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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雨势迟 ...

  •   雨势迟迟未歇,灰濛濛的雨雾把整座高中校园裹成一座密不透风的囚笼,风声碾过教学楼檐角,雨声砸在塑胶跑道上,连绵不绝的嘈杂裹着潮湿寒气,漫过台阶每一寸缝隙。

      这场雨没有停,这场梦,也没有像从前无数次轮回那样,在短短片刻之后骤然碎裂、强制将他拽回冰冷现实。

      汤清羽垂眸望着身侧始终死撑体面的少年,心底第一次泛起清晰且陌生的异动。

      过往每一次入梦,梦境都死死卡在雨天体育课这一个节点,时间闭环,场景闭环,分毫无法向前推移。他只能一遍遍重来这场大雨,一遍遍拦住腹痛难忍的叶时屿,一遍遍阻止这场悲剧最初的开端,梦境短得像一场转瞬即逝的幻觉,梦醒之后不留半点多余痕迹。

      可这一次不一样。

      雨还在下,周遭的校园光景没有崩塌,视线里的教学楼、操场围栏、远处躲雨打闹的学生全都安稳存续,时间没有原地打转,而是在缓慢、真切、不可逆地向前流动。

      这场梦,变长了。

      长到超出他所有过往的认知,长到让他清晰意识到,自己正被困在一段完整拉长的高二时光里,而非单一重复的雨天片段。

      身旁叶时屿依旧别着脸,下颌线紧绷,故作漫不经心地望着雨幕,指尖还在无意识抠着台阶粗糙的水泥面,刻意忽略身侧人的庇护,刻意忽略腹腔里翻江倒海的绞痛。他依旧是那副桀骜疏离的二世祖模样,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头,拉链半开,姿态散漫又随性,眼底藏着不肯外露的狼狈,嘴上半句示弱的话都不肯说。

      自卑是扎在骨里的刺,他永远学不会坦然接受别人的善意,永远习惯用一身无所谓的外壳,隔绝所有靠近自己的人。

      “雨快停了。”

      良久,汤清羽开口,声音穿过淅淅沥沥的雨声,平稳落在空气里。他没有再戳破少年的伪装,没有执意追问他身体的痛楚,既然是被拉长的完整梦境,他不必急于一时救下对方,他有大把大把的时间,陪着这段虚幻的时光慢慢往前走。

      叶时屿闻言,淡淡嗤了一声,语气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调调,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桀骜与别扭:“停不停都无所谓,反正我本来也不想回教室。”

      教室里人声嘈杂,扎堆的喧闹、刻意打量的目光、私下里对他富二代不学无术的议论,全都让他烦躁。他宁愿淋着冷雨忍着腹痛,也不愿回到满是窥探与非议的人群里。

      汤清羽心知肚明,却没有点破。

      他太懂叶时屿这份逃避。

      外在是众星捧月无需发愁衣食的二世祖,肆意张扬,随心所欲,仿佛拥有一切;内里是无人交心、缺爱敏感、深陷自卑、觉得自己永远格格不入的孤独者。热闹融不进,真心不敢给,只能装作不在乎一切,装作孤身一人也万事无忧。

      雨丝渐渐变细,乌云慢慢散开一缕微光,压抑的天色稍稍放晴。

      这场困住无数次轮回的雨天,终于缓缓落幕。

      周遭喧闹的学生陆续走出走廊,体育课重新恢复秩序,一切回归原本的校园轨迹。

      梦境顺着既定的时间线,平稳向前奔走,没有断裂,没有跳转,真实得近乎可怕。

      汤清羽站起身,拍落衣摆沾染的雨水,低头看向依旧僵在原地、迟迟不愿起身的叶时屿,平静开口:“回班。”

      说完,他率先抬步往前走,没有强求对方跟上。

      他清楚叶时屿的别扭,逼得越紧,对方退缩得越厉害。自卑的人,从来抵触突如其来的过度靠近。

      身后沉默片刻,传来拖沓缓慢的脚步声。

      叶时屿撑着尚且发虚的身体,慢悠悠起身,刻意放慢脚步拉开距离,不远不近地跟在汤清羽身后,始终保持着礼貌又疏离的间距,不肯靠近,也不愿彻底走远。

      少年背影依旧挺拔,只是走路时下意识微微压住腹部,每一步都走得克制又艰难,所有疼痛依旧全盘内敛,不露分毫。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教学楼,走廊通风口穿来过堂风,吹干发丝残留的湿气。午后阳光穿透云层,落在走廊地面,分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少年们的影子被光线拉长,一前一后,短暂重叠,又迅速分开。

      步入高二教室,喧闹扑面而来。

      早读下课的课间嘈杂无比,同桌之间打闹说笑,前后桌闲聊八卦,粉笔灰浮在阳光里缓缓飘动,完完全全是鲜活真实的高中日常。

      他们是同桌。

      课桌紧紧挨在一起,中间没有缝隙,书本整齐摆放,桌角贴着不起眼的课程表,一切都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唯一不同的是,从前重复的梦境只会停留短短数十分钟,而现在,时间稳步向前,一分一秒,一日一周,毫无停滞。

