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觉》叶之间

19、第 19 章 除夕夜

　　除夕夜空最后一簇烟火轰然绽开，碎成漫天星点缓缓坠落，热闹的火光褪去，冬夜重归静谧寒凉。

　　汤清羽立在别墅楼下，寒风吹乱额前碎发，指尖攥着还未挂断的手机，安静等着楼上的人。听筒里只剩彼此平稳的呼吸声，没有多余话语，却半点不显尴尬。

　　这场困住他许久的梦境，又陪着他熬过了一个完整寒冬。

　　从秋日雨天操场的初次停留，跨过深秋落叶，走过凛冬落雪，再到此刻万家团圆的除夕之夜，梦里的时间流速慢得离谱，一日一日铺陈开来，没有断点，没有轮回，没有强制苏醒的眩晕。

　　汤清羽时常在无人的深夜静坐发呆，心底生出一种极为真切的惶恐与贪恋。

　　这场梦太长了。

　　长到早已抹平他所有关于现实的记忆，长到晨昏往复平淡得和真实人生毫无区别，长到他清清楚楚觉得——梦里光阴走得缓慢，慢到仿佛一驻足，就是一辈子。

　　他彻底分不清幻境与现实的边界，也不想分清。

　　从前他入梦是为了救赎，是执念驱使下不得不为之的轮回；如今他心甘情愿沉沦，只想借着这场没有尽头的长梦，安安稳稳陪在叶时屿身边，从高二走到高三，跨过高考，走过往后每一个春夏秋冬，在这片虚假却温柔的天地里，过完完整一生。

　　他依旧一无所知。

　　不知道少年每一次隐忍腹痛背后藏着顽疾，不知道少年桀骜外壳下深埋入骨的自卑，不知道现实里那场避无可避的死亡宿命。所有残酷的真相都被隔绝在梦境之外，他守着眼前平庸安稳的日常，守着身边别扭又心软的少年，无知无悲，岁岁安然。

　　没过多久，别墅大门被轻轻推开。

　　叶时屿裹着厚重的黑色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整张脸大半埋在蓬松衣领里，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夜里风大，他出门时没戴围巾，鼻尖被冻得微微发红，往日里吊儿郎当的锐气被寒风磨去几分，看着少了几分张扬，多了点没藏住的笨拙。

　　他慢吞吞走到汤清羽面前，视线刻意错开对方，嘴硬的毛病半点没改，开口就带着嫌弃：“大半夜吹冷风，你是不是闲得没事干。”

　　明明心里早就因为对方专程前来而泛起暖意，嘴上却非要摆出不耐烦的样子，典型的口是心非。

　　汤清羽垂眸看向他泛红的鼻尖，没反驳他的话，只是默默抬手，将自己颈间温热的围巾解下，不由分说绕上少年脖颈，仔细裹好，挡住灌入衣领的寒风。

　　指尖不经意擦过少年微凉的下颌，叶时屿身子猛地一僵，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慌忙往后退了小半步，眼神飘忽，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我不用这个，你自己戴。”

　　他别扭地想要扯下围巾，动作却慢吞吞的，半点用力的意思都没有，搞笑的反差感扑面而来。明明心里贪恋这份暖意，面上却非要抗拒，口是心非的样子笨拙又好笑。

　　汤清羽按住他不安分的手，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别动。”

　　简简单单两个字，莫名有威慑力，叶时屿瞬间僵在原地，乖乖收回手，不敢再乱动，只是耳尖红得快要滴血，眼神飘忽不定，一会看地面积雪，一会看夜空残星，就是不敢看身旁的人。

　　晚风卷着积雪碎末掠过两人，夜色温柔，周遭一片寂静。

　　两人就这么并肩站在楼下，沉默地看着彻底暗下来的夜空，没有热闹交谈，却格外安心。

　　除夕过后，年味渐渐散去，漫长寒假步入尾声，闹钟重新响起，开学日如期而至。

　　高二上学期彻底落幕，崭新的高二下学期正式开启。

　　重回校园，褪去冬日厚重棉衣，少年换上单薄春季校服，万物回暖，樟树叶抽出新芽，校园里处处都是新生绿意，气温回暖，连风都变得温柔和煦。

　　开学第一天照例是班会、收寒假作业、调整作息，全班都还没从假期的慵懒状态里抽离，课堂上一片昏昏欲睡，死气沉沉。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敲着黑板，苦口婆心强调高二下学期的重要性，说这是高中分水岭，关乎后续高三复习节奏，台下同学听得昏昏欲睡，尤其是叶时屿，脑袋一点一点，困得快要直接趴在桌上睡过去。

