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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晚风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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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卷着秋夜的凉意漫过宿舍楼道,路灯昏黄的光晕泼洒在地面,将两道渐行渐远的影子割开清晰的界限。汤清羽立在原地,望着叶时屿仓促逃离、不肯回头的背影,指尖无意识蜷缩又松开,心底那片固守已久的清醒壁垒,第一次裂开了一道细不可察的缝隙。
他依旧记得一切。
记得现实5月28日那场墓园的冷风,记得冰冷墓碑上定格十七岁的相片,记得演唱会场馆里一闪而过、转瞬即逝的相似背影,记得自己从始至终笃定的真相——叶时屿早已离世,人间再无归期。
眼前的晚风、星辰、少年、朝夕相伴的高二校园,全都是依托他执念而生的幻梦,是一场被神明无限拉长、迟迟不肯破碎的虚妄泡影。
今夜少年那句生硬又局促的道谢,像一根极轻的羽毛,轻轻扫过他坚硬冰冷的心防。
过往无数次循环短梦里,叶时屿永远只有疏离、不耐烦、刻意的躲避,从来不会放下浑身的刺,更不会直白说出一句感谢。这场被拉长的梦境,不止拉长了时间,也慢慢软化了少年竖起的所有防备,让这份虚幻的陪伴,越来越接近真实。
汤清羽收回目光,抬步缓步走向另一栋男生宿舍楼。夜色包裹周身,梦境里的夜空干净澄澈,没有现实城市厚重的雾霾,星光清晰落在肩头,温柔得过分不真实。
他一路沉默回到寝室,寝室里室友嬉笑打闹,喧闹充斥着狭小空间,满是少年人鲜活吵闹的烟火气。可这份热闹依旧穿不透他心底的隔阂,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向梦境里伪造的天花板,脑海里依旧清晰回放着现实的一切。
他还在清醒,还在时刻划分梦境与现实的边界。
可他第一次生出了不该有的念头。
如果这场梦永远不会醒,是不是也很好。
不用回到空无一人、死寂冰冷的公寓,不用每年忌日独自去往墓园,不用日复一日抱着执念等待下一次入梦,不用永远面对生死相隔、永无重逢的结局。
只要不醒,叶时屿就永远鲜活地站在他眼前,会闹,会犟,会别扭,会在不经意间露出局促的温柔,会好好地活着,平安地存在于他看得见的地方。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疯狂蔓延,在心底疯长,和他坚守已久的清醒反复拉扯、撕扯。
作者笔尖的情绪在暗处癫狂翻涌,可汤清羽本人依旧神色平静,面无波澜,外在始终克制如常,人设分毫未崩。
一夜无梦,准确来说,是身处大梦之中,再无次级梦境。
次日清晨闹钟准时响起,和现实里一模一样的作息,一模一样的校园铃声,一模一样的秋日晨光。一切复刻得太过逼真,逼真到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
步入教室,叶时屿已经坐在座位上,依旧是往常散漫慵懒的模样,单手撑着下巴望向窗外,校服袖口随意卷起,露出一截清瘦白皙的手腕,眼底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倦意。察觉到身侧落座的动静,他余光淡淡扫了汤清羽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刻意回避,只是耳尖极快地泛起一层浅红,而后若无其事地转回视线,继续望着窗外秋色。
昨夜主动道谢的窘迫还留在心底,他向来不习惯直白表达情绪,不习惯卸下伪装展露柔软,即便心里清楚汤清羽所有无声的照顾,也依旧做不到坦然相处。
汤清羽看着他故作淡然的模样,没有主动搭话,安静拿出课本,目光落在书页上,心思却早已飘远。
期中倒计时的数字一天天缩减,教室里的学习氛围越来越压抑,笔尖划过试卷的声音从早到晚不曾停歇,所有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期中考试紧绷心神,只有叶时屿依旧游离在所有人之外,我行我素,对考试成绩毫不在意。
他依旧是所有人眼里不学无术、依仗家境肆意度日的二世祖,上课走神犯困,作业敷衍了事,从不参与同学之间的备考讨论,永远独来独往。
只有汤清羽能看见,他每一次久坐之后,都会悄悄挺直腰背,悄悄压住小腹,隐忍腹腔内反复袭来的隐痛;能看见他在阴冷阴天,脸色会不自觉变得苍白,指尖悄悄攥紧衣角,却全程一言不发,装作毫无不适。