      第一天,第二天,第一周,第二周。

      汤清羽清晰感知着这场梦境漫长到离谱的流逝速度。

      日出日落,早读晚修,周测课间,校园里四季无风无变,却按着精准的校园时序,稳步推进。从高二开学初杂乱浮躁的开端,一步步走到学期四分之一节点,期中备考的氛围慢慢笼罩整座教学楼,黑板角落开始写下倒计时,课桌上堆满试卷与错题本,周遭同学都陷入考前紧绷的氛围里。

      整整一个季度的时光,完完整整复刻在这场梦里。

      他从未经历过如此漫长清醒的梦境。

      以往的梦是碎片,是循环,是无限折返的雨天刹那;而这一次,是连贯、完整、无法快进无法跳过的一整段青春岁月,真实到他能记住每一节课堂的知识点,记住每一次课间的喧闹,记住每一天日落时分教室窗外橘红色的晚霞。

      漫长到让他偶尔恍惚,分不清此刻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

      可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梦里夜晚,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虚假的月色,都会无比清醒地提醒自己——都是假的。

      眼前鲜活的同桌,眼前会闹会犟、会嘴硬逞强、会偷偷强忍病痛的叶时屿,从头到尾,都是他思念堆砌出来的幻影。

      现实里的少年早已长眠,黄土白骨,永无归期。

      这场漫长的大梦,不过是上天怜悯他执念太深,施舍给他一段加长版的虚妄陪伴。

      教室里,早读铃声准时响起,全班迅速安静,只剩下朗朗读书声。

      叶时屿单手撑着侧脸,歪头趴在课桌上,完全没有翻开课本的意思,一如既往摆着二世祖摆烂的姿态,上课从不认真听讲,作业时常敷衍了事,在外人眼里彻底是不学无术的差生模样。

      阳光落在他侧脸,弱化了他平日里桀骜锋利的棱角,露出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

      只有汤清羽看得见,他看似散漫摆烂的表象之下,藏着日复一日的隐忍。

      腹痛从来没有彻底消失,只是时而剧烈,时而平缓。每一次痛感袭来,叶时屿都会不动声色地收紧指尖,腰背微微绷紧,把头埋得更低,用懒散犯困的模样掩盖身体的不适,全程安安静静,从不发出一丝动静。

      他从不会在课堂上失态,从不会让任何人看出自己身体抱恙。

      自卑让他恐惧自己与众不同,恐惧被特殊关照,恐惧被旁人指指点点,所以宁愿独自硬扛所有病痛,伪装成一个永远无忧无虑、没有任何烦恼的纨绔子弟。

      课间同桌闲聊,前后桌打趣叶时屿家境优渥,不用学习也能衣食无忧,调侃他天生人生顺遂,肆意快活。

      每一次听到这些话,叶时屿都只是漫不经心挑眉,敷衍笑着接过调侃,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顺着别人的话承认自己不学无术、天生好运。

      可只有汤清羽瞥见,他桌下的手会悄悄蜷缩,眼底会掠过一瞬极淡的落寞与自卑,转瞬又被桀骜覆盖。

      所有人都羡慕他拥有的一切,却没人知道他想要的从来不是锦衣玉食,只是一份不用伪装、不用逞强、可以坦然展露脆弱的安稳而已。

      汤清羽从不参与周遭对叶时屿的议论,也从不会当众戳破他的伪装。

      他只是在每一次叶时屿腹痛发作、低头隐忍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把温水推到他桌前;在晚自习晚风寒凉、少年衣衫单薄的时候,默默关上靠近他一侧的窗户;在他犯困低头、额头快要撞上桌面的时候,轻轻用书本抵住桌沿。

      所有关照都安静、克制、不着痕迹,不会戳破少年的自尊,不会给他造成任何心理负担。

      而叶时屿全部都懂。

      他心思通透敏感,怎么会看不清身边人悄无声息的温柔。

      可他依旧别扭,依旧嘴硬,依旧学不会道谢。

      每次收到汤清羽无声的照顾,他要么假装视而不见,要么随口一句不耐烦的别多管闲事,要么扭头看向窗外,耳根悄悄泛红,却始终不肯说出一句软话。

      骨子里的自卑时刻拉扯着他,不敢接受直白的善意,害怕习惯之后,终究是一场空。

      他不知道自己是梦境幻影,可他本能畏惧突如其来的温暖。

      日子一天天往前走,距离期中考试越来越近,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越来越小,校园里的风声越来越凉。

      这场跨越学期四分之一时长的漫长梦境,依旧没有任何苏醒的征兆。

      汤清羽开始在漫长的朝夕相处里,生出一种致命的错觉。

      朝夕相伴的同桌,每日相对的晨昏,课间无意的对视,安静无声的陪伴,太过真实,太过漫长,漫长到他几乎快要忘记现实里冰冷的墓碑,快要忘记城郊墓园常年不散的冷风,快要忘记叶时屿早已死去这个既定事实。

