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觉》叶之间

18、第 18 章 漫天碎

　　漫天碎雪还在窗外悠悠飘落，鹅毛般轻薄的白雪贴着玻璃窗缓缓下滑，模糊了窗外萧瑟的冬景。教室里暖气氤氲，将窗外刺骨寒冬彻底隔绝，暖意在狭小的空间里缓缓流淌，抚平了连日降温带来的所有寒凉。

　　汤清羽那一声清淡又笃定的“好”，落在安静的空气里，轻得像一片落雪，却重重砸在了叶时屿心底。

　　少年侧着身子，余光偷偷描摹着身旁人安静的侧脸，心跳依旧乱得毫无章法。他慌忙收回视线，佯装看向窗外纷飞白雪，指尖无意识捻着桌角的草稿纸，纸张边缘被揉出层层褶皱，藏住了他无处安放的慌乱与雀跃。

　　他从来没有奢求过长久的陪伴。

　　从小生长在冰冷空旷的家里，父母常年缺位，亲情稀薄到近乎没有，偌大的别墅永远只有佣人相伴，热闹与温情从来都不属于他。他早早学会用散漫纨绔的外壳武装自己，学着对一切都无所谓，学着独自吞下所有疼痛与委屈，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会孤身一人，在冷眼、非议与无人在意里过完一生。

　　可汤清羽出现了。

　　这个人安静、沉稳、从不多言，从不追问他的秘密，从不揭穿他的逞强，从不要求他变好，只是安安静静陪在他身边，接住他所有的别扭、冷漠与不堪。

　　甚至答应了他贪心又冒昧的期许，许诺往后每一个冬天，都一如此刻相伴。

　　叶时屿不敢深究这份承诺的重量，也不敢去问这份温柔究竟从何而来。骨子里刻着的自卑时刻提醒他，不要贪心，不要沉溺，眼前的安稳或许只是转瞬即逝的泡影。可身体却无比诚实，贪恋这份暖意，贪恋身旁这个人的存在，一步一步，心甘情愿陷进去。

　　他依旧嘴硬，依旧不肯表露半分柔软，只是安静靠着椅背，陪着汤清羽一起看雪，教室里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细碎声响，岁月安静得恰到好处。

　　汤清羽垂眸看着书本，心思却不在习题之上。

　　他彻底剥离了现实的所有记忆，脑海里再也没有墓园的寒风，没有冰冷墓碑，没有生死相隔的绝望，没有循环往复的雨天噩梦。那些从前折磨他无数个日夜的执念与悲痛，已经被这场漫长温柔的梦境彻底冲刷干净。

　　他现在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一间教室，一张同桌课桌，一个叶时屿。

　　他不知道少年日复一日隐忍的腹痛根源是什么，不知道少年看似张扬自信下的自卑敏感，不知道现实里那场夺走少年性命的残酷结局。他一无所知，也从不想去探寻。

　　无知觉，便无痛苦。

　　他只想要眼前平淡安稳的日常，想要身边人岁岁平安，想要朝夕相伴永不分离，仅此而已。

　　窗外积雪越积越厚，校园地面、树梢、栏杆全都覆上一层纯白，天地一片静谧素净。冬日白昼格外短暂，不过半晌，天色便早早暗沉下来，暮色笼罩整座校园，晚自习铃声准时响起，打断教室里片刻的安宁。

　　叶时屿直起身，收起眼底所有柔软，重新换回平日里漫不经心的模样，懒散地趴在桌面上，准备熬过枯燥漫长的晚自习。入冬之后，他白日里隐忍的腹痛，到了夜晚会变得愈发绵长难熬，腹腔一阵接着一阵的闷痛缓缓蔓延，牵扯着浑身神经，让人浑身发软乏力。

　　他习惯性地绷紧腰背，把头埋进臂弯，隔绝周遭所有视线，独自硬扛着一波又一波的痛感。指尖死死攥着校服布料，指节泛白，呼吸刻意放得平缓，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异样的声响。

