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觉》叶之间

13、第 13 章 风穿过

　　风穿过空旷操场，裹挟着细碎雨雾一遍遍掠过肩头，汤清羽始终维持着微微偏向叶时屿的坐姿，不动声色替他隔绝凛冽冷风。两人肩距近在咫尺，校服衣袖偶尔被风吹得轻轻相碰，带来一瞬微弱又真切的暖意，在湿冷的雨天里格外清晰。

　　叶时屿清晰察觉到身旁人无声的庇护。

　　没有直白的问候，没有刻意的关心，只是悄悄靠近一寸，便挡住了大半刺骨寒风。心底忽然泛起一阵细碎的暖意，顺着胸腔缓缓蔓延，稍稍压下了顽固不散的心慌与头痛。

　　他抬眸，又一次看向身侧安静的少年。

　　汤清羽目视前方，侧脸线条清冷干净，下颌线紧绷，全程没有看他一眼，仿佛方才下意识的靠近只是无心之举，只是顺应风向挪动了身体而已。

　　可叶时屿清楚，不是。

　　这个人向来心思细腻，沉默寡言，却总能留意到旁人察觉不到的细微之处。

　　他放在心底珍重万分的那点喜欢，又悄悄翻涌上来。

　　明明只是浅浅的心动，连喜欢都算不上浓烈，可因为是人生头一遭，因为长久活在病痛与孤独里从未被人这般无声顾及，这份微不足道的温柔，便被他无限放大，牢牢放在心底最柔软的位置。

　　他不敢直白回应这份善意，怕自己眼底藏不住的心意败露，只能指尖轻轻抠着卫衣布料，低声吐出一句极轻的话，声音被风声揉得绵软：“谢谢你。”

　　很简短的道谢，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

　　汤清羽闻声转头，目光直直撞进叶时屿眼底。

　　少年帽檐下的眼眸很干净，褪去了平日的散漫戏谑，藏着一丝真切的柔软，还有一丝慌乱闪躲，像被戳中心事却不敢承认的小动物。汤清羽心口猛地一涩，梦里鲜活温热的人就在眼前，可他永远记得现实里这个人彻底消失之后，世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芜。

　　伤感压住喉头，他顿了两秒，才淡淡摇头，语气平淡如常：“没事，这边风确实大。”

　　刻意把所有温柔都归于天气，刻意保持普通同桌的距离，克制自己所有汹涌的情绪。

　　他不能越界。

　　一旦打破梦境里原本的相处模式，一旦太过直白表露在意，只会打乱梦境原本的时间线，甚至会让叶时屿彻底戒备，往后再也不会对他展露半分下意识的柔软。他要长久留在这场梦里，慢慢陪伴，慢慢察觉病因，慢慢改变结局，所以所有的关心，都只能藏在无声的细节里。

　　雨丝慢慢变小，远处走廊传来同学嬉笑打闹的脚步声，体育课已然过半。

　　叶时屿靠在墙面，依旧浑身乏力，长时间受凉让他太阳穴的痛感越来越重，眼前甚至泛起淡淡的眩晕。他下意识闭紧双眼，眉头不受控制地轻轻蹙起，嘴唇微微抿紧，浑身都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汤清羽将他所有隐忍的痛苦尽收眼底，看着他苍白近乎透明的脸颊，看着他克制又隐忍的模样，再也无法冷眼旁观。

　　他缓缓抬手，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是他平日里常备的清凉硬糖，用来提神舒缓情绪。

　　他没有直接递到叶时屿面前，只是轻轻将糖放在两人中间的台阶上，指尖碰到冰凉水泥面，随即收回手，语气依旧清淡：“薄荷糖，提神，会舒服一点。”

