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觉》叶之间

21、第 21 章 春深渐

　　春深渐去，暑气悄然而至，仿佛只是眨了几次眼，满校园的浓荫就取代了春日繁花，高二的末尾仓促收尾，高三毫无预兆地撞入眼底。

　　汤清羽心底第一次清晰生出一种怪异的滞涩感。

　　明明周遭一切都在按部就班运转，日历一页页翻过，月考、模考轮番来袭，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数字一天天缩减，可落在他感知里，这段时光却被无限拉长、抻得绵长无际。旁人眼中匆匆忙忙、喘不过气的高三，于他而言，像是被放慢了数倍的影片，每一日、每一个晨昏，都清晰得过分，厚重得压在心上。

　　他渐渐明白过来——不是梦境的流速变了，是他留在梦里的执念越来越深，灵魂彻底沉陷其中，便觉得这里的光阴漫长得望不到头。

　　从樱花落尽到蝉鸣聒噪，不过短短数月现实尺度的时光，可汤清羽却觉得，自己陪着叶时屿走过了一整个漫长盛夏。

　　教学楼里的氛围彻底变了。往日偶尔的嬉闹被翻卷的试卷、此起彼伏的翻书声取代，空气里都飘着紧绷的紧迫感。走廊上少了闲逛的身影，连课间十分钟，大半人都埋首习题。叶时屿依旧算不上勤勉，却也收了大半吊儿郎当的性子，不再肆意趴桌酣睡，只是听课时常走神，指尖无意识按压着小腹，眉宇间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倦意与痛楚。

　　顽疾从未远离，只是少年藏得愈发隐蔽。

　　汤清羽照旧坐在他身侧，笔杆起落间，余光总能精准捕捉到他细微的小动作。课桌上永远备着一杯恒温的温水，草稿纸旁会悄悄放好软软的暖贴，一切都做得不动声色。叶时屿心里门清，却依旧嘴硬，从不说一句谢谢，只是下意识地往他这边靠得更近，仿佛身边这个人，是压抑高三生活里唯一的安稳落脚点。

　　曾经每日放学后的补习，成了高三雷打不动的日常。夜色来得越来越早，晚自习的灯光亮得愈发持久。整栋教学楼灯火通明，直到深夜才会逐间熄灭。偌大的教室最后往往只剩下他们两人，窗外是沉沉夜色，室内只有一盏台灯，暖光圈住一方小小的天地。

　　“这道解析几何，我实在绕不明白。”叶时屿把习题册推过去，脑袋耷拉着，语气带着几分挫败。他不算愚笨，只是长久被病痛和心绪拖累，很难沉下心钻研难题。

　　汤清羽倾身过去，指尖点在题干上，低声一步步拆解思路。距离挨得极近，少年身上清浅的气息萦绕在鼻尖，叶时屿耳尖微微发烫，却没有像从前那样慌忙躲闪，就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提出一两个笨拙的问题。

　　讲到一半，熟悉的绞痛骤然袭来。叶时屿猛地咬住下唇，身体微微蜷缩，握着笔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他下意识想弯腰遮掩，手腕却忽然被轻轻扶住。

　　汤清羽停下讲解，没有问话，只是将一旁温好的水杯递到他手里，另一只手极轻地扶着他的后背，动作温柔又稳妥。

　　“缓一缓，不急。”

　　平淡的四个字，消解了叶时屿大半的窘迫。他垂着眼，捧着温热的水杯，任由暖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自卑依旧盘踞心底，可面对汤清羽，那份无处安放的脆弱，终于不必再死死硬扛。他沉默地点点头，静静等痛感褪去。

　　汤清羽就坐在一旁陪着，目光落在少年略显单薄的侧影上，心绪翻涌。

　　他能清晰数清每一次模考的排名，记得每一场大雨的落势，分辨得出每一日晚风的温度。外界都说高三是弹指一挥间的煎熬，可在他的感知里，这段日子漫长得可怕。一日好似十日，一月恍若一载，他分明只是陪着叶时屿走向高考，却像在这片梦境里，度过了数不尽的春秋。

　　他开始频繁在深夜陷入恍惚。

　　躺在宿舍硬板床上，闭上眼，脑海里回放的全是白日的片段：课堂上少年走神的模样、做题时蹙起的眉、腹痛时隐忍的神态、走在放学路上被路灯拉长的身影……一幕幕清晰分明，鲜活到不似幻境。他会下意识抬手触碰身侧，空无一人的床铺提醒他这是深夜，可下一秒，又会觉得方才相伴的画面近在咫尺。