　　哪怕痛到浑身发冷，他也依旧不肯开口求助，不肯露出半分脆弱。

　　自卑让他永远害怕自己成为累赘，害怕自己不堪的一面被最在意的人看见，害怕这份好不容易拥有的陪伴，会因为自己满身病痛与残缺，彻底消散。

　　汤清羽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他的不适。

　　身旁人骤然僵硬的脊背，微微急促却刻意压制的呼吸，下意识蜷缩起来的身体，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没有出声询问，没有直白戳破少年的痛苦，只是轻轻挪动椅子，悄悄往叶时屿的方向靠近了半寸，无声地将自身温度靠近对方。随后抬手，将教室靠窗的两扇窗户彻底关严，杜绝所有漏进来的寒风，又把桌下提前备好的暖手袋，轻轻推到叶时屿手边。

　　全程安静无声，没有一句多余的关心，却把所有温柔都藏在了细微的举动里。

　　叶时屿感受到手边温热的暖意，也感受到身侧靠近的温度，紧绷的身体微微一松，心底的酸涩与暖意交织在一起。他埋在臂弯里，耳尖慢慢泛红，却依旧没有抬头，没有道谢，只是悄悄伸手，握住了那只温热的暖手袋，借着这份暖意，稍稍缓解体内翻涌的隐痛。

　　他习惯了汤清羽不动声色的照顾，也越来越依赖这份无需言说的温柔。

　　晚自习三节课缓缓落幕，放学铃声划破冬夜寂静，同学们收拾书包陆续离开，喧闹声渐渐远去，教学楼一点点归于沉寂。

　　汤清羽收拾好桌面，转头看向依旧趴着不动的叶时屿，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惊扰到他：“能走吗？”

　　他能看出少年此刻状态很差，却依旧没有追问疼痛缘由，只是温柔询问。

　　叶时屿缓了许久，才慢慢抬起头，脸色比平日里更加苍白，唇色浅淡，眼底带着遮掩不住的倦意。他强撑着精神，扯出一副无所谓的散漫笑意，挑眉敷衍道：“多大点事，当然能走。”

　　依旧是死要面子的逞强，哪怕浑身难受，也不肯示弱分毫。

　　他慢慢站起身，刚站直身体，腹腔骤然传来一阵尖锐抽痛，身形猛地一晃，不受控制地往身侧倾斜。

　　下一秒，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力道恰到好处，稳稳撑住了他发软的身体。

　　汤清羽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掌心贴着少年单薄的胳膊，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体控制不住的轻颤。

　　这一刻，他心底生出莫名的心疼，却依旧不知道这份长久病痛的由来，只能收紧手臂，稳稳扶着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我扶你。”

　　叶时屿浑身僵住，身体僵硬地靠在汤清羽身侧，近距离之下，能清晰闻到对方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安全感瞬间包裹全身。他下意识想要挣脱，想要维持自己最后的体面与骄傲，可身体传来的剧烈痛感让他根本无力挣扎。

　　最终只能别扭地垂下头，任由对方搀扶着自己，一步步缓慢走出教室。

　　冬夜寒风刺骨，冷风扑面而来，叶时屿下意识往汤清羽身侧靠了靠，悄悄汲取身边的暖意，一路沉默地走在积雪覆盖的小路上。

　　两道身影在路灯下紧紧相依，影子重叠在一起，再也没有从前那般清晰的隔阂。

　　一路走到宿舍分叉口，叶时屿站稳身体，轻轻推开汤清羽的手，夜色掩盖了他泛红的脸颊，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今晚……谢了。”

　　比起上次生硬仓促的道谢，这一次多了几分真心，少了几分局促逃避。

　　汤清羽看着他苍白虚弱的模样，开口叮嘱：“回去早点休息，注意保暖。”

