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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予子(上) 富冈夫妇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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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推开门时,院子里已积了薄薄一层白,像撒了层细盐。
义勇正在扫庭前的雪,听见声音回过头,手里还握着竹帚。他穿着深蓝色的家常羽织,指尖冻得有些红。
“醒了?”
“嗯。”你拉紧衣襟,呵出一口白气,“今天要出门?”
他没立刻回答,目光转向院门外的方向。你顺着看去,远处山道上,一点鲜艳的颜色正缓慢移动,在雪地里轧出深深浅浅的辙。
等那辆车吱吱呀呀停到院门前,你才看清打头那辆竟是漆成朱红色的,车辕上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当作响。
车帘“哗”地被掀开。
“富冈!好久不见!””
宇髄天元从车上一跃而下,落地时积雪溅起老高。他还是一身夸张的打扮,绛紫的羽织在雪地里亮得扎眼,耳坠随着动作晃荡。紧接着,他的三个老婆也依次下车。
雏鹤手上牵着一个男孩,前年看见他的时候还在襁褓里,现在已经能自己站稳,正睁着圆圆的眼睛好奇地打量你们。绪牧怀里抱着一个女孩,裹得像个小团子。须磨则在她们中间,尼捏了捏小女孩的脸,转过来对你笑了笑。
宇髄大步走来,声音洪亮得震落屋檐的积雪,“○○,打扰了!”
义勇握着竹帚,点了点头。你回礼:“宇髄先生,远道而来,快请进。”
“不不,不进去了。”宇髄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烫金的信封,不由分说塞进义勇手里,“收拾收拾,跟我们去泡温泉!旅馆都订好了,旅馆的露天风吕正对一片梅林,现在刚好是早梅初绽的时候,绝景!”
你愣了愣,看向义勇。他也看着你,眼神里罕见的闪过了一丝不知所措的情绪。
“冬天……泡温泉?”你迟疑。
“就是冬天才要泡!”宇髄大笑,“雪中温泉,人生至乐!而且——”
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些,“我可是听说了,富冈的身体……春天总算来了。这么大的事,不该华丽地庆祝一下吗?”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认真。
义勇捏着信封,没说话。雪花落在他肩头,很快就化了,留下深色的水渍。
“去吧。”你轻声道。
他看向你。
“去吧。”你又重复一遍,笑起来,“我也……有点想泡温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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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髄订的旅馆在更深的山里。车行了一个多时辰,雪越下越大,等终于看见旅馆屋檐下摇晃的暖帘时,天色已近黄昏。
旅馆是独立的一栋,带私人的露天风吕,一侧的“梅香别馆”确实雅致,也确实正对着一小片含苞的梅林。但热闹的宇髄一家五口住进来后,任何“雅致”都会迅速沦为背景板。
简单的用过餐后,宇髄就宣布要泡温泉。
“洗去风尘!晚上美美睡上一觉!”
你抱着旅馆提供的浴衣和毛巾,跟着他的三个老婆和孩子们往温泉方向走。义勇跟在最后,手里也捧着同样的物件,眉头微蹙,像是预感到了什么。
穿过挂着木牌的竹扉后,露天温泉的全貌展现在眼前。青黑色的岩石垒成不规则的池沿,蒸腾的白气在冬日的冷空气中剧烈翻滚,与飘落的雪花纠缠。池子不大,但——
是混浴。
你僵在入口。
宇髄已经豪迈地开始脱外套了:“快快快!趁现在没人,包场!”
他的三个老婆神色自若,显然早已习惯。她们熟练地帮孩子们脱衣,自己也坦然褪去衣衫,赤足走进冲洗区。
他的大儿子尖叫着跳进池子,溅起好大一片水花。
你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毛巾,指尖有点发麻。
身侧传来很轻的布料摩擦声。你转头,看见义勇也停下了。他盯着那个热气氤氲的池子,侧脸线条绷得死紧,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哎呀,害羞什么!”宇髄已经泡在池边,笑嘻嘻地朝你们招手,“都是已婚人士了!快点快点,水里可是很舒服的哦!”
