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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渗 他那样的眼 ...

  •   秋天来的时候,院子里的樱树苗又长高了一截。

      叶子从夏天的深绿渐渐转成浅浅的黄褐,边缘卷起来,风一吹就簌簌地响。

      你每天早上推开窗,都能看见几片落在树根旁边,它们躺在那里,过两天就不见了。也不知道是被风吹走了,还是义勇扫走了。

      那两条金鱼倒是活得挺好。

      阿红和阿白在假山池里游来游去,尾巴一甩一甩的,偶尔停在石头缝间,半天不动,你以为它们死了,拿小棍子戳一戳,棍尖刚落入水中,它们又嗖地游开。

      后来你发现,它们停着的时候,其实是在晒太阳。

      阳光从竹帘的缝隙漏下来,在水面晃成碎金,它们就停在那片碎金里,一动不动,像在做一个很长的梦。

      竹帘是义勇搭的。他说秋天太阳烈,怕它们晒着。你没问他在哪儿学的这些,他总是会些出人意料的手艺。

      日子便这么流水似的淌过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在送完午饭之后不走了。

      第一次是某个雨天,他来送饭,外面下着大雨,你说等雨停再走吧。他点点头,在里间的窗边坐下,手里拿着一本书。雨下了很久,他就坐了那么久。后来雨停了,他站起来,看了看你,问:“晚饭想吃什么?”

      你愣了一下,说随便。

      他就去买了豆腐和青菜,在医馆后面的小灶间里做了晚饭。你们一起吃完,他帮你收拾好碗筷,然后你们一起走回家。

      那天的月亮很圆,照在路上白花花的。你走在他旁边,袖子偶尔碰到一起,谁也没说话。但你注意到,他走得很慢,比你一个人回家时慢得多。像是这条路,他想走久一点。

      后来这就成了习惯。

      他来送午饭,然后就留下。有时候坐在里间看书,有时候帮你去后院晒药材,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坐在那儿,等你忙完。

      傍晚你们一起收拾医馆,一起走回家,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一起坐在廊下看那两条金鱼。

      日子忽然就变得很长。

      长到你可以慢慢习惯有他在身边的每一刻。

      医馆的客人变多了。

      这是好事。你起初这么想。

      后来你发现,变多的客人里,有一大半是女子。

      在一个普通的秋日下午,来了一个年轻的漂亮姑娘。

      你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阳光特别好。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柜台前切出一块金黄色的光斑,整个医馆都暖洋洋的。

      她进门的时候,你先注意到的是她的衣服。

      淡粉色的和服,看上去料子很好,绣着细细的白色小花。腰带系得很讲究,是那种时兴的太鼓结。头发梳成岛田髻,插着一根银簪子,在阳光底下闪闪发光。

      她说是来看头疼的。

      你让她坐下,伸手搭脉。但你刚搭上去就发现她脉象平稳,不浮不沉,不像有病的样子。

      “头疼多久了?”

      “就……这几天。”她说着,目光却往里间飘。

      你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义勇安静地坐在里间的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

      光从窗棂斜进来,恰恰落在他侧脸上。他微微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影,鼻梁到下颌的线条被光影勾勒得清晰又柔和。他翻了一页书,纸张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你呼吸一滞,他这张脸,确实惹人心动。你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继续搭脉。

      “最近睡得不好?”

      “嗯……”

      她还是往里间瞟。

      你把手指按在寸关尺上,感受那平稳的脉象,心里已经有了数。

      你把手收回来,开始写方子。几味安神的药,茯神,酸枣仁,合欢皮,聊胜于无。

      “抓药的时候等一下,马上好。”

      你起身去柜台。

      她也站起来跟来过来,站在柜台前面。

      你低头抓药,手很稳,眼睛盯着戥子。

      但你注意到她还是往里间瞟。

      隔着一道门帘,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富冈义勇就坐在那儿,偶尔传来书页翻动的微响,轻得像风拂过竹叶。

      “大夫,”她忽然开口,声音软软的,“那位是……您先生?”

      你手上动作没停,头也没抬:“嗯。”

      “他平时都……在医馆吗?”

      “不一定。”

      “那他……”她顿了顿,脸红了,“经常来?”

