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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春宵 他那方面真 ...

  •   春天来的时候,院子里的樱花开了第三回。

      花瓣落得比往年早些,风一吹,淡粉的雪就簌簌往下掉,铺了满院的青石板。

      义勇上个月就说要修葺一下西厢漏雨的屋瓦,一直没抽出空,你倒觉得他是故意拖着,好等这场花事彻底谢幕。

      你将医馆歇业三天。告示贴出去的时候,引得好些老街坊探头来看。

      “富冈医师要休息啊?”

      “嗯,累了。”

      “是该歇歇,去年冬天就没见你闲过。”

      你笑笑,没接话。

      不是累,只是忽然想停下来喘口气。

      就在你倒头大睡的第一天,母亲来了。

      同来的还有一位,你看见时怔了怔。

      是五年前那位绀色羽织的媒人,姓氏你还是没记住,只记得她那日说“身有残疾”时涨红的脸。

      “哎呀,好久不见!”

      媒人笑得眼睛眯成缝,手里拎着两盒浅草雷门的羊羹,“正好在街上碰见令堂,就一道来了。不打扰吧?”

      “哪里的话。”你侧身让她们进来,“义勇去浅草置办些东西,要下午才回来。”

      “没事没事,我们就是来坐坐,看看你。”

      廊下已经摆好了矮几和坐垫。你端出前几日义勇从神田带回来的季节限定和果子,淡粉的樱饼裹着盐渍的叶子,旁边配一壶新煎的玉露。

      茶汤澄绿,热气袅袅,混进飘落的樱瓣里,分不清哪个更轻。

      媒人盘腿坐下,动作还是五年前那样利落。她先尝了一口樱饼,眼睛一亮:“这个好!甜度刚好,外头的叶子也腌得入味。富冈君挑的?”

      “嗯。”

      “他眼光是真好。”媒人抿了口茶,转向母亲,“您说是不是?当初我就看准了,这位先生虽然话少,心里明镜似的,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清楚得很。”

      母亲笑吟吟地点头:“是啊,义勇君做事稳妥,对○○也好。前阵子我腰疼,他听说后专门去买了艾草贴,还细细写了用法。”

      “我就说吧!”媒人一拍大腿,声音扬起来,“这男人啊,不在嘴上,在心上。话多的不见得真心,话少的未必薄情。那位先生——”

      你的目光从她眉飞色舞的脸上移开,落向院中那棵樱树。

      义勇去年春天修剪过枝桠,今年花开得格外盛。风一过就摇下一阵花雨,有几瓣飘进廊下,落在你手边的茶托上,粉白的一小点,像未写完的句读。

      你轻轻地捡起来,指尖传来几乎不存在的重量。

      “……那位先生离职前薪水很高的,您知道吧?”媒人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某种重温旧梦的陶醉,“我当时就说,这条件,这品性,打着灯笼也难找。就是话少了点,可话少怎么了?话少清净!”

      “是是是,”母亲连连应和,“我们家○○就喜欢清净。”

      你低头咬了一口樱饼。红豆馅的甜和盐渍叶子的微咸在舌尖化开,混成一种属于春天的滋味。义勇今早出门前特意叮嘱过:“茶点放在东屋第二个柜子,记得配玉露,涩味能解腻。”

      他连这个都记得。

      “不过啊——”媒人忽然压低了声音,身子朝你这边倾了倾,“有件事我好奇好几年了。”

      你抬起眼。

      她盯着你,眼神里带着探究的笑意:“他真的……一天只说三句话?”

      你顿了顿,把嘴里的樱饼咽下去。

      “不至于。”

      “那到底几句?”

      “看情况。”你端起茶碗,“有事多说,没事少说。”

      媒人眨眨眼,像是没料到这个答案。母亲在一旁打圆场:“话多话少有什么关系,两个人过得舒心最重要。你看他们这院子收拾的,花是花,草是草,多好。”

      “那倒是。”媒人重新靠回坐垫,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这樱树是后来种的吧?长得真好。诶,那边那个木盆是做什么的?养鱼的?”