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也不是没一起泡过温泉,但那是只有你们两人的私汤,和眼前这拖家带口甚至欢声笑语的“家族混浴”完全是两回事。
你瞥见冲洗区旁边叠放着几条较大的浴巾,是供客人擦身或必要时遮掩用的。你快步走过去,抽了一条,然后转向岩壁方向,背对着众人,用最快的速度褪去衣物,用那条宽大的浴巾从腋下到腿根紧紧裹住自己,打了个结。
浴巾吸了水汽,有些沉,但好歹是层遮蔽。
你赤足踩过被温泉水浸暖的石板,小心翼翼地下到池中。踩进热水里的瞬间,整个人哆嗦了一下。
“呜……好烫……”
“慢慢下,慢慢下。”雏鹤在你的不远处笑着提醒。
你蜷进水里,让热水漫到肩膀。浴巾湿了,沉沉地贴在身上,其实也没什么遮蔽作用,但心理上总觉得安全一点。
义勇也下来了。他没用浴巾,但你看见他入水前,把那条供擦身的大浴巾在腰间草草围了一圈。
此刻他坐在你身侧不到一尺的地方,热水刚好漫到他锁骨。湿透的黑发贴在额角,水珠顺着下颌线滚落,滑过脖颈上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痕。
他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真的在专心泡汤。
但你注意到,义勇坐的位置,刚好在你和池子另一侧的宇髄之间。他的肩膀微微朝你的方向侧着,形成一个不算明显,但确实存在的阻挡角度。
你不知道这是不是错觉。
“喂喂,富冈,”宇髄的声音穿过水雾飘过来,“离那么远干嘛?过来这边,这边视角好,能看见梅林!”
义勇没睁眼,只淡淡道:“这里就好。”
宇髄笑得促狭,“你们夫妻俩都结婚快六年了,怎么还跟新婚似的害羞?”
他的三个老婆掩嘴轻笑。孩子们在池子里扑腾,水花溅到你脸上,温温热热的。
你没接话,只是把头往下缩了缩,让热水漫到下巴。义勇依然闭目养神,但你能感觉到,他周身的肌肉没有一刻是真正放松的。
好在宇髄一家泡得不久。孩子们耐不住热,嚷嚷着要出去吃点心。三位夫人便陆续起身,用浴巾裹好孩子和自己,说说笑笑地离开了。
喧闹声随着拉门合上而远去。
汤池忽然陷入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只有泉水从竹管注入池中的汩汩声,雪落在水面瞬间融化的细微嗤响,以及……彼此的呼吸。
你睁开眼。
义勇不知何时也睁开了眼,正看着你。
隔着蒸腾的白雾,他的眼神有些模糊,但你能看清那里面涌动的着一种近乎挣扎的专注。
你疑惑地回望他。
他看了你一会儿,然后,很慢地移开了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
“……怎么了?”
义勇没回答。只是又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道:“……没什么。”
他有话想说。
你没有追问。有些话,逼出来就变了味道。
你重新靠回池壁,让热力渗透四肢百骸。泡得久了,血液好像都流得更快了些,心跳在耳膜里咚咚作响,脑子也有些昏沉。
“我有点晕了。”你轻声说,“回去吧?”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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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室里,地炉烧得正旺,橙红的火光照亮半个房间。
你背对着义勇,解开湿浴巾的结。布料黏在皮肤上,很难脱。你折腾了一会儿,才把它扯下来,随手搭在屏风上。回过头,发现义勇就站在屏风边,手里拿着干净的寝衣。
他没看你,目光垂着,落在你脚边的榻榻米上。但你能感觉到,在你脱衣服的时候,他的视线曾经在你背上停留过一瞬。
你转过身准备换上干燥的寝衣时,那目光已经移开了。
你接过寝衣,慢慢穿上。柔软的棉布贴着皮肤,带着被炉火烘过的暖意。你系好衣带,抬起头,发现义勇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他自己的寝衣,却没动。
“不换吗?”
义勇像是这才回过神,“嗯”了一声,开始解腰间的浴巾。
你靠在屏风边看着他。烛光在地炉的火焰旁跳跃,他背对着你,你能看见他肩胛骨的形状,脊柱凹陷的线条在他身上投出晃动的光影。
你看了一会,在心里叹了口气。
你的丈夫,无论亲密过多少次,每次见到你赤/身/裸//体的样子,还是会像第一次那样,羞赧得无所适从。而你也总是像第一次那样,忍不住想逗弄他。
他脱掉浴巾,拿起寝衣。就在他准备穿上的瞬间,你从背后抱了过去。
脸贴在他的背上。皮肤还带着温泉的湿气和热度。你蹭了蹭,感觉到他背部的肌肉瞬间绷紧。
“……○○。”他低声叫你的名字,声音有点哑。
你没松手,反而抱得更紧,唇贴着他脊柱的凹陷,轻轻吻了一下。
但这次,他很快转过身来。
没有顺势抱住你,也没有低头吻你。他就那样站着,垂眸看着你,眼神有些复杂。
义勇就这样看了你很久,直到你开始觉得不自在,轻声问:“怎么了?”