      这光天化日的,一枝红杏长墙里来了。

      你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的脸红的厉害,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脖子都透着淡淡的粉色。眼睛水汪汪的,睫毛忽闪忽闪。

      你眉头一皱,继续抓药。合欢皮放进药包里,手指收紧系绳。

      “药抓好就可以走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你自己都觉得意外。

      她没再说话。抓完药,她把钱放在柜台上,临走时还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长。

      你觉得她好像在对某人传递什么暧昧信号。

      但富冈义勇从头到尾没抬头。

      他坐在那儿看书,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根本不知道有人在看他。

      门帘落下来,她的粉色背影消失在阳光里。

      你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扇晃动的门帘,站了一会儿。然后你转身,往里间走。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四目相对。

      那双海蓝色的眼睛还是那样静,但是和初见时不太一样了。那时候的静像无人的深海,是把一切都隔绝在外的感觉。

      而现在这种静,是你在往里走的时候,他的目光已经等在那里。

      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说什么呢?

      说最近来的女病人大部分都在看你?说刚才那个姑娘走的时候还回头?说你这张脸能不能收敛一点?

      你思考了很多回复,最后憋出来一句:

      “……有人看上你了。”

      他愣了一下。

      “刚才那个女病人,”你指了指门外,“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你。看了好几眼。”

      “这是这个月的第四个。”

      他想了想,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

      然后他说了一句:“我会反思。”

      从你认识富冈义勇以来,他总是会给你一些超乎意料的回答,这次也不意外。

      你觉得新奇 ,问了一句:“反思什么?”

      他放下书,很认真地看着你。

      你意识到他在把这件事当成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来对待。海蓝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窗户的光,像深海里透进来的一缕阳光,专注又澄澈。

      “反思是不是做了什么让人误会的事。”

      语速不疾不徐,声音也不高不低。

      你想说这有什么好误会的,人家就是看上你了。

      ……而且这种事还用得着反思吗,长得好看也不是错。

      但看着他那双极为认真的眼睛,你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把将他半边身子笼在暖金色的光晕里。睫毛在光里几乎透明,鼻梁的线条很深,嘴唇轻轻抿着。

      你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又起了逗他的念头。

      “那你反思出什么了吗?”

      富冈义勇的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在认真思考一个疑难杂症。

      “以后不坐靠窗的位置。”

      你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你转过身往外间走,没让他看见你弯起的嘴角。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不对吗?”

      你没回头。

      但嘴角弯得更厉害了。

      那天晚上躺下,你翻了个身,面朝他。

      月光从窗的缝隙渗进来,在他脸上铺开一层薄薄的银霜。他阖着眼,呼吸轻缓匀睫毛在眼睑投下两道安静的弧影。

      你忽然想,如果他对别人也这样,会记得她很久没笑,会等她回家,会让她系带子……

      你大概会很难过。

      这个念头浮起的时候,胸口那里闷了一下。你自己都愣住了。

      然后你轻轻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指。

      他没醒,你也没缩回来。

      那晚之后,日子照常过。

      樱树苗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剩下几片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抖。阿红阿白还在池子里游,偶尔停在石头缝里,尾巴轻轻摆着。

      他还是每天来送午饭,然后留下,傍晚一起回家。

      那些年轻女人的目光,还是会往他身上飘。

      但你没再说什么。

      只是在抓药的时候,手指会稍微用点力。偶尔抬头,往他坐的地方看一眼。傍晚回家的时候,会走得更近一点。

      袖子擦着袖子,指尖缠着指尖。

      -

      那天下午,医馆里来了一个奇怪的男人。

      说奇怪,是因为你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脑子里蹦出来的念头是:这人是从锦绘里走出来的吗?

      他头上缠着镶满宝石的头巾,阳光下闪闪发亮。两只耳朵上挂着大大的耳饰,随着他的动作晃来晃去。身上穿着纹样夸张的羽织,紫底金线,华丽得不像话。

      而他身后还跟着三个女人。

      一个比一个好看。

      她们穿着颜色各异的和服,跟在他身后走进来,安静地站着,像三朵会呼吸的花。

      “大夫呢?”那男人环顾一圈,目光落在你身上,“哦,就是你?”

      你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其中一个女人已经走上前来,温温柔柔地说:“您好,我想开些安胎药,能麻烦您帮忙看看吗?”

      你下意识点头,让她坐下。

      诊脉的时候,另外两个女人凑过来,好奇地看着你。

      “您是大夫?这么年轻?”
      “您一个人经营这家医馆吗?”

      你一边搭脉一边应付,余光瞥见那个男人已经自顾自地在屋里转悠起来,东看看西看看,嘴里还念叨着“还行还行”。

      就在这时,后门的帘子被掀开了。

      帮你晒完药材的义勇走了进来。

      那男人一看见他,眼睛瞬间亮了。

      “哦!富冈!”

