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觉》叶之间

20、第 20 章 暮春的

　　暮春的风卷着樱粉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叶时屿听完那句“一直都在，永远都在”，耳尖又悄悄热了。他别开视线踢了踢脚边散落的花瓣，故作随意地哼了一声，脚步却不自觉放慢，牢牢挨着汤清羽的身影往前走。

　　整条樱花道绵长蜿蜒，尽头连着校外的老街，暮色把两人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一路行来，偶尔有放学的同学嬉笑跑过，喧闹掠过耳畔，却扰不散两人之间独有的静谧。快走到岔路口时，叶时屿才磨磨蹭蹭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明天周六，不用上课。”

　　汤清羽侧头看他：“嗯，打算去哪？”

　　“没地方去。”叶时屿挠了挠后颈，眉眼间少了平日的桀骜，多了几分茫然，“家里就我一个，待着也没意思。”他自幼习惯了空落落的大房子，越是闲暇时分，孤单就越是明显，如今心里下意识就想黏着身旁这个人。

　　“那一起走走？”汤清羽顺势接话，语气自然得像是约定过无数次。

　　叶时屿眼睛亮了瞬，又立刻板起脸，装出勉为其难的样子：“行吧，反正我也闲得慌。”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房间。汤清羽准时起身，走出家门时，远远就看见巷口立着一道身影。叶时屿穿了件浅灰色连帽卫衣，双手插在口袋里，来回踱着步，显然已经等了不少时候。见到他来，少年立刻停下动作，嘴上依旧不饶人：“动作真慢，我都快等烦了。”

　　“来晚了。”汤清羽坦然应下，没有多余辩解。

　　两人沿着老街慢慢闲逛。街边的店铺陆续开门，早餐铺飘出热腾腾的香气，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市井烟火气裹着暖风扑面而来。叶时屿平日里从不会踏足这样热闹又琐碎的地方，此刻却走得慢悠悠，目光好奇地扫过两旁的小摊。路过一家卖手工糖画的铺子，他脚步顿住，盯着转盘上的图案看得出神。

　　汤清羽留意到他的目光，走上前跟老板说了两句。不多时，一支栩栩如生的糖画兔子递到叶时屿面前，晶莹的糖壳在阳光下泛着暖光。

　　“给我的？”叶时屿愣了愣，伸手接过来，指尖触到微凉的糖体，心头也跟着一暖。他咬了一小口，甜意顺着舌尖漫开，眉眼弯起浅浅的弧度，却还是嘴硬：“幼稚，也就小孩子才爱吃这个。”话虽这么说，手里的糖画却握得紧紧的，一口接一口吃得认真。

　　两人走到城郊的河畔，河畔青草疯长，柳丝垂落水面，水波轻轻荡漾。寻了处干净的石阶坐下，四周鲜有人迹，只剩风声与流水声。叶时屿靠着身后的柳树，半眯着眼晒太阳，整个人慵懒又放松。

　　安静没持续多久，他忽然眉头一蹙，身形微微蜷缩起来。熟悉的钝痛又从腹腔蔓延开来，层层叠叠的酸胀感扯着神经，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他咬着下唇，下意识将身子转向外侧，不想让汤清羽看出异样，手悄悄抵在腰腹间，死死忍着。

　　这阵子气温回暖，病痛发作的频次并未减少，只是他早已习惯了独自硬扛。

　　身旁的汤清羽怎会察觉不到。方才还闲适的氛围骤然凝滞，他看着少年绷紧的脊背、泛白的唇瓣，起身走到他身侧，默默拧开随身带着的温水，递了过去：“喝点水。”

　　叶时屿身子一僵，知道自己还是被发现了。他没有接水杯，头埋得更低，声音闷闷的：“没事，老毛病了，过会儿就好。”自卑像细密的藤蔓缠上心头，他怕对方追问，怕自己脆弱的模样被一览无余，更怕这份长久的陪伴，会因为自己的病痛生出嫌隙。

　　汤清羽没有追问病因，也没有刨根问底，只是将水杯往他手边又递了递，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先喝水。”

　　见对方依旧执拗，他便在一旁静静站着，耐心等候。春日的阳光落在叶时屿身上，暖意却驱不散体内的寒意。绞痛慢慢缓和下去，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抬手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喝着温水，暖意顺着喉咙淌进胃里，稍稍抚平了不适。

　　“总这样硬撑，会难受的。”汤清羽轻声说道。

　　“说了没事。”叶时屿抬眼，眼底藏着一丝慌乱与窘迫，快速移开目光，“从小就这样，早就习惯了。”

　　他刻意跳过所有关于病痛的话题，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佯装活力十足：“好了，不坐了，往前走走吧。”

　　汤清羽看着他刻意强装的模样，眸色微动。他心里清楚，少年心里藏着厚厚的壁垒，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打破的。他不愿说，那自己便不问。只要能这样陪在他身边，守着这份安稳，便足够了。