他还是不说话。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你拉起他的手,指尖摩挲着他掌心的茧,声音放得更柔:“义勇,怎么了?”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你的眼睛,移到你刚穿上不久,领口还有些松散的寝衣,又移回你的脸。
然后他别开视线,声音低得几乎被火焰声吞没:
“你以后……不能在其他男人面前这样。”
你愣了一下。
随即,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止不住。你越笑越觉得好笑,捂着脸弯下腰,肩膀直抖。
义勇蹙起眉,不解地看着你,那表情认真得让你笑得更厉害。
“我的要求,”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很奇怪?”
你摇摇头,勉强止住笑,眼角都渗出泪花。
“笨蛋,”你抬手擦了擦眼睛,声音还带着笑意,“除了你,不会给其他人看到的啦。”
他听了,脸上的红晕未褪,但眉头蹙得更紧,像是在很认真地思考你这个回答的严谨性。半晌,才近乎自语地补充了一句:
“……熟悉的人,也不行。”
这句话说得又快又轻,带着一种孩子气般的绝对。说完,他自己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别开脸,耳根的红蔓延到了脖颈。
你怔住了。
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很轻地撞了一下,然后哗啦啦地塌陷下去,涌出温热酸甜的液体。
你从不知道,这个总是平静无波的男人,心里也会藏着这样笨拙隐秘的占有欲。
而且,竟然这么可爱。
你上前一步,踮起脚,在他发烫的耳尖上亲了一下。
“好,”你轻声说,“熟悉的人也不行。”
他身体僵了僵,没说话,只是伸手把你圈进怀里,很紧地抱了一下,然后迅速松开,转身去穿自己的寝衣。
夜晚,你们并排躺在被褥里。
地炉的火调暗了,只剩一点暖橘的光晕勾勒着纸门的轮廓。窗外雪还在下,寂静得能听见雪片堆积的簌簌声。
可你睡不着。
身体很累,但神经却异常清醒。温泉的热力似乎还残留在血液里,微微地灼烧着。闭上眼,就是义勇抱挡在你身前沉默的侧影。
还有此刻,他平稳的呼吸就在耳畔,身上传来令人安心的味道。
你侧过身,在昏暗中凝视他的睡颜。
义勇的鼻梁挺直,嘴唇习惯性地微微抿着。这个在生死边缘走过一遭的男人,此刻就这样毫无防备地睡在你身边。
突然间,心里那股温热的液体又开始涌动。你忽然起了个大胆的念头。
不是没有过这样的想法。只是每次都被羞涩或时机压下去。
可今晚不一样。
温泉水把身体泡得松软,把胆子也泡大了。更何况,白天他那个样子……实在让人想欺负。
你屏住呼吸,一点点挪进被子里。动作又慢又轻,生怕惊醒他。
被褥里一片黑暗,你摸索着,慢慢爬到他身上,双手撑在他头侧,低头看着他沉睡的脸。然后,你俯下身,唇轻轻碰了碰他锁骨下方,那道淡色的旧疤。
义勇没有醒。
你又碰了一下,抬头的时候几乎屏住了呼吸。
一秒……两秒……他还是没有醒。
一瞬间血液在耳膜里轰鸣,一种混合着罪恶感和巨大兴奋的情绪包裹住了你。你像是偷尝禁果的孩子,在寂静的深夜里,进行一场只有自己知晓的探险。
就在这时——
隔壁和室的拉门,哗啦一声被拉开了。
“不要嘛!我要爸爸陪我去!”
“我也要!我也要!”