汤清羽依旧不知道这份疼痛的根源,不知道少年深埋心底的自卑有多刻骨,更不知道现实里夺走叶时屿性命的真正死因。他从不去深究,从不去窥探少年刻意隐藏的伤口,他只是延续着从前克制温柔的陪伴,不越界,不戳破,不给叶时屿造成任何自尊上的难堪。
阴天降温,他提前关好窗边所有缝隙;课间人多嘈杂,他不动声色挡住涌向叶时屿的人群;少年趴着睡觉受凉,他安静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搭在对方肩头,全程不惊扰,不留痕迹。
日子按部就班向前推进,没有意外,没有梦境崩塌,没有意识抽离,时间平稳流淌,顺利抵达期中考试。
一连两天考试,考场安静肃穆,风扇缓慢转动,吹散秋日残留的燥热。汤清羽答题从容冷静,卷面工整利落,全程心无旁骛。而身侧的叶时屿依旧随性散漫,大半时间趴在桌面发呆,目光放空,从不提笔认真答题,彻底摆烂到底。
考完最后一门走出考场,全校学生如释重负,喧闹声瞬间填满整座校园,压抑许久的氛围彻底散去。秋日晚风干爽舒适,夕阳斜挂天边,将整片天空染成温柔的橘色。
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离开教室,相约聚餐放松,教室很快空了大半,依旧只剩下他们两人。
“终于考完了。”叶时屿伸了一个懒腰,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卸下了平日里紧绷的疏离感,语气散漫随意,没有桀骜,没有防备,难得放松下来,“考得怎么样?肯定又是年级前列。”
他不用想也知道,汤清羽永远沉稳优秀,永远和浑浑噩噩的自己截然不同。
话语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差感,还有下意识的自我否定,可他掩饰得极好,语气依旧漫不经心,听不出半点自卑。
汤清羽收拾试卷的动作顿了顿,转头看向他,语气平淡温和:“还好。”
他没有反问叶时屿的成绩,没有安慰,没有劝说,从不要求叶时屿变得优秀,从不试图改变他原本的样子。
他喜欢的,本来就是这样肆意随性、不用迎合任何人的叶时屿。
“你从来都不问我考得好不好。”叶时屿忽然开口,垂眸看着桌面凌乱的草稿纸,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发觉的茫然,“别人都会劝我好好学习,只有你从来不说。”
从小到大,身边所有人、家里的长辈、学校的老师,无一例外都在指责他荒废光阴,指责他浪费得天独厚的家境,所有人都在推着他往前走,逼着他变成规规矩矩、成绩优异的好学生。
从来没有人,愿意接纳他差劲又散漫的原样。
汤清羽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底清醒的弦轻轻颤动,依旧记得这一切都是幻梦,却还是脱口而出:“没必要。”
你不必变好,不必迎合所有人,不必强迫自己活成别人喜欢的样子。
你就这样就好。
简单五个字,让叶时屿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看向汤清羽,眼底满是错愕。长久以来筑起的心防,在这一刻轰然裂开一道大口子,所有伪装险些尽数崩塌。他慌忙移开视线,心跳乱了节拍,耳尖通红,故作不耐烦地扯了扯校服领口,掩饰心底翻涌的慌乱:“莫名其妙。”
口是心非,一如既往。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长久以来无人接纳的孤独,在这一刻被彻底抚平了一小块。
期中考试彻底落幕,成绩如期公布,榜单张贴在教学楼大厅。汤清羽稳居年级前列,榜单顶端耀眼夺目,而叶时屿的名字落在末尾,毫不起眼,一如他在外人眼里平庸无用的样子。
周遭路过的同学看着榜单,小声议论纷纷,话语里全是对叶时屿的嘲讽与不屑,无非是仗着家里有钱,所以肆无忌惮荒废学业,终究是扶不起的纨绔子弟。
议论声不大,却清晰传入两人耳中。
汤清羽下意识侧身半步,不动声色挡住那些看向叶时屿的打量目光,隔绝所有刺耳的闲言碎语。
他依旧不懂少年心底极致的自卑,却本能地不想让他受到半点非议。
叶时屿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依旧吊儿郎当,仿佛全然不在意这些流言蜚语,甚至还笑着挑眉,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指尖早已死死攥紧,心底的自卑与难堪再次翻涌,只是习惯了伪装,习惯了装作毫不在乎。
两人并肩离开榜单前,一路沉默走回教室。
也是从这一刻开始,汤清羽心底坚守已久的清醒,开始一点点崩塌。