　　两人沿着河岸继续前行，一路说说停停。叶时屿会絮絮叨叨吐槽课堂上无聊的知识点，吐槽班主任没完没了的叮嘱，语气鲜活又灵动；汤清羽大多时候安静聆听，偶尔搭上一两句话，总能精准接住他所有的情绪。

　　日头渐渐西斜，两人踏上归途。走到昨日分别的岔路口，叶时屿停下脚步，犹豫了许久，才小声开口：“明天……还能一起吗？”说完又立刻补充，“我是说，反正周末还有一天，一个人待着太无聊了。”

　　汤清羽望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期待，轻轻点头：“好。”

　　接下来的周末两日，两人几乎形影不离。从老街到河畔，从书店到街边的长椅，没有轰轰烈烈的趣事，全是平淡细碎的相处。可就是这些寻常的瞬间，一点点填满了叶时屿空洞的生活，也让汤清羽愈发沉溺在这场温柔的梦境里。

　　周日夜晚，晚自习如期而至。教室里灯火通明，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连成一片。叶时屿趴在桌上，没像往常一样犯困，侧着半边脸，偷偷打量身旁认真刷题的汤清羽。灯光落在对方低垂的眉眼上，轮廓柔和，连握着笔的手指都干净好看。

　　他看得入了神，连对方停下笔望过来都没察觉。

　　“看什么？”汤清羽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叶时屿猛地回神，像被抓包的孩童，慌忙摆正坐姿，脸颊发烫，胡乱扯了个借口：“没、没什么，看黑板呢。”说着还故作正经地看向前方空空的黑板。

　　汤清羽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没有拆穿他。

　　夜色渐深，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打破了教室的宁静。同学们收拾书本，喧闹着涌出教学楼。汤清羽和叶时屿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将路面照得一片暖黄。

　　“高二的课程越来越难了。”叶时屿踢着地上的小石子，语气有些无奈，“我估计再过阵子，就要彻底跟不上了。”他本就对学习提不起兴趣，如今知识点愈发晦涩，更是力不从心。

　　“不懂的可以问我。”汤清羽说道，“每天放学，我帮你补一会儿。”

　　叶时屿猛地抬头看向他，眼里满是意外：“你不嫌麻烦？”

　　“不麻烦。”

　　简单两个字，却像一股暖流撞进叶时屿心底。他这辈子听过太多敷衍的客套，唯有眼前这个人，每一句话都做得踏踏实实。他抿了抿唇，喉间微动，最终还是习惯性地换上别扭的语气：“那……那行吧，要是讲得太无聊，我可不听。”

　　往后的日子，便又多了一段固定的时光。每日放学后，教室里大半人都走光，只剩他们两人。汤清羽耐心讲解题目，语速平缓，条理清晰；叶时屿起初还坐不住，慢慢竟也静下心来，认真听着。偶尔走神被抓包，就会被汤清羽轻轻敲一下额头，然后不甘不愿地重新看向习题册。

　　偶尔讲到一半，叶时屿的腹痛会突然造访，他便安静趴着休息，汤清羽就停下讲解，默默陪在一旁，等他缓过来再继续。彼此之间形成了无需言说的默契，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对方的小秘密。

　　春日渐深，校园里的樱花渐渐落尽，枝头长出浓密的绿叶，满目苍翠。时间如同缓缓流淌的河水，不疾不徐。这场漫长的梦境，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

　　汤清羽偶尔会在深夜醒来，躺在宿舍的床上，望着漆黑的天花板。他再也不会像最初那样惶恐不安，取而代之的是满心平和。他早已记不清现实里的离别有多痛，记不清那些撕心裂肺的遗憾，眼前的朝夕相伴，就是他全部的全世界。

　　他偶尔会想，或许从踏入这场梦境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不想离开了。

　　又是一个傍晚，补习结束，两人走出教学楼。天边染着温柔的橘粉色晚霞，晚风带着草木的清香。

　　叶时屿走在前面几步，忽然停下，转身看向汤清羽。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他脸上的别扭少了许多，眼底多了几分坦然与依赖。

　　“汤清羽，”他认真地唤了一声对方的名字，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却没有半分敌意，“以后不管是做题、放学，还是像周末那样闲逛……你都不会走吧？”

　　他依旧缺乏安全感，病痛的折磨、内心的自卑，让他格外害怕身边唯一的光亮会突然消失。

　　汤清羽缓步走到他面前，晚风拂动两人的衣摆。他目光温柔而郑重，迎着漫天晚霞，再次许下承诺，一如初见那般坚定：

　　“不会走。”

　　“春去秋来，岁岁年年，我都在这里。”

　　叶时屿望着他澄澈的眼眸，紧绷的心彻底落了地。他扬起一抹真切的笑容，不再刻意伪装，不再口是心非。少年明媚的笑意，比天边的晚霞还要动人。

　　两人并肩往前走，身影融入暖融融的暮色之中。

　　梦境仍在继续，时光缓缓向前。
　　没有终点，没有别离，唯有相伴朝夕，岁岁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