孩子们清脆的哭闹声穿透纸门,紧接着是宇髄无奈的哄劝声,还有三个老婆低低的说话声。脚步声杂乱,由近及远,似乎是宇髄被两个孩子拖着去了厕所。
你像被冻住般,僵在义勇身上,一动不敢动。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喉咙。
就在这片混乱的声响中,你身上的被子,被掀开了。
微凉的空气涌进来。
你僵硬地一点点抬起头。
义勇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不,或许他根本就没睡。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你,眼底没有睡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暗色。他的呼吸有些乱,胸膛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
你和他对视,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那个……我……”你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我也想去……”
“厕所”两个字还没出口,手腕就被一把攥住。
力道很大,不容挣脱。
下一秒,天旋地转。你被他按进被褥里,炽热的吻重重落下来,堵住了你所有未出口的言语和借口。
这个吻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不再有小心翼翼的试探,不再有克制隐忍的停顿。它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掠夺意味,撬开你的齿关,深入,纠缠,像是要把你整个人拆吃入腹。
你怔了一瞬,随即更激烈地回应。手臂环上他的脖颈,仰起头承受他的一切索取。那些在温泉池边,还有在和室里滋长的暧昧、渴望、与难以言说的占有欲,在这一刻轰然引爆,烧尽了所有理智。
你们的呼吸交错,分不清是谁的更乱。
就在你们几乎要失控的边缘——
隔壁的拉门再次哗啦响起。
“好啦好啦,回去睡觉了!明天带你们去摘梅花!”
宇髄洪亮的嗓门和孩子们的笑闹声由远及近,清晰地隔着一道纸门传来。
你浑身一僵,义勇的动作也骤然停顿。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隔壁的脚步声以及你们自己雷鸣般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在死寂中无限放大。
义勇低头看你,眼底的暗潮汹涌未退,但多了几分紧绷。他的手还扣在你腰间,指尖陷入皮肤。
你咬住下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就在宇髄一家走到他们房门口,似乎停顿了一下的时候——
义勇再次吻住了你。
“唔——!”
世界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的拉门终于合上,说笑声彻底隔绝。
寂静重新降临。
你瘫软在被褥里,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义勇仍伏在你身上,重量压得你有些喘不过气,但他的手臂撑在你耳侧,留出了一点空隙。
他的呼吸也乱得不成样子,滚烫的汗水一滴滴落在你皮肤上。
半晌,他动了动,撑起身。
你看见他眼底有未褪的红,和一丝罕见的懊恼与歉意。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扯过一旁的布巾,动作有些笨拙地为你擦拭着。
“……抱歉。”
你摇摇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是侧过脸,在他汗湿的胳膊上很轻地亲了一下。
“道什么歉呀?”
他擦拭的动作顿了顿,声音更低:“弄脏了……”
你终于积攒起一点力气,抬手握住他拿着布巾的手腕。
“笨蛋。”你慢慢凑近他,朝他耳朵里轻轻吹了口气。
义勇浑身一颤,猛地转头看你,整个人从耳朵尖红到了脖子根。
你却已经心满意足地躺回去,闭上眼。
“睡觉了,”你嘟囔道,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困倦,“好累。”
这一次,你是真的困了。意识沉入黑暗前,你感觉到他重新在你身边躺下,手臂环过你的腰,很轻地将你揽进怀里。一个吻落在你汗湿的后颈。
温暖,而充满占有欲。
第二天清晨,喉咙的干痛先于意识清醒了。
你闭着眼,皱了皱眉,想咽口唾沫润一润,却引来一阵更尖锐的刺痒。忍了忍,没忍住,你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咳了两声。
就这两声,你察觉到小腹深处似乎隐隐坠痛。
这时身侧的被褥动了。
义勇摸着你额头的温度,眉头立刻锁死,说什么也不让你再下温泉。
早餐时,宇髄听说你不能泡温泉,遗憾地“啊”了一声,随即又笑起来:“那正好!富冈你陪老婆逛逛梅园!梅林深处的亭子景致绝佳,这个季节几乎没人!”
他转头对两个个孩子一挥手:“你们也去!陪富冈叔叔和婶婶玩!”
最大的男孩,宇髄给他起名叫清一,他立刻兴奋地跳起来:“好!”
小女孩被取名叫铃,才两岁不到,走路还不太稳,被母亲抱在怀里,听见哥哥的欢呼,也咿咿呀呀地拍起小手。
于是,原本的温泉计划,变成了“不能下水的富冈夫妇带着两个活泼好动的孩子逛梅园”。
梅林在旅馆后山,沿着覆雪的石阶向上,走不到一刻钟便豁然开朗。一片疏落有致的梅树沿着缓坡铺开,枝头攒着密密的、或白或粉的骨朵,在雪光映衬下,像宣纸上未干的淡彩。
清一一进梅林就撒开了欢。三岁的男孩,精力十分旺盛,在梅树间窜来窜去,雪沫子被他踢得纷纷扬扬。
“清一,慢点。”你忍不住提醒。
“没事啦婶婶!我跑得快!”他回头喊了一嗓子,又埋头往前冲。
铃在你手里牵着。小姑娘穿得厚,嫩黄色的棉袄,帽子上缀着毛球,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但圆圆的小脸却很可爱。她仰头看看你,又看看远处哥哥的背影,小小的眼睛里写满了向往。
你蹲下身,平视她:“铃也想和哥哥一起玩?”