　　依旧是恰到好处的分寸，不触碰，不逼迫，给足了叶时屿体面和退路。

　　他知道叶时屿要强，不愿接受直白的帮助，所以只能用这种最委婉、最不会让对方难堪的方式，给他一点缓解头痛的慰藉。

　　叶时屿睁开眼，看向台阶上那颗包装干净的薄荷糖，心头微动。

　　他头痛发作的时候，确实会靠清凉的东西缓解不适感，这件事他从未和任何人提起，连他自己都没在意过的小习惯，竟然被身边沉默寡言的同桌悄悄记在了心里。

　　心底那点浅浅的心动，又重了一分。

　　依旧很淡，却愈发珍重。

　　他沉默着拿起糖果，指尖碰到糖纸微凉的触感，低头拆开包装，将薄荷糖含入嘴中。清冽冰凉的甜味瞬间在口腔炸开，顺着喉咙往下蔓延，一点点压住颅腔里翻涌的钝痛，混沌的思绪清醒了不少，胸口憋闷的感觉也舒缓了许多。

　　“很甜。”叶时屿轻声开口，眉眼稍稍舒展，露出一点真切的轻松，看向汤清羽的时候，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没有了平日里刻意的伪装，干净又真诚。

　　这一刻没有病痛的煎熬，没有心事的藏匿，只有雨天安静的角落，两颗悄悄靠近的心，一份克制又温柔的同桌暖意。

　　汤清羽看着他舒展下来的眉眼，看着他终于褪去疲惫、露出轻松的模样，心底积压许久的伤感稍稍平复，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无力。

　　梦里有多温柔，现实就有多残忍。

　　他贪恋此刻的每一分暖意，贪恋眼前人鲜活的笑容，贪恋这份失而复得的陪伴，可他始终清醒，这一切都是镜花水月。

　　风停雨缓，薄雾渐渐散开，天空透出一丝微弱的白光。

　　操场上渐渐有同学开始集合，下课哨声即将响起，这场温柔又短暂的体育课梦境，快要走到尾声。

　　叶时屿站起身，起身太快，一阵强烈的眩晕猛地袭来，身形瞬间不稳，直直往身侧倒去。

　　汤清羽几乎是本能反应，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胳膊，掌心触碰到少年单薄微凉的手臂，清晰感受到他身体细微的颤抖。

　　温热的掌心相触的瞬间，两人同时一僵。

　　叶时屿浑身一紧，耳尖飞快泛起一层薄红，心底那点藏了许久的心动彻底乱了节拍，慌忙站直身体，不动声色抽回手臂，局促地低下头，不敢再看汤清羽的眼睛。

　　他第一次和这个人有这般近距离的触碰，心跳快得不受控制，慌乱又无措，生怕对方察觉到自己藏了许久的小心思。

　　汤清羽也缓缓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少年皮肤微凉的触感，心口密密麻麻发疼。

　　他多想就这样一直扶住他，多想告诉他不要硬撑，多想告诉他往后所有难受都可以不用独自扛着。

　　可他不能。

　　集合的哨声骤然划破校园上空，尖锐又刺耳，一瞬间撕碎了角落所有温柔静谧。

　　眼前的雨雾、操场、身旁低头局促的少年、潮湿的风，所有画面开始剧烈晃动，色彩飞速褪去，耳边少年清浅的呼吸声渐渐远去，周遭一切开始崩塌、碎裂。

　　强烈的失重感猛地席卷全身。

　　汤清羽瞳孔骤缩，还来不及多看叶时屿一眼，还来不及牢牢记住对方此刻鲜活的模样，整个人便直直坠入无边黑暗。

　　猛地惊醒。

　　他豁然睁开双眼，大口喘息，浑身冷汗淋漓，后背的睡衣彻底被汗水浸透，黏在皮肤上，冰冷刺骨。

　　窗外没有连绵阴雨，没有灰蒙蒙的天空，只有深夜漆黑寂静的夜色，城市零星的路灯透过落地窗照进房间，光线冷清又单薄。

　　耳边没有风声雨声，没有少年轻柔的呼吸，一片死寂。

　　只有自己急促慌乱的心跳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一场漫长又温柔的旧梦，彻底结束了。