      无数个傍晚放学后,教室人去楼空,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夕阳铺满整间教室,橘色余晖落在课桌之间,安静又温柔。

      叶时屿还是会趴在桌上,避开人群,独自缓解身体的隐痛,不再刻意维持人前张扬的模样,卸下所有伪装,露出片刻疲惫与脆弱。

      这个时候,他才会难得放下浑身的刺,语气平淡,没有桀骜,没有疏离,随口和身侧的汤清羽聊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不谈病痛,不谈心事,只聊天气,聊晚霞,聊枯燥的试卷,聊毫无意义的日常。

      “你好像每天都很安静。”某天傍晚,叶时屿望着窗外落日,随口开口,语气散漫,没有往日的尖锐,“从来不和班里人扎堆,和我一样孤僻?”

      汤清羽握着笔的指尖一顿,抬眸看向窗外落日,淡淡应声:“只是不喜喧闹。”

      他不是孤僻,他只是满心都是一个死去的人,再也融入不了鲜活热闹的人间。

      叶时屿侧头看了他一眼,视线落在他平静无波的侧脸上,沉默几秒,又别过头,低声呢喃了一句,声音很轻,被晚风吞没大半:“安静点也挺好,热闹反而很烦。”

      热闹是别人的,他从来都融不进去。

      两个人都有着各自的孤独,隔着一张课桌,隔着人心壁垒,隔着生与死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安静相伴。

      汤清羽看着身旁少年松弛下来的侧脸,心底毫无波澜,理智始终牢牢占据上风。

      即便梦境再漫长,陪伴再真切,朝夕相处再刻骨铭心,他永远记得底线。

      眼前人是幻梦。

      现实里人死不能复生。

      这场长达一个季度的完整校园梦境,不过是他执念催生的一场漫长自我欺骗。

      他享受这段虚妄的陪伴,珍惜每一次可以提前护住少年、避开病痛伤害的机会,却从不会自欺欺人,不会误以为故人重回人间。

      越是漫长的梦境,梦醒时分就会越痛。

      他比谁都清楚这个道理。

      可他依旧舍不得提前醒来。

      现实一片荒芜,人间再无归人,只有这场长梦,能让他再见一见鲜活完整的叶时屿,能让他在悲剧发生之前,一点点护住这个嘴硬自卑、满身伪装的少年。

      晚自习下课铃声响起,打断教室静谧。

      同学陆续收拾书本离开,灯光逐间熄灭,整栋教学楼渐渐沉寂。

      汤清羽收拾好桌面,看向依旧赖在座位上不愿动身的叶时屿:“很晚了,回宿舍。”

      叶时屿慢悠悠直起身,眼底带着刚睡醒的惺忪,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二世祖模样,挑眉看向他:“你天天都这么准时,不累吗?”

      “习惯了。”汤清羽回答。

      习惯了规律度日,习惯了现实孤身一人,也习惯了在梦里,日复一日守着一个虚幻的故人。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夜晚晚风微凉,夜空挂着零星星辰,校园小路安静无人。

      一路无话,影子在路灯下时而靠近,时而分离。

      走到宿舍分叉路口,叶时屿停下脚步,第一次主动看向汤清羽,夜色遮住他眼底情绪,语气依旧别扭,却少了往日的疏离:“这段时间,谢了。”

      极其简短生硬的道谢,说完之后,他立刻转身,快步走向男生宿舍,耳根泛红,落荒而逃一般,不肯再多停留一秒。

      自卑让他连道谢都觉得局促不安,坦然接受善意,对他而言从来都是难事。

      汤清羽站在原地,望着少年仓促逃离的背影,静静伫立良久。

      晚风拂过衣角,夜色深沉。

      这场梦,已经走过开学至期中前四分之一的学期时光,漫长到超乎想象,安稳到近乎虚假。

      可他清楚,再长的梦,终有破晓之时。

      眼前所有温柔朝夕,所有同桌晨昏,所有无声陪伴,都是镜花水月。

      梦里越是圆满,现实醒来之后,生死相隔的落差就越是刺骨。

      他在梦里拥有一整个季度的朝夕相伴,拥有可以弥补遗憾的机会,拥有触手可及的故人身影。

      可天亮梦醒之后,他依旧要回到空无一人的公寓,回到只有墓碑陪伴的现实,回到叶时屿永远离开他的冰冷人间。

      他看着夜空,心底一片澄澈的荒芜。

      他贪恋长梦,却从不沉溺假象。

      他守护梦里少年,却永远铭记现实生死。

      这场无人知晓的漫长幻梦,是他一个人的救赎,也是他一个人的牢笼。

      窗外梦境夜色依旧浓稠,时间还在继续往前走,期中将至,梦境还未到终点。

      而汤清羽清醒地等着。

      等着这场超长梦境彻底落幕的那一天,等着再次直面残酷现实,等着一次又一次,往复不休的执念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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