为你唱摇篮曲……还有富冈义勇。

      你想起早上那个一触即分的吻。

      早知道就多亲一会儿了。

      熊的爪子朝你挥过来时,你用药锄反手一挡。但那力道太大了,药锄脱手飞出去,你也被掀翻在地。

      熊再次扑过来,你用尽全力翻滚着躲开,但后背撞上崖壁,疼得眼前发黑,喉咙里瞬间涌上一股腥甜。

      你趴在地上,喘不上气。

      那只熊回头看着你,爪子再次落下来。你翻滚着躲开,但只滚了半圈,就再也动不了。你趴在雪地里,听见身后沉重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朝你逼近。

      你认命般闭上眼睛。

      “水之呼吸——”

      那个声音响起来的时候,你还以为是幻觉。

      风雪太大,山太远,他不应该在这里。你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找到这里的,他自己一个人来的,他怎么可能找到你?

      “——肆之型·击打潮。”

      风停了一瞬。然后水声响起来,在冬天,在雪地里,在这片被冰雪封住的山谷里,流水的声音劈开了一切。

      一道蓝光从你面前划过。在漫天的白色里,那道光比什么都亮。它像一条河,从天上倾泻下来,劈开风雪,劈开那只扑向你的庞然大物。

      熊的动作停了。

      它站在你面前,前爪还举在半空,但整个身体像被定住了一样。

      然后“轰”的一声,它倒了下来,砸在你身边不到两步的地方。地面震了一下,溅起的雪雾把你整个人盖住。

      你趴在那里,大口大口喘气。雪粒钻进领口,凉得刺骨,唯有胸腔里那颗心,跳得震耳欲聋。

      雪雾渐散,一道身影破开风雪而来。

      富冈义勇就站在熊的尸体旁边,背对着你。肩上落满了雪。右手袖口空荡荡的,在风里轻轻晃着。他手里握着一把刀,带着弧度,刀身上还有没散尽的水光,混合着熊血正一滴一滴往下淌。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你身上。

      那双海蓝色的眼眸依旧静默,却不再似古井无波。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冰封的河床下,暗流终于冲破了桎梏。

      你趴在雪地上,发丝凌乱,血腥味在口中漫开。下一秒,他手里的刀落进了雪地里,很轻的一声,被雪吞没了大半。几乎同时,一股大力将你拽入一个滚烫的怀抱。

      他只有一只手,却抱得那样紧。紧得你能透过湿透的羽织清晰数出他狂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那是你第一次,听见他如此失态。

      雪落在发间,落在肩头,世界一片死寂,唯有怀中这颗心在为你擂鼓。直到这一刻,你才发觉自己竟然一直在发抖,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站都站不稳。可你被他箍着,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就被挡在了外面。

      你颤抖着抬起手,死死攥住他背后的衣料,将那片布料揉得皱如苦药。脸埋进他胸口,贪婪地嗅着他身上冷冽的雪气和淡淡的铁锈味。

      过了很久,很久。

      义勇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没事了。”

      你的脸还埋在他胸口,没抬起来。

      他又说:“我来晚了。”

      这四个字含在嘴里,带着滚烫的雾气。

      你愣了一下。

      然后你摇了摇头。摇得很用力,脸在他衣服上蹭来蹭去。

      “不晚。”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你揉进他的骨血里。

      风还在吹,雪还在下。你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不知道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你眨了眨眼,想问他怎过来的,

      北山这么大,雪这么深,他是怎么找到你的呢?

      但你什么都没问出来。

      你在他的怀里,意识开始溃散。

      后背撞到石头的地方钝钝地疼,像潮水般漫上来,整个人都变得很沉。攥着他衣服的手指也慢慢松开。

      “怎么了?”

      他的声音骤然收紧,带着你从未听过的慌乱。

      你想说没事,但嘴唇动不了。

      视野越来越窄,只剩他肩上的雪,和他耳后那一小块皮肤。白的,红的,然后全部混在一起。

      耳边传来他的声音,很远,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醒醒。”

      你努力想睁开眼,但眼皮太重了。

      最后看见的,是他那双海蓝色的眼睛。里面有东西在动。很深的地方,像被冰封住的泉水裂开了缝,有什么东西涌出来,烫得惊人。

      你想抬手,替他拂去肩上的雪。

      可眼皮重如千钧。

      黑暗温柔地淹没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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