　　“知道了。”叶时屿点点头，没有立刻转身离开，在原地站了几秒，像是还有话想说，最终还是尽数咽下，只是深深看了汤清羽一眼，才转身慢慢走向宿舍楼。

　　看着少年略显单薄缓慢的背影，汤清羽伫立在原地，直到身影彻底消失在楼道口，才转身离开。

　　冬夜漫长，梦境安稳，没有丝毫破碎的迹象。

　　日子继续向前推进，期末备考的氛围彻底笼罩整座校园，黑板上的期末倒计时数字一天天减少，试卷堆积在课桌两侧，刷题声、背书声填满校园每一个角落，所有人都在为期末最后的考核全力以赴。

　　教室里愈发安静压抑，连平日里爱打闹的同学都沉下心学习，唯独叶时屿依旧无法静下心投入学习。一来是长久反复的病痛不断消耗他的精力，让他时常疲惫犯困；二来是他早已根深蒂固的自我否定，打心底觉得自己本就不够好，再努力也无济于事，索性依旧维持着摆烂状态。

　　他看着身旁始终专注刷题、永远从容优秀的汤清羽，心底那份自卑落差感总会时不时涌上心头。

　　他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份安稳的陪伴，觉得自己散漫差劲、满身病痛，和光芒耀眼的汤清羽格格不入。

　　可他又舍不得离开，舍不得放弃这份唯一的温暖。

　　矛盾与自卑日夜折磨着他，他只能愈发别扭，一边贪恋温柔，一边刻意保持距离，反复拉扯，自我内耗。

　　汤清羽察觉到他日渐低落的情绪，依旧没有多问，只是陪着他一起留在教室到晚自习结束，在他犯困的时候默默挡住老师的视线，在他难受的时候悄悄递上温水与暖物，用最安静的方式，抚平他所有的不安。

　　期末考试如期而至，依旧是两天的考试时间。

　　考场之内寒风被隔绝在外，暖气充足，安静肃穆。汤清羽从容答题，心态平稳，笔尖从未停顿。身侧的叶时屿依旧无心答题，大部分时间都安静坐着，闭目休憩，借此缓解身体的不适，全程安安静静，不再像从前那般浮躁发呆。

　　他渐渐不想在汤清羽面前太过放肆，哪怕依旧不会做题，也想安安静静陪着对方，好好走完这场考试。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铃声响起，高二上学期正式画上句号，漫长寒假如期来临。

　　以往所有循环梦境，都只能被困在校园之内，无法延伸至校外假期，可这场神明馈赠的完整长梦，彻底打破了所有限制。

　　寒假到来，两人不用分隔，依旧可以每日相见。

　　离校收拾行李那天，教室里一片喧闹，同学们都在欢呼假期到来，收拾行囊准备归家。

　　叶时屿慢吞吞收拾着桌面，看着身边有条不紊整理书本的汤清羽，犹豫许久，还是主动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还有藏不住的忐忑：“寒假……你留在本地吗？”

　　他害怕放假之后，两人彻底断开联系，害怕这份朝夕相伴就此终止。

　　汤清羽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浅浅温柔，平静回应：“不走。”

　　他哪里都不想去，只要留在这座城市，能见到叶时屿就足够。

　　听到答案，叶时屿紧绷的心瞬间放松下来，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转瞬又压下去，装作随意的模样：“那正好，没事的话，偶尔可以一起出来走走。”

　　他这辈子很少主动邀约别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手心早已悄悄出汗，满心都是忐忑。

　　“好。”汤清羽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应允。

　　简单的对话，却让叶时屿心底满是暖意。

　　离校之后，冬日假期正式开启。

　　没有学校的约束，两人的相处变得更加松弛自在。没有课堂的拘谨，没有同学的目光，不用刻意维持同桌之间的距离，冬日的陪伴变得更加肆意温柔。

　　大多时候，两人会相约在午后阳光最好的公园见面。冬日阳光温和不刺眼，透过干枯的树枝洒下斑驳光影，积雪慢慢消融，空气清冷干净。

　　他们并肩走在公园小道，不用刻意找话题，沉默同行也不会觉得尴尬。

　　叶时屿会收起平日里所有桀骜与伪装，在无人的公园里，卸下所有防备，难得露出慵懒放松的一面。他会随口吐槽无聊的冬日，会漫不经心讲一些自己小时候无人陪伴的小事，讲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他依旧不会直白诉说自己的孤独，不会坦白心底的自卑，不会提及常年缠身的病痛，只是浅浅透露一点点过往，已经是他最大的坦诚。