　　他本就不爱听课，加上假期作息散漫，此刻更是眼皮打架，全程游离在课堂之外。

　　汤清羽坐在一旁，看着同桌困到脑袋小鸡啄米、强撑着眼皮硬扛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

　　平日里嚣张散漫、天不怕地不怕的二世祖，此刻困到毫无防备，傻乎乎硬撑的样子，难得有几分滑稽搞笑。

　　他不动声色伸出手指，轻轻在桌下碰了一下叶时屿的膝盖。

　　一瞬间，叶时屿浑身一激灵，瞬间清醒大半，猛地坐直身体，下意识抬头看向讲台，生怕被班主任抓到走神，一脸慌张无措。

　　等反应过来是身侧人捉弄自己，他侧过头，瞪了汤清羽一眼，眼底带着起床气的不满，压低声音气呼呼开口：“你干什么，吓我一跳。”

　　明明吓得心脏骤停，还要强行维持自己淡定的人设，嘴硬又好笑。

　　汤清羽收回手，面不改色看向黑板，一本正经回话：“老师看过来了。”

　　叶时屿闻言立刻转头端正坐姿，紧绷脊背装作认真听课，几秒后才发现自己被骗，顿时恼羞成怒，手肘悄悄怼了一下汤清羽的胳膊，却不敢用力，力道轻得像挠痒。

　　全程小动作偷偷摸摸，生怕被讲台上的老师发现，平日里嚣张跋扈的样子荡然无存，反差感拉满，平淡的课堂日常多了几分轻松趣味。

　　班会结束下课，班里瞬间恢复喧闹，同学们扎堆闲聊假期趣事，教室里人声鼎沸。

　　叶时屿趴在桌上，彻底放弃挣扎，打算补一觉挽回缺失的睡眠，刚闭上眼，又想起什么，偏头看向身旁刷题的汤清羽，漫不经心开口搭话：“你假期天天作息都那么规律，不会无聊吗？”

　　他假期每天睡到日晒三竿，日子散漫随性，实在无法理解汤清羽永远一成不变、极度自律的生活。

　　汤清羽笔尖不停，淡淡回道：“还好。”

　　只要日子是和你一起度过的，就永远不会无聊。

　　叶时屿听不懂他言外之意，只觉得这人一如既往的无趣，撇撇嘴，重新趴下睡觉，没过几秒又忽然抬头，小声追问：“那你开学之后，也还是每天照常上课放学？”

　　他潜意识里害怕开学之后，两人相处的距离又变回单纯同桌，再也没有假期里私下相伴的时光。

　　汤清羽抬眸看向他，目光平静温和：“嗯，一直都一样。”

　　无论假期还是上学，我都会一直在你身边。

　　得到答复，叶时屿心底悄悄安心，安安稳稳趴在桌面入睡，紧绷了许久的神经彻底放松，呼吸慢慢变得平缓。

　　春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少年柔软的发顶，暖意融融。

　　汤清羽停下笔，静静看向身侧熟睡的人，心底再次涌上那种绵长的恍惚感。

　　这场梦依旧没有任何苏醒征兆，从秋冬走到初春，跨越一整个学年，梦里的时光安稳又缓慢，慢到足以容纳一生的朝夕。他已经彻底习惯了梦里的日出日落，习惯了身旁始终有少年陪伴，习惯了没有伤痛、没有离别、没有生死相隔的安稳日常。

　　他偶尔会恍惚，自己是不是永远都不会醒了。

　　可他毫无抗拒之心，甚至满心期许。

　　午休时分，班里大半同学都出去走廊透气，教室里安安静静。

　　叶时屿睡醒，睡眼惺忪，眼底带着浅浅睡意，整个人还有点懵，脑子没转过来，呆呆坐着发愣。

　　汤清羽看着他难得呆滞的模样，随口问道：“睡醒了？”

　　叶时屿茫然点头，下意识脱口而出：“还有多久下课……”