　　他回到了冰冷残酷，没有叶时屿的现实世界。

　　汤清羽缓缓坐起身，靠在冰冷的床头，抬手捂住泛红酸涩的眼眶，指尖微微发抖。

　　梦里所有的温暖都是假的，所有的陪伴都是虚妄。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仿佛还残留着方才扶住叶时屿手臂时，那一丝微凉的触感，可摊开手，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现实里，再也没有那个会悄悄局促闪躲、会藏着青涩心动、会独自硬扛所有病痛的少年。

　　现实里，叶时屿永远离开了，再也不会坐在他身边，再也不会对着他漫不经心地笑，再也不会有雨天操场里，一寸一寸无声的靠近与温柔。

　　这场梦越是温暖，梦醒之后的空洞与痛苦就越是汹涌。

　　窗外夜色深沉，没有半点人声，如同他日复一日的生活。

　　自从叶时屿离开之后，汤清羽的人生彻底变成了枯燥麻木的两点一线，日复一日，循环往复，没有波澜，没有光亮，再也没有欢喜。

　　独居公寓，公司，两点一线，再无别处。

　　他起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落地窗前，望着窗外寂静无人的街道。凌晨三点，整座城市陷入沉睡，一如他死寂荒芜的内心。

　　曾经叶时屿是照进他黑暗世界唯一的光，光熄灭之后，他的世界便再也没有天亮过。

　　第二天清晨，闹钟准时在七点响起，机械冰冷的铃声打破屋内寂静。

　　汤清羽准时起床，洗漱，做简单的早餐，全程沉默无言，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多余的表情，如同一个没有情绪的机器。

　　早餐只有一片吐司，一杯温水，简单潦草，一如他敷衍度日的生活。

　　他不再和人闲聊，不再主动社交，身边没有朋友，没有交集，上班下班，独行往返。白天在公司埋头工作，用高强度的忙碌麻痹自己，不让思绪有片刻空闲去回想梦境，回想那个永远离开的人；夜晚回到空无一人的公寓，独处黑夜，任由遗憾和思念吞噬自己。

　　下班路上，偶遇雨天，细密雨丝落下，和梦里高中操场的雨天一模一样。

　　行人纷纷撑伞赶路，步履匆匆，城市喧嚣嘈杂，可汤清羽站在路边，一瞬间失神，恍惚间又看见那个穿着黑色卫衣、眉眼散漫又苍白的少年，站在雨雾里朝他走来。

　　可眨眼之间，幻影消散，眼前只有冰冷的车流和雨水。

　　心口又是一阵熟悉的钝痛。

　　他低头，独自撑起一把黑伞，融入茫茫雨幕之中，依旧是孤身一人。

　　回到空荡荡的公寓，屋内整洁干净，却处处冷清，没有半点烟火气。书桌上还放着高二那年，叶时屿随手递给他的一张草稿纸，纸上还有少年随性潦草的字迹，被他珍藏了整整数年，从高中带到现在。

　　这是现实里，叶时屿留给她为数不多的东西。

　　汤清羽坐在书桌前，指尖轻轻摩挲着纸上的字迹，眼底一片沉寂的伤感。

　　梦里他逆行时光，满心决绝想要改写结局，想要留住那束光。

　　可梦醒之后他才彻底明白。

　　梦境终究是梦境。

　　他能在梦里无数次重逢，无数次守护，无数次靠近，却永远无法改变现实既定的结局。

　　现实里，光已经熄灭，人永远不会归来。

　　他只能带着六年暗恋的遗憾，带着那场温柔旧梦，带着永远无法释怀的离别，继续一个人走完往后漫长的余生。

　　窗外雨还在下，和梦里一模一样的雨声，可身边再也没有那个可以让他默默挡风、悄悄守护的少年。

　　旧梦一场，万般皆空。

　　人间独行，再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