小姑娘用力点头,小手指向前方:“哥、哥哥!”
“去吧,”你松开手,替她理了理帽子,“不要跑太快,小心滑倒。”
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迈开小短腿,摇摇晃晃地朝清一的方向追去。嫩黄的身影在雪地里像极了一朵会移动的小蒲公英。
你和义勇跟在后面,保持着一段既能看顾孩子又不打扰他们玩闹的距离。
雪后的梅林很静。只有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的声响,远处清一偶尔的大呼小叫,和铃含糊欢快的咿呀。空气清冷,带着梅枝含蓄的幽香,和雪独有的干净气息。
义勇走在你身侧半步,沉默地看着前方。
他的目光大多数时候落在两个孩子身上,尤其是铃。清一冲到一株开得最盛的树下,跳着脚想摘花。铃跟在他身后,学着他的样子蹦跶,却怎么也够不到。两个孩子咯咯的笑声在寂静的雪林里荡开。
义勇看着,唇角似乎很轻地动了一下。
“喜欢孩子?”你轻声问。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你。晨光落进他湛蓝的眼里漾开一片柔软的微光。
他没说“喜欢”或“不喜欢”,只是很慢地眨了下眼,然后目光重新投向远处。
那是一个默认。
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清一正折了一小段梅枝,献宝似的递给妹妹。铃接过来,凑到鼻子前嗅,然后打了个小小的喷嚏,把自己逗笑了。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铃想学着哥哥的样子跑,迈步时却没留意脚下被雪半掩的石子,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去。
时间在那一瞬间被拉长。
你看见义勇的身影一瞬间在雪地里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他几乎是贴着地面掠过去的,左手在铃即将脸朝下摔进雪堆的前一刻,稳稳托住了她的腋下。
孩子轻巧的身体在空中转了小半圈,被他搂进怀里。
雪沫纷纷扬扬地落下。
铃显然吓坏了,小脸煞白,眼睛瞪得圆圆的,愣愣地看着接住自己的人。义勇保持着那个环抱的姿势,一时也没动。
然后,铃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泪迅速蓄满眼眶。她看着义勇近在咫尺的脸,带着哭腔,脱口而出:
“父さん(父亲)……?”
声音带着惊吓后的依赖和委屈。
你和义勇都愣住了。
雪落无声。梅枝在风里轻轻摇晃。
义勇看着怀里泪眼汪汪,却因为叫错人而自己愣住的小姑娘,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罕近乎无措的空白。
下一秒,铃的延迟恐惧终于爆发。“哇——”地一声地哭了出来。
义勇浑身一震,抱着哭泣的孩子,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看看你,又低头看看怀里嚎啕的小人儿,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那表情不像在哄孩子,倒像在思考某个生死攸关的难题。
清一跑过来,急得团团转:“铃!铃不哭!哥哥在!”
义勇尝试着,轻轻地拍了拍铃的后背。动作生硬,力道却没控制好,拍得小姑娘噎了一下,哭得更凶了。
他立刻停手,手臂绷得更紧,额角似乎有细微的汗意。
你看着他难得一见的慌乱,心底那点惊吓早被温软的笑意取代。你没上前,只是静静看着。
义勇又僵了几秒,然后,像是终于下了某种决心。他单手用力,将铃往上托了托,然后在你和清一惊讶的目光中,将小姑娘稳稳地放在了自己左边的肩膀上。
坐高临下的视野让铃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坐在义勇宽阔的肩头,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他的一缕黑发,睁着泪眼朦胧的大眼睛,茫然地看着突然变矮的哥哥、你,和眼前那片覆雪的梅林。
“……看。”义勇的声音依旧生硬,但努力放轻了些,“看梅花。”
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一树繁花近在咫尺,深粉的花瓣上托着晶莹的雪,在灰白的天光下静静绽放。她伸出小手,想去碰最近的那一朵,指尖却停在半空,像是怕碰碎了。
“花花……”铃小声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已经忘了哭。
清一在下面跳着喊:“铃!高不高?好看吗?”
铃低下头,看着变小的哥哥,终于破涕为笑,用力点头:“嗯!”