　　话音落下才猛然反应过来现在是午休，根本没有下课一说，瞬间闭上嘴，耳根微微泛红，尴尬地看向窗外，假装自己刚刚什么都没说。

　　向来机敏随性、从不怯场的二世祖，刚睡醒犯迷糊闹了小乌龙，笨拙又可爱，平日里所有桀骜伪装尽数瓦解，满是少年人真实的憨态。

　　汤清羽看着他故作淡定掩饰尴尬的样子，唇角抑制不住地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平日里压抑克制的生活，因为身边这个嘴硬别扭、时不时闹出小笑话的少年，多了很多细碎又轻松的乐趣。

　　日子顺着高二下学期的时序平稳向前，春日校园愈发生机勃勃，樱花次第开放，风吹过便是漫天花雨，铺满整条校园小道，风景温柔至极。

　　两人依旧是同桌，依旧维持着独有的相处模式。

　　汤清羽安静内敛，不动声色照顾叶时屿的日常，天冷关窗、犯困遮挡视线、腹痛时默默递上温水，所有关怀都克制内敛，从不越界，从不戳破少年的自尊。

　　叶时屿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二世祖模样，上课走神，作业敷衍，不爱融入人群，对外人疏离冷淡，唯独对汤清羽格外不一样。

　　会纵容对方的小捉弄，会收下对方所有无声的照顾，会下意识依赖对方的存在，只是永远学不会好好道谢，永远要用不耐烦的语气掩饰心底的温柔。

　　他依旧独自扛着体内反复袭来的隐痛，哪怕开春之后气温回暖，腹痛依旧会不定时发作。每当痛感来袭，他依旧会悄悄绷紧身体，低头趴在桌面掩饰狼狈，从不告诉任何人，包括汤清羽。

　　骨子里的自卑让他始终害怕自己的脆弱被看见，害怕自己成为负担，哪怕面对最信任依赖的人，也依旧无法坦然展露伤口。

　　汤清羽能看见他隐忍的小动作，能看见他骤然发白的脸色，却始终不知道病痛根源，不知道这份长久的不适，终究会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

　　他从不去深挖少年的秘密，不去撕开少年刻意伪装的外壳，他只想要当下安稳的陪伴，不想打破眼前平和的日常。

　　某次体育课自由活动，全班男生都去操场打球，喧闹声充斥整个操场，热血又热闹。

　　叶时屿依旧不爱凑人群热闹，独自坐在操场看台台阶上晒太阳，避开所有喧闹。

　　汤清羽没有跟着人群打球，径直走到他身边坐下，和他并肩坐着，一同沐浴春日暖阳。

　　球场喧嚣离他们很远，周遭安安静静，只有风吹花枝的沙沙声响。

　　“你怎么不去打球？”叶时屿侧头看他，散漫挑眉，“班里男生都过去了。”

　　汤清羽目视前方，语气平淡：“不想去。”

　　比起热闹球场，他更想陪着身边人。

　　叶时屿闻言，没再说话，两人并肩坐着，享受春日暖阳，安静度日。

　　他看着远处奔跑打闹的人群，看着身边始终安静陪着自己的汤清羽，心底难得生出安稳踏实的感觉。

　　他从前厌恶热闹，惧怕人群，一辈子都在独处里煎熬，可现在，只要身边有汤清羽，哪怕身处喧嚣人群，也不会觉得孤单。

　　这场漫长到无边无际的梦境，依旧在缓缓前行。

　　汤清羽低头看着两人并肩落在地面的影子，心底无比澄澈。

　　他彻底放弃了回归现实的所有念头，彻底遗忘了人间所有遗憾与生死别离。

　　梦里一日，人间一年，这里的时光缓慢又温柔，没有伤痛，没有离别，没有永无止境的遗憾。

　　他愿意永远沉溺于此，不必清醒，不必归途。

　　傍晚放学，夕阳染红半边天际，两人并肩走在落满樱花的小道上，花瓣随风飘落，落在肩头与发间。

　　一路无话，却胜过千言万语。

　　叶时屿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旁的人，晚风拂动少年发丝，他眼底褪去所有玩世不恭，难得格外认真：“接下来整个高二下学期，你也都会一直在吗？”

　　他想要一个确定的答案，想要这份陪伴永远不会消失。

　　汤清羽迎着漫天晚霞，看向眼前少年，目光坚定且温柔，一字一句清晰回应：

　　“一直都在，永远都在。”

　　梦无归期，人无别离。

　　这场漫长余生般的幻梦，会继续往前走，陪着他们走过余下的高中时光，走过岁岁年年，走到很远很远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