　　汤清羽安静聆听，从不追问过往，从不深挖他不愿提及的伤痛，只是安静陪伴，认真倾听他说的每一句话。

　　偶尔降温下雪，两人便躲在街边安静的甜品店里，点两份热饮和甜品，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落雪，消磨一整个漫长午后。

　　密闭温暖的小店，温热的饮品，身边安心的人，成了叶时屿整个寒冬最踏实的慰藉。

　　他渐渐越来越依赖汤清羽，越来越习惯身边有这个人存在，自卑带来的不安一点点被抚平，虽然依旧嘴硬别扭，却不再刻意推开对方。

　　他会下意识靠近汤清羽，会在寒冷的时候悄悄往对方身边靠拢，会在对方看向自己的时候，不再第一时间慌乱躲闪，会坦然接住对方平静温柔的目光。

　　寒假过半，除夕悄然来临。

　　大街小巷挂满红灯笼，年味浓郁，烟火气铺满整座城市，家家户户阖家团圆，热闹非凡。

　　叶时屿依旧是孤身一人。

　　家里依旧空旷冷清，父母依旧没有归家，偌大的别墅只有佣人相伴，热闹的年味从来都照不进他的世界。

　　除夕夜晚，漫天烟火在夜空绽放，绚烂夺目，照亮整片黑夜。

　　叶时屿独自站在别墅露台，看着漫天绚烂烟火，周身却满是孤寂。万家灯火，无一盏为他而亮，人间团圆，从来都与他无关。

　　就在他独自落寞之时，手机亮起，是汤清羽发来的消息：【在看烟火？】

　　叶时屿指尖一顿，快速回复：【嗯。】

　　下一秒，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少年犹豫片刻，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汤清羽干净平稳的声音，隔着电波，温柔又安心：“我在你家楼下。”

　　叶时屿猛地抬头，快步走到露台边缘往下看去，楼下路灯之下，那个熟悉的身影静静伫立，抬头望着漫天烟火，也望着他所在的方向。

　　寒风凛冽，烟火漫天，那人专程跨越夜色，来到他冷清无人陪伴的除夕夜。

　　那一刻，叶时屿所有的孤独、自卑、不安，在瞬间尽数瓦解。

　　他攥紧手机，眼眶微微发热，依旧嘴硬，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怎么过来了？外面很冷。”

　　“知道你一个人。”汤清羽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清晰又温柔，“陪你看烟火。”

　　没有多余的情话，没有刻意的安慰，只是简简单单一句陪伴，胜过世间所有温柔。

　　叶时屿站在露台上，看着楼下的人，看着夜空盛放的烟火，心底空荡荡多年的位置，被彻底填满。

　　他终于拥有了一份独属于自己的温暖，终于有人记得他的孤单，愿意跨越寒冬夜色，专程来陪他度过无人相伴的除夕。

　　烟火绚烂，晚风温柔，梦境安稳永不破碎。

　　汤清羽彻底沉溺在这场幻梦里，彻底遗忘现实所有生死离别，彻底放下过往一切执念。

　　他不知道少年心底深藏的自卑，不知道少年暗藏的致命病痛，不知道现实残酷的死亡结局。

　　他什么都不知道，也永远不想知道。

　　梦里岁岁烟火，年年相伴，故人永不离去，寒冬永远有暖意。

　　这就够了。

　　他愿意永远留在这场不会苏醒的梦里，守着身边嘴硬心软、满身逞强的少年，走过寒冬暖春，走过岁岁年年，一生安稳，永不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