他看着身边真实行走、真实有情绪、真实会局促会慌乱的叶时屿,看着这场毫无裂痕、永远不会破碎的漫长梦境,开始不想醒了。
他不想再回到现实冰冷的孤独里,不想再面对生死永隔的结局,不想再抱着执念一次次轮回雨天。
现实的痛苦、遗憾、思念、生死离别,他全都不想再记起。
他想要彻底留在这场梦里,切断所有现实的回忆,就留在高二的秋日,留在这间教室,留在叶时屿身边,安安稳稳度过往后每一天。
他开始刻意不去回想墓园,不去回想演唱会的擦肩,不去回想现实里所有关于死亡的真相。
主动屏蔽现实,主动沉溺幻境。
从前是被迫入梦,清醒旁观;如今是自愿沉沦,贪恋朝夕。
时间继续往前走,步入高二上学期后半段,秋日愈发深沉,梧桐树叶大片枯黄飘落,铺满校园每一条小路,气温日渐寒凉,深秋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
梦境依旧稳定运行,没有任何苏醒征兆,时间线平稳向前,没有跳转学期,没有跨越寒暑假,严格顺着高二上学期的时序稳步前行。
以往每一次短梦,一旦步入深秋,梦境就会开始动荡碎裂,临近冬日就会强制将他拽回现实,永远无法抵达年末。
可这场神明馈赠的长梦,毫无动荡,毫无裂痕,完完整整包容着一整个深秋。
叶时屿的腹痛随着降温愈发频繁,阴冷秋风一吹,腹腔内的闷痛就会反复纠缠,可他依旧死守自尊,全程独自硬扛,上课疼得指尖发白,也只是默默低头,假装犯困睡觉,绝不露出半点脆弱。
汤清羽看在眼里,疼在心底,却依旧不去追问缘由。
他不知道病痛的根源,不知道这是现实夺走叶时屿生命的隐患,一无所知,只知道默默给予陪伴与庇护。
降温的清晨,他会提前把温热的牛奶放在桌角;秋风凛冽的傍晚,他会陪着叶时屿留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避开所有人群;晚自习课间,他会安静陪着趴在桌上休憩的少年,替他挡住走廊穿堂而过的冷风。
没有过问,没有窥探,没有撕开伤口,只有恰到好处的陪伴。
晚自习放学,夜色彻底笼罩校园,深秋夜晚寒意刺骨。两人并肩走在落满枯叶的小道上,脚下枯叶被踩出细碎的声响,整条小路安静无人,只有晚风簌簌作响。
“你好像,一直都在迁就我。”叶时屿忽然停下脚步,在夜色里转头看向汤清羽,眼底褪去了所有桀骜与伪装,露出一丝茫然无措,“为什么?”
他一身毛病,散漫、差劲、孤僻、浑身是刺,所有人都远离他、嘲讽他,只有汤清羽一直留在他身边,包容他所有的不好,迁就他所有的别扭与疏离。
他不懂这份偏爱从何而来。
汤清羽望着他眼底真实的茫然,心底最后一丝关于现实的清醒,彻底烟消云散。
他不再想起墓碑,不再想起生死,不再想起一切虚妄与真实。
他看着眼前活生生的叶时屿,平静开口,眼底只剩温柔与坚定:“没有为什么。”
我只想陪着你。
仅此而已。
叶时屿怔怔地看着他,晚风拂动两人的发丝,少年耳尖再次泛红,慌乱地移开目光,心跳彻底失控,却再也说不出口是心非的反驳话语。
他开始慢慢依赖这份陪伴,习惯身边永远有一个安静沉稳的人,习惯不用独自面对所有冷眼与孤独,习惯这份不用逞强、不用伪装的安稳。
可骨子里的自卑依旧根深蒂固,他依旧不敢靠近,不敢确认这份陪伴是长久的,只能停留在不远不近的距离,贪恋这份独属于自己的温柔。
深秋落幕,冬日悄然而至,第一场小雪缓缓飘落,细碎白雪覆盖校园屋顶与树梢,天地一片素白。
高二上学期即将走到尽头,距离期末考越来越近,这场漫长的梦境,依旧没有半点苏醒的迹象。
汤清羽已经彻底放下现实的一切。
他彻底忘记了现实的离别,忘记了生死,忘记了墓园,忘记了所有执念与痛苦。
他不再区分梦境与现实,不再提醒自己眼前人是幻影。
他彻底留在了这里,留在了这个有叶时屿存在的世界里。
他不知道少年心底的自卑,不知道少年暗藏的病痛隐患,不知道现实残酷的死因,他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想知道。
他只想就这样,陪着身边别扭又心软的少年,走完余下的高中时光,一日又一日,平静度日,岁岁相伴。
大雪纷飞的课间,教室里暖气充足,温暖如春。
叶时屿侧头看着身旁安静看书的汤清羽,看着窗外漫天落雪,轻声开口,语气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许:“以后每一个冬天,都这样好不好。”
不用独自受寒,不用独自忍痛,身边一直有这个人就好。
汤清羽抬眸,看向窗外白雪,又看向身侧的少年,眼底毫无波澜,只剩安稳的笃定。
“好。”
一字应允,应允了这场永不清醒的长梦,应允了往后所有朝夕相伴。
他自愿沉沦,永不清醒,不问虚实,不问归途。
现实万般遗憾,人间生死相隔,都与他无关。
从今往后,他只活在这场梦里,只守着眼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