      “嗯,养了两条金鱼。”

      “金鱼好啊,富贵吉祥。”

      媒人笑起来,又说了些邻里街坊的闲话,谁家女儿嫁了,谁家儿子进了工厂,谁家的猫一窝生了五只。

      你静静听着,不时应一声,心思却跟着风里的花瓣飘远了。

      义勇应该快回来了吧。

      他说要去浅草买新的药杵,旧的裂了缝,还要补些当归和川芎,去年囤的用完了,如果看到好的陶壶,也许再添一个……

      想着想着,你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数他可能买的东西。

      就像在数他回家的时间。

      这种几乎察觉不到的期盼,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渗进了日常的缝隙里。等他回家,等他一起吃饭,等他在夜里伸手过来,握住你的手。

      不是非要说什么。

      只是知道他在。

      窗外的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啄食落花。你看着,忽然想起五年前相亲那日,茶馆窗外也有麻雀,也有这样的午后阳光。

      那时你觉得,就是过日子而已。

      现在呢?

      现在你坐在这里,等一个话很少,但却会在买樱饼时记得配什么茶的男人回家。

      然后你想,这样过日子,好像也不错。

      “○○?”

      母亲的声音把你拉回来。

      “啊?”

      “发什么呆呢?”母亲笑着指了指你手里的茶碗,“茶都凉了。”

      你低头一看,碗里的茶汤早已没了热气。你轻轻抿了一口,正要起身去换,媒人忽然又开口,这次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某种秘而不宣的关切:

      “所以……他那方面真的不行吗?”

      “噗——咳、咳咳!”

      茶呛进气管,你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逼出来了。母亲慌忙过来拍你的背,一下一下,力道有些重。

      “哎哟你这孩子,喝慢点!”

      媒人也慌了,连声道歉:“怪我怪我,问得突然了……”

      你摆摆手,好不容易顺过气,抬眼看向她。她也看着你,眼神里是真切的担忧,还有一丝……怜悯?

      你:?

      就在你要开口时,前院传来了门轴转动的轻响。

      沉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的,然后是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三个人同时转过头。

      义勇出现在廊角。他手里拎着几个纸包,肩上还挎着布褡裢,看见廊下坐着的三人,脚步顿了一瞬,随即微微颔首。

      “我回来了。”

      媒人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倒了坐垫:“哎呀富冈君回来了!我也该走了,时候不早,家里还等着做饭呢!”

      “不再坐会儿?”母亲也跟着站起来。

      “不了不了,下次再来。”媒人一边穿鞋一边朝义勇笑,那笑容里掺了太多复杂的东西——鼓励、同情、以及某种“我懂”的意味深长,“富冈君……加油啊!”

      说完,她匆匆走了,留下院子里一片诡异的寂静。

      义勇站在那儿,看了看你,又看了看你母亲,最后目光落回你脸上。

      “……加油?”

      你别过脸,假装整理茶具:“她茶喝多了,有点喝醉了。”

      义勇没再追问。他把纸包放在廊沿,脱鞋上来,在刚才媒人坐过的位置坐下。母亲重新倒了茶递过去,他双手接过,道了谢。

      “买了什么?”

      “药杵,当归,川芎。”他一个个指给你看,又从褡裢里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东西,“陶壶没看到合适的。这个,给你的。”

      你拆开油纸。里面是一支崭新的发簪,檀木的,簪头雕成简单的樱花形状,不上漆,保留着木料原本的纹路。

      “经过一家店,看到就买了。”他说得轻描淡写,耳朵却有点红。

      你握在手里,木质的温润触感从掌心传来。

      “谢谢。”

      他没应声,低头喝茶。母亲在一旁看着,眼里都是笑。

      傍晚,母亲留下来吃饭。

      义勇下厨做了鲭鱼味噌煮,配当季的笋和蕨菜。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母亲吃得慢,不时看看你,又看看义勇,眼神温柔。

      吃到一半,她忽然开口:

      “不是我说啊,你们结婚五年了,怎么一直没孩子啊……”

      “咳!”

      你又被呛到了。

      义勇夹菜的手停在半空,罕见的……明显的停顿了一下。然后他缓缓把菜放进碗里,继续吃饭,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听见。

      你顺过气,笑着打岔:“母亲,汤要不要再添一点?”