　　梦境与自我的边界，早已模糊成一片。

　　他甚至渐渐回忆不起现实的模样。记不清现实里的天空是什么颜色，记不起过往的人和事，唯独牢牢攥着梦里的点滴。他知道前方是什么——黑板上不断减少的倒计时，明明白白指向高考。

　　这是这场漫长梦境里，又一个关键节点。

　　从前从秋日走到寒冬，从初春行至盛夏，如今脚步一步步踏向终点线。汤清羽心里清楚，高考结束，高中时代便会落幕，可他没有半分惶恐，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笃定。

　　就算高考落幕又如何？

　　这场梦从没有轮回，没有强制苏醒，时光只会一直向前走。高考过后，还有盛夏、还有大学、还有往后数十年的朝夕。他会一直留在这里，陪着叶时屿走下去。

　　日子依旧以外界无法感知的缓慢节奏推进。

　　百日誓师大会那天，操场上人头攒动，红色横幅迎风招展，口号声震彻整个校园。周遭人人神情激昂，眼底满是对未来的期许与忐忑。叶时屿站在人群里，望着前方涌动的人海，神色淡淡，没什么昂扬的情绪，手却悄悄往旁边挪了挪，精准地碰到了汤清羽的手背。

　　像是寻找一份依靠。

　　汤清羽侧头看他，两人目光相撞，无需言语，彼此都懂。

　　“还有一百天了。”叶时屿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茫然，“时间过得……好像挺快的。”

　　旁人觉得快，唯独汤清羽只觉度日绵长。他轻轻“嗯”了一声：“嗯，快了。”

　　于世人而言，是冲刺的最后百日；于他而言，是梦境里又一段绵长岁月的开端。

　　往后的日子，试卷堆积得越来越高，刷题、复盘、查漏补缺成了生活全部。叶时屿咬着牙坚持，哪怕病痛时常打断状态，也再没有像从前那样肆意偷懒。他好像也隐隐明白，高考是一道分水岭，他不想和身边这个人就此疏远。

　　偶尔课间休息，两人会一同走到走廊栏杆边，望着楼下葱郁的树木发呆。

　　“考完试，你打算去哪座城市？”叶时屿忽然问道，声音里藏着小心翼翼。

　　汤清羽转头看他，眼底盛着温柔的光：“你去哪，我便去哪。”

　　一句话，让叶时屿整个人都顿住，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滚烫温热。他别过脸，假装眺望远方，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嘴上依旧别扭：“谁要你跟着，我还不一定考得上呢。”

　　“没关系。”汤清羽语气平静，“我等你。”

　　倒计时数字一天天跳变，从一百天，到五十天，再到最后十天。

　　校园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所有人都在和时间赛跑。唯有汤清羽，依旧觉得时光缓慢流淌。他细数着清晨响起的闹钟，黄昏落下的夕阳，深夜亮起的灯火，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无限放大、拉长。

　　他愈发确定，自己早已彻底扎根在这场梦里。

　　外界匆匆数年，于他已是半生。

　　最后一周，课堂基本停了下来，大多是自由复习、调整心态。教室里不再有笔尖疾驰的声响，多了轻声的闲聊与道别，离别之意悄然漫开。不少同学互相写同学录，笔尖在纸页上沙沙作响。

　　叶时屿也拿了一本崭新的本子，犹豫了许久，推到汤清羽面前：“写一个。”

　　汤清羽拿起笔，垂眸思索片刻，落笔字迹清隽利落。叶时屿等他写完，迫不及待拿回来翻看，只见纸上简简单单一行字：

　　前路漫漫，朝夕相伴，永不离散。

　　少年指尖抚过字迹，眼眶微微发热。他合上本子，紧紧抱在怀里，没有说话。

　　考前最后一晚，晚自习提前结束。两人并肩走在空旷的校园里，晚风带着夏末独有的清爽，吹走了连日的疲惫。路灯一盏盏向后退去，影子在地面时分时合。

　　“明天就进考场了。”叶时屿停下脚步，站在路灯下，光影落在他半张脸上，神情格外认真，“考完之后，一切真的会不一样吗？”

　　汤清羽走到他面前，目光深邃。他知道，明天就是高考，是这段高中岁月的终点，也是梦境里崭新旅程的起点。

　　他心底那股“梦境无限漫长”的感觉，在今夜达到了顶峰。仿佛从踏入这个梦的第一天起，到即将迎来高考的此刻，已经历经千朝万代。

　　“会不一样。”汤清羽轻声回应，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但有一样不会变。”

　　“我会一直在。”

　　夜色温柔，蝉鸣低吟。

　　近在眼前的高考，是所有人眼中仓促抵达的终点，于汤清羽而言，不过是这场无边幻梦，又一段漫长岁月的序章。

　　梦境无涯，时光缓行。

　　他早已不愿醒来，也再也，不会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