      义勇看了那男人一眼,点了点头。

      “……宇髄。”

      叫宇髄的男人大步走过去,抬手就要拍他的肩,拍上去的时候顿了一下,没拍动,又拍了一下。

      “你这家伙真是的,退役了就不见人影!”

      义勇没说话。

      宇髄也不在意,转过头来看你,目光在你和义勇之间转了一圈,忽然笑起来。

      “听人说你小子结婚了,就在这附近开医馆。我今天正好路过,就想着能不能碰上,没想到真让我碰上了!”

      你看着他,又看看义勇。

      这两人,认识?

      接下来你在诊室为那个要开安胎药的女人仔细把脉。她的脉象很稳,胎儿也健康。你开了几副药,嘱咐她按时服用。

      另外两个女人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跟你说话,问东问西。你一边抓药一边回应,偶尔瞥向里间,宇髄和义勇坐在那儿喝茶。

      说是喝茶,其实是宇髄在说话,义勇在听。

      那个男人话真多,嗓门也大。

      隔着门帘,你都能听见他在说什么。

      “你知道吗,这家伙以前——算了算了,不说以前。”

      你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不过说真的,”宇髄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一点,但还是很响,“我认识他这么多年,第一次见他这样。”

      “哪样啊?”

      你听见自己问,问完了才反应过来,这话是你隔着门帘喊出去的。

      宇髄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哪样?你看看他就知道了!”

      你下意识往里间看了一眼。

      义勇坐在那儿,手里端着茶杯,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眼睛还是那样,静得像深不见底的潭水。

      但他在看你。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就在看你。

      你愣了一下,赶紧收回目光。

      宇髄的笑声更响了:“看见没看见没?就这眼神!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用这种眼神看任何人!”

      你假装没听见,继续抓药。

      但脸莫名有点发烫。

      送走他们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那个叫宇髄的男人临走前回头看了你一眼,又看了义勇一眼,笑着说了一句:

      “能活着过这种日子,你小子倒是比从前强了。”

      然后他带着三个女人一起走了。他与每一个都很亲昵,左边的揽着肩,右边的牵着袖,还有一个走在前头回头冲他笑。四个人说说笑笑,很快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

      好和谐的一幅四人行画面啊。

      等等……

      你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脑子里慢慢浮出一个问题。

      你转过头,看着义勇。

      他站在你旁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刚才那幅画面再正常不过。

      “那三个女人……”你斟酌着用词,“都是他的什么人?”

      义勇想了想:“妻子。”

      “都、都是他的妻子?”

      他又想了想,点头。

      “你们以前一起做事的时候……他就带着三个?”

      “嗯。”

      你站在原地,看着巷口已经空无一人的暮色,忽然对自己这二十二年的人生观产生了一丝怀疑。

      义勇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你没有动的意思,低头看了看你。

      “怎么了?”

      “没什么。”你回过神来,拢了拢袖子,“就是忽然觉得,你以前那个世界,好像挺……丰富多彩的。”

      那天晚上,你们一起收拾好医馆,一起走回家,一起做饭,一起吃饭,然后一起坐在廊下看金鱼。

      月亮很好,月光照在池子上。

      阿红和阿白在水里游,长长的尾巴把月光搅成碎银。它们游一会儿,停一会儿,停的时候,整个池子就静下来,只有月光在水面晃动。

      你盯着水面,脑子里还在想下午的事。

      “你以前……和他一起做什么工作啊?”

      义勇侧过头看你,沉默了一会儿。

      “……一些事。”

      你等了一会儿,发现他真的不打算往下说了。

      你也没再问,谁还没有个过往呢。

      只是过了一会儿,你又开口:

      “他说的那个…从来没见过你用那种眼神看任何人。”

      义勇没说话。

      你的目光盯着池子里的阿红阿白。它们又游起来了,尾巴一甩月光就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在水面上漂。它们停下来后,那些碎银又慢慢聚拢,重新变回完整的月亮。

      风从院子里吹过,樱树苗光秃秃的枝条轻轻晃了晃。

      你没转头,手往旁边挪了挪,直到碰到他的手背。

      月光潺潺地淌满院子,静静照着廊下交叠的两只手。池里的金鱼还在悠悠地游,尾巴轻轻摆着,偶尔停一停。

      它们游游停停。停的时候,整片夜色都静了下来。

      你知道他在看你。

      你也知道,那种眼神,大概真的只有你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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