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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春 春天再也没 ...
后来的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你几乎将全部心神都投入了那几本蝶屋笔记和最终药方的推演。医馆暂时歇了业,告示贴出去,镇上的病人若有急症,可去邻镇,或等你年后。
蝶屋的册子被你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上面的方子你也试了大半。可总觉得还缺了什么。
冬夜漫长,你又一次对着一页复杂的经络图与药性相生相克的笔记出神。炭盆里的火将熄未熄,屋里寒意渐重。
就在这时,脚边传来柔软的触感。
你低头,对上一双金色的眼睛。
是那只三花猫。它不知什么时候又溜了进来,正用脑袋一下下蹭着你的小腿。你笑了笑,刚要伸手去摸,却忽然顿住了。
猫的背上,背着一个巴掌大的小布包。奇异的是布包上系着一张字条,上面只有两个字:
【打开】
你愣了愣,看向那只猫。它乖巧地蹲坐着,两只圆圆的眼睛静静看着你,像是在等待。
你解下背包,打开。里面是几支细长的玻璃管,用软木塞封着,管内装着一种暗红色的粘稠液体。
你握着那几支冰凉的玻璃管,心脏狂跳起来。
“就是你在研究斑纹的解药?”
一个低沉的男声忽然在身后响起。
你浑身一僵,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
这声音太近了,近得仿佛就贴在你耳后,可你刚才丝毫没有听到脚步声。
你猛地转身。
阴影里,不知何时站着一个青年。面容苍白俊秀,一双红色的眼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非人般的幽光。
他走上前,拿起你摊在案上的蝶屋手札,随意翻了翻,然后伸出一根手指,直接探进旁边还在咕嘟冒泡的药炉里,蘸了一点药汁,放进嘴里尝了尝。
“哼……”他挑了挑眉,看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倒是像模像样。”
“你是谁?”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挡在药炉和他之间。
青年看了你一眼,自顾自的说着,“战国时代,有一位开了斑纹却活到了八旬的剑士。他的存在,说明斑纹诅咒并非不可破除。”
话音刚落,他从你手中抽走一支琉璃管举到灯下。暗红色的液体在琉璃管中微微晃动,折射出诡异而美丽的光泽。
“这是珠世大人还在时,用千年时间研制的东西。”
……千年?
一种生物在你脑子里逐渐浮现,但你无瑕多想,你的目光被那支玻璃管牢牢钉住了。所有思绪都涌向同一个念头——那里面,是能救他的东西。
青年并未过多解释,只是抱起了一旁的小猫,重新将玻璃管放回布包之中。
“这是最后能帮你的了。”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用不用,随你。”
话音落下,他和猫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黑暗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几乎就在同时,房门被猛地拉开。
义勇握着日轮刀出现在门口,气息微乱,眼眶发红。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屋内,最后定格在你身上。
“怎么了?”
他声音紧绷,快步走到你面前,握住你的肩膀,上下打量。
“有没有受伤?”
“没事。”你摇头,反手握住他冰凉的手,“刚才……”
“我知道。”他打断你,将你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用力,“我感觉到……有那东西的气息。”
你靠在他怀里,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和身体细微的颤抖。他在害怕。
“他说……”你望着那只小小的玻璃器皿,“这是一个叫珠世的人,花了千年的时间研制的东西。”
义勇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开你。他走到案边,拿起那几支玻璃管,对着灯光看了很久。
“是俞史郎。”最终,他低声说,“灶门祢豆子变成人类后,世界上最后一只鬼。”
义勇转过身看着你,眼神复杂:“他不会伤害你。但那些东西……能不能用,有没有用,我不知道。”
“我想试试。”
你握紧了他的手,声音坚定。
义勇沉默了很久,然后,很轻地点了下头。
“好。”
-
你彻底关闭了医馆,将所有时间都投入最终药剂的研究。那三管药剂极为珍贵,你只用了一管做试验,剩下的两管小心收好。
药剂的加入,让原本刚猛暴烈的药方,多了一丝柔和的引导力。就像奔涌的洪水中,忽然多了一道沉稳的河床。
但最终成方的路,依然艰难。
一个雪夜,义勇的状态开始急转直下。
咳血已经止住了,斑纹的颜色似乎也淡了那么一丝……但这是以他日益衰弱的生命力为代价的。
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大部分时候都在昏睡。脉搏越来越弱,弱到你需要屏住呼吸,才能勉强在指尖感觉到那细微的跳动。
那一年的最后一日,来得比任何一年都安静。
雪已经停了。庭院里积着厚厚一层白,月光照在上面,亮得刺眼。你们没有守岁,没有庆祝。只是像往常一样,吃过简单的晚饭,洗漱,然后并肩躺在寝室的被褥里。