      “不用不用。”母亲摆摆手,目光在你和义勇之间转了个来回,最后叹了口气,“算了算了,我不多嘴。你们自己有数就好。”

      吃完饭,你收拾碗筷去厨房。义勇要帮忙,你推他去泡茶:“陪母亲说说话,她难得来。”

      “我去切些水果。”母亲站起来。

      “不用,您去正厅歇着,有义勇买的糕点。”你按住她,“我很快就好。”

      厨房里,热水哗哗地流。你把碗浸进池子,挤了茶籽粉,起泡,一个一个地洗。窗外天色渐暗,远处的山峦轮廓模糊起来,像淡墨在宣纸上晕开。

      洗到第三个碗时,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你没回头:“母亲,不是让您去休息吗?”

      没有回答。

      你转过身。

      母亲站在厨房门口,背着光,表情看不真切。她走进来,凑到你身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试探:

      “呐……义勇君……是不是真的那方面不行啊?”

      你手一滑,碗差点掉进池子。

      “母亲!”

      “我就是问问。”母亲一脸认真,“五年了,院子里的母鸡都下了能吃一年的蛋了。你们这……”

      你关掉水龙头,厨房忽然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你擦干手,转过身面对她。

      “不是他的问题。”你的声音很平静,“是我觉得现在还不适合。”

      母亲愣了愣:“不适合?”

      “嗯。”你看向窗外,暮色正一点点吞噬庭院,“他身体才刚好,需要时间休养。我也……试药那段时间,身体损耗不小。所以,我们商量了一下,现在暂时不要孩子。”

      沉默在厨房里蔓延。半晌,母亲轻轻“啊”了一声。

      “这样啊……”

      “而且,”你顿了顿,“有没有孩子,对我们来说不是最重要的事。他能活下来,我们能像现在这样过日子,我已经很知足了。”

      母亲看着你,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很轻地拍了拍你的手臂。

      “义勇真是好男人啊。”

      她低声说着,眼眶有点红,“你能这么想,他也这么支持你……真好。”

      你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送走母亲时,天已全黑。义勇提着纸灯笼送到门口,母亲一再让他留步。

      “回去吧,外头凉。”

      “路上小心。”

      纸灯笼的光晕在夜风里摇晃,母亲的背影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街角。义勇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关上门。

      插上门栓时,你们对视了一眼。

      他没问母亲说了什么,你也没提。有些话不必说透,就像有些默契不必言明。

      洗漱,更衣,躺进被褥。义勇吹熄灯,在你身边躺下,很自然地伸手把你搂进怀里。

      这是试药之后养成的习惯。必须抱着,必须听见彼此的心跳,必须确认这份体温和呼吸真实存在,才能安心入睡。

      他的心跳透过寝衣传来,平稳,有力。你的耳朵贴着他胸口,那声音一下一下,像夜里最安心的更漏。

      可你今天睡不着。

      白天那些话……媒人的,母亲的,像水底的暗流,悄悄搅动着思绪。你闭上眼,又睁开,手指无意识地在义勇胸口画圈。

      一圈,两圈。

      “……义勇。”

      “嗯?”

      他应得很快,像一直在等你开口。

      你抬起头。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模糊看见轮廓,和那双映着微弱夜光的湛蓝眼眸。

      你看了他一会儿。

      那些话在舌尖转了几圈,最后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

      “没什么。”你把脸埋回他胸口,“晚安。”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手臂收紧,把你更深地嵌进怀里。低头,很轻地吻了吻你的额头,又往下,找到你的唇。

      这个吻和以往不同。不带着睡意,不是吻完各自睡觉那种。

      他吻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品尝,又像在确认。舌尖描过你的唇形,然后深入,温柔地探索。

      你回应了。手攀上他的肩,指尖陷进寝衣的布料里。这个吻逐渐加深,加重,呼吸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分开时,你们都有些喘。

      他在极近的距离看着你,呼吸拂在你脸上,温热湿润。你没说话,只是抬手,指尖轻轻划过他的眉骨,鼻梁,最后停在他唇上。

      他握住你的手,把掌心贴在自己脸颊。

      皮肤的温度,胡茬细微的触感,平稳的脉搏。这一切如此真实,如此具体。

      “睡不着?”他低声问。

      “嗯。”

      他又吻了你一下,这次落在眼角。

      “那就不睡。”

      夜还很长。窗外的樱树在风里轻轻摇曳,落下这个春天最后一批花瓣。

      有些话不必今晚说尽。

      有些事,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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