义勇就这样站着,单手稳稳扶着肩上的孩子,雪花落在他肩头,他微微仰着头,目光落在远处的梅枝上,侧脸线条是少见的柔和。
你看着这一幕,心口像是被温热的泉水浸过,软得一塌糊涂。
如果你们也有孩子的话,他会是一个好父亲的。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闯进脑海,清晰得让你自己都怔了一下。
下一刻,剧烈的咳意毫无征兆地涌上喉咙。你猛地转过身,用手捂住嘴,弯下腰,压抑的咳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一声接一声,撕扯着发痛的喉管,眼前阵阵发黑。
“○○!”
义勇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你感觉到他快步走过来。
你摆摆手,想说“没事”,却咳得说不出话。好不容易平息下来,你直起身,对上他紧锁的眉头和眼底深沉的担忧。
“……普通的感冒。”你喘息着,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雪地里站久了,吸了凉气。”
他没说话,只是盯着你苍白泛红的脸看了很久。
当天晚上,你的感冒就恶化了。
喉咙的肿痛蔓延到耳朵,吞咽都成了折磨。最重要的是小腹的坠痛不仅没减轻,反而变本加厉,像有冰冷的铁块沉沉压在深处。
你在旅馆房间里裹着厚厚的被子,喝他熬的姜汤,又吃了一些从附近山林能辨认出的驱寒草药。但或许是因为体质在试药后本就受损,又或许是这次病来得太急,效果甚微。
第三天,你们不得不提前结束温泉旅行。
回家的路上,你裹在毛毯里,靠着义勇的肩膀昏睡。马车颠簸,他尽量坐得稳,让你靠得舒服些。
你知道这病是怎么来的。温泉泡得太久,气血蒸腾,毛孔大开,出来时又着了风。更要命的是,前夜那场激烈到失控的亲密后,你就那样汗淋淋地睡去。后半夜炉火渐弱,寒气侵入。
而且……你隐晦地摸了摸小腹。
那里从前天早上就开始隐隐作痛,是熟悉的生理期胀痛,可明明你的葵水不在这几天。这么多年来,你们亲密过无数次,但这是第一次,事后有如此明显的不适。
你是医者,几乎立马就想到了这是怎么回事,妇人常见的病症之一,盆腔发炎。
你没跟义勇讲,一是怕他担心,二来……也实在有些难以启齿。
但他还是察觉到了。
夜里,你因为腹痛翻来覆去睡不着时,他的手会从背后伸过来,掌心温热,稳稳地覆在你冰凉的小腹上。不说话,只是那样贴着,用体温慢慢熨烫那抽痛的深处。
有时你半夜痛醒,会发现他根本没睡,就那样在黑暗里睁着眼,手还贴在你肚子上,眉头蹙得死紧。
“吵醒你了?”你会轻声问。
他摇头,手臂收紧,把你更深地圈进怀里。“还疼?”
“……好点了。”
他便不再问,只是手掌更轻柔地一圈圈揉着。那掌心有常年握刀磨出的茧,粗糙,但温热,力道恰到好处。渐渐地,疼痛在那熨帖的温度下慢慢化开,你又能昏沉睡去。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整个冬天。
雪一场接一场地下,将庭院埋成纯净的白色。你在屋里守着火炉,看窗外雪落雪融。
小腹的疼痛时好时坏。最难受的那几天,你连起身都费力,义勇便几乎寸步不离,煮粥、煎药、暖手炉,动作从最初的生涩到后来的娴熟。夜里,他总用胸膛贴着你冰凉的后背,手掌捂着你抽痛的小腹,一整夜都不曾移开。
有一次,你痛得蜷成一团,冷汗涔涔。他在黑暗里坐起身,点燃灯,看见你煞白的脸色,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他起身想去给你煮姜汤,你却拉住了他的寝衣袖子,“不用……”
你的声音透着虚浮,“过几天……就好了。”
他盯着你,眼底翻涌着你看不懂的情绪。愤怒?自责?还是近乎痛苦的东西?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躺下将你整个搂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紧到你有些喘不过气,但你没挣开。
因为你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很轻微,但确实在抖。
“义勇……”你低声唤他。
他把脸埋进你后颈的头发里,很久,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我没事,”你反过来安慰他,“真的,这个……养养就好了。”
他不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你,手掌固执地贴在你小腹上,仿佛想用体温把那该死的疼痛全部吸走。
那一刻,你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这个沉默的男人,在用他全部的方式,恐惧着失去你。
就像你曾经恐惧失去他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