屋外是呼啸的寒风,和偶尔积雪压断枯枝的轻响。屋内,炭火静静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你侧躺着,面向他,将耳朵紧紧贴在他的左胸口。隔着一层单薄的寝衣,他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动的声音,一声一声,传入你的耳膜。
扑通——扑通——
规律,但比常人快一些,也比前些日子……似乎更弱了一些。像一盏灯油将尽的烛火,光芒黯淡,却仍在固执地燃烧,不肯熄灭。
你听着那心跳,一动也不敢动,仿佛一呼吸,就会惊扰这维系生命的微弱节奏。黑暗中,你睁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他安静的侧脸轮廓,感受着他温热的体温,和他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药草苦涩气息。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滚过。
你想起这一年来尝过的所有“余味”,想起雨夜中崩溃的拥抱,想起掌心交握时他有力的脉搏,想起不死川离去时那句沉重的“保重”,以及愈史郎留下血清时那淡漠却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神……
你咬着下唇,看着窗纸外透进的一点稀疏月光,一夜未眠。
当天边第一缕灰白艰难地撕开沉黑夜幕时,你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义勇闭着眼,呼吸清浅,面容是近乎苍白的平静,像是睡着了。
可你知道,他睡得从未如此“沉”过。
你的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冰凉的指尖,轻轻搭上他颈侧的脉搏。
一下……两下……
微弱,迟缓,但确确实实,还在跳动。
他还活着。
二十四岁的最后一天,他撑过来了。
就在你指尖感受到那微弱搏动的瞬间,一直安静闭着眼的义勇,睫毛忽然颤了颤,然后,缓缓睁开了。
那双湛蓝的眼睛,在黎明前最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朦胧,有些疲惫,却清晰地映出了你通红的眼眶和苍白的脸,他怔了怔,然后很轻地,弯了弯嘴角。
是一个很淡却很温柔的笑。
“还在。”
他低声对你说着,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你再也忍不住,猛地俯下身,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地抱住了他。将脸埋进他温热的颈窝,肩膀剧烈地耸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抬起手臂,环住你颤抖的身体,很轻地拍着你的背。
像在安抚一个受惊过度的孩子。
春天,终究是来了。
立春那日,风里带着残雪的寒意,却也渗进了一丝泥土苏醒的湿润气息。
义勇微弱的脉搏提醒着你,这只是延缓,并非解药。
你闭门谢客,在东屋独自待了整整三天。
你将蝶屋笔记的思路与你自己的体悟,还有那三份珍贵无比的药剂,反复推演,最终确定了一份方子。
生日前夜,你最后一次开炉。
药材一味味投入,火焰舔舐陶罐,水汽蒸腾,融合成一种复杂到极致,苦到灵魂都仿佛颤栗的气味。
你守在一旁,目光沉静。你已经尝不出味道,但你用眼睛看药汁颜色的变化,用鼻子嗅气味的转换,用手指感受蒸汽的温度。
时候到了。
你拿出青年留下的最后一支药剂,拔开塞子。暗红近黑的粘稠液体,在昏暗的灯火下,流转着诡异而美丽的光泽。你将它一滴不剩地,倾入翻滚的药汁中。
就在一瞬间,药汁的颜色骤然变得更深,近乎纯黑。
药成了,但你没有立刻滤药,而是坐在炉前,对着那罐沉默翻滚的黑色液体,坐了整整一夜。
你的脑海中空空荡荡,又仿佛塞满了这一生所有的画面。
直到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再由深蓝透出一线鱼肚白,最后染上浅浅的蟹壳青。
黎明前最黑暗,也最寒冷,最充满未知的时刻到了。
你僵硬着滤出药汁。深黑、粘稠、泛着冷光的液体在素白的瓷碗里,像一小潭凝固的夜。
你和往常一样,用勺子自己先试药。
苦涩,从你的口腔一点点蔓延至心底。
这碗药,比之前喝过的任何一碗都要苦。苦到穿肠,苦到刺骨,苦到让人灵魂都为之颤栗。
这是“余味”的终点,是苦的尽头。
你端着它,缓缓走向寝室。
义勇已经醒了。或者说,他或许也一夜未眠。他靠坐在铺边,身上盖着薄被,静静地看着你推门进来,看着你手中那碗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的药。
他的目光,从碗,移到你的脸上。
你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他面前,屈膝坐下,双手将药碗平稳地递到他面前。
碗很烫,隔着瓷壁熨着你的掌心。你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抖,但你握得很稳,碗里的药汁几乎没有任何晃动。
义勇看了看碗,又看了看你。
然后,他伸出手,手掌稳稳地托住了碗底。他的指尖冰凉,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你同样冰凉的手指。
他抬起眼,目光深深地看着你的眼睛,仿佛要穿透瞳孔,看进你灵魂的最深处,将此刻的你,连同这碗药,一起镌刻进永恒的时光里。
时间在这一刻流逝的很慢,直到窗外天色又亮了一分,碗中药汁的热气渐渐微弱。
然后,义勇接过了那碗药汁。
仰头,喉结滚动。
他将那一碗凝聚了无数生命重量、无数逝去时光、无数渺茫希望与深沉恐惧的黑色药汁,缓缓饮下。
第一口,他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那不是嫌恶,而是一种直面某种庞大存在时的本能反应。仿佛咽下的不是液体,是灼热的铅,是凝固的夜,是所有你这一年多来,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咽下的那些名为“余味”的绝望与坚持的总和。
第二口,喉结重重滚动。
你能看到他下颌线绷紧,脖颈上淡青的血管微微凸起。这碗药的“苦”,已经超越了味觉的范畴。它是一种存在本身的重量,是蝶屋主人笔尖晕开的墨渍,是你失去味觉后口腔里永恒的荒漠……所有这一切,都随着这深黑的液体,一道滚入他的喉管,烧进他的腑脏。
第三口,他停顿了片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片湛蓝深得像暴风雨前的海。然后,他仰起头,将碗中剩余的药汁,一气饮尽。
喝得很慢,却异常彻底,碗底朝上,最后一滴浓稠如蜜的药汁,沿着碗沿迟缓地滑落,滴在他苍白的指尖,留下一点深褐近黑的痕迹。
他放下空碗。碗底与榻榻米接触,发出一声沉闷的、仿佛尘埃落定的“咚”。
世界一片寂静。
你们无言的对视着,如同跋涉了万水千山终于抵达彼岸,然后回头,静静凝视着来路上那个一直不曾放弃、拼尽全力将对方拖拽到此地的人。
他的目光里,没有对苦的抱怨,也没有对未知的恐惧。
那么深,那么静。
就像当年你第一次与他对视那样。
像没有风浪的夜海,像月下无人经过的深潭。
于是,你的眼泪,就在他这样沉静的注视下,毫无征兆地决堤了。
没有声音。只是眼泪疯狂地涌出,你咬紧了牙关,下颌颤抖,你看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将他的脸氤氲成一片温柔的蓝色光影。
为什么哭?
因为太苦了。这碗药太苦了,苦到你即使失去味觉,仿佛也能通过他的吞咽,重新品尝到那份贯穿骨髓的涩与痛。
因为太害怕了。害怕这倾尽所有的交付,依然是一场空。害怕这用一切换来的希望之光,最终还是会被名为“注定”的黑暗吞噬。
也因为……太疼了。为他喝下这药时所承受的一切而疼,为这一路走来的千疮百孔而疼。
义勇抬起手,指腹有些粗糙,带着凉意,轻轻地拭过你湿透的脸颊。
然后,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一个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一个像是在安慰你,又像是在告别什么的微笑。
晨光在这一刻,恰好漫过窗棂,穿透薄薄的窗纸,照亮他低垂着被长睫掩去眸色的侧脸。
院中,那株沉寂了一冬的樱树枝头,一粒裹着褐色硬壳的花苞,在熹微的晨光与凛冽的寒气中,颤巍巍地挣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露出一线极其娇嫩、极其脆弱,却也极其固执的浅粉。
东屋里,炉火已熄,唯余一缕淡青色的烟,从冷透的陶罐口,袅袅地升向透着微光的天顶。
后来,春天一年年地来。
那株他亲手种下的樱树长得亭亭如盖,开花时,能遮住半个庭院。
清晨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灶间传来熟悉的炖粥声响,空气里飘着红豆被熬煮后特有的甜香。
你起身,披衣走到廊下。
义勇正站在院子里那棵樱树下。一个穿着小小羽织的男孩,正踮着脚,努力将一片叶子举到他面前,声音清亮得像檐下的风铃:
“爸爸!这个是紫苏,对不对!”
义勇低下头,看着儿子手里那片边缘带着细齿的绿叶,很认真地辨认了一下,然后点头。
“嗯。”他应道,声音是一贯的平稳,却没了往日那份沉重的底色。他伸出手,揉了揉男孩细软的发顶。
就在这时,他若有所感,抬起头。
目光穿过纷扬的落花,恰好与你撞个正着。
他站在漫天浅粉的雪瀑下,穿着家常的深蓝色羽织,袖口随意挽着。阳光穿过花隙,在他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他的目光落在你的身上,双湛蓝的眼里,缓缓地漾开了一点极淡的笑意。
像春风吹皱了一池沉寂多年的深潭。
你站在廊下,也笑了起来。
东屋那个小药炉,早已不常用了。
但每年二月,你依旧会熬一碗深褐的茶。很苦。两人对坐,无声饮尽。
似要将那份贯穿生命的苦涩,也一同融入往后甘醇绵长的岁月里。
岁月就这么静静流淌。
窗外,庭院里的樱树,年复一年,准时在春风中绽开满树云霞,又在春深时慷慨地落下漫天花雨。
岁岁年年,不曾误期。
而春天,再也没有在他身上停止。
【完】
余味这个故事到这里就结束啦,希望大家喜欢这个余生水的故事ww番外有三个,有一个老地方自行补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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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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