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觉》叶之间

14、第 14 章 自雨天

　　自雨天体育课那场旧梦骤然破碎之后，接连两晚，汤清羽彻底没有再进入梦境。

　　5月26日深夜，他平躺在床上，睁着眼望向漆黑的天花板，毫无睡意。曾经夜夜往复循环的高中旧梦凭空中断，没有雨雾操场，没有并肩避风的台阶，没有清甜提神的薄荷糖，也没有那个藏着青涩浅淡心动、独自硬扛病痛的少年。

　　可汤清羽心底始终清醒，他从来没有放弃梦里改写结局的执念。

　　他清楚梦境只是暂时中断，而非彻底消失。之前梦境也曾有过短暂停滞，而后又会毫无征兆重启。他依旧拥有重回旧梦、逆行时光、救下叶时屿的机会，依旧能在梦里改变那场既定的死亡结局。这两晚无梦，只是短暂的空档，不是终点，他从来没有接受所谓的离别，更没有放下想要救人的决心。

　　枯燥的两点一线生活依旧继续，上班，下班，空无一人的公寓，日复一日循环往复。他封闭自己，极少社交，唯一的牵挂，依旧是那场可以重来的旧梦，和那个始终让他耿耿于怀的人。

　　手机微光在暗夜亮起，发小万尤发来消息。万尤是当下热度极高的火爆歌手，性格直率热烈，性子急躁却格外心软，一直看着汤清羽自我封闭，总想拉他走出独处的牢笼。

　　【万大人】：阿七，5月28号晚上七点我的个人专场演唱会，前排内场票我早就留好了，你和淮枫一定要来。
　　【万大人】：别一直闷在家里，出来热闹一晚，总归能散心。

　　汤清羽指尖轻触屏幕，目光落在日期上，眸色微沉。

　　5月28日。

　　外界所有人认定的，叶时屿离世的忌日。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从未真正接受这场离别。现实里的离别已成定局，但梦境永远是他唯一的退路，他永远有机会从头再来。

　　他沉默片刻，平静回复：好。

　　他身边至交仅有两人。淮枫，从业多年的执业律师，性格沉稳内敛，心思缜密，向来不善言辞，总能安静读懂他所有隐忍的情绪，从不刻意追问，只默默陪伴；万尤，舞台之上光芒万丈，私下直白热忱，最心疼他独自硬扛所有心事。两人都知晓5月28日对他意义特殊，却无人知晓，他手握一场可以在虚假中逆转一切的梦境。

　　5月27日全天，汤清羽照旧规律生活，白日埋头工作麻痹心神，夜晚安静独处，依旧没有入梦。但他内心毫无慌乱，只是安静等待梦境重启，笃定自己依旧拥有改写结局的机会。

　　时间来到5月28日，清晨薄雾笼罩城市，空气潮湿微凉，一如高中那年连绵不休的冷雨。

　　汤清羽换上一身素净黑衣，独自驱车前往城郊墓园。清晨墓园人迹罕至，松柏常青，冷风掠过林间，四下安静肃穆。他缓步走到角落那方墓碑前，碑上印着叶时屿少年时期的照片，眉眼散漫干净，还是高二他转学初见时，最鲜活的模样。

　　他弯腰，将一束规整的白色洋甘菊轻轻放在碑前，身姿挺拔，神色始终平静淡然。眼眶干涩，没有一滴泪水滑落，没有悲伤外露，没有情绪崩溃。

　　他向来习惯隐忍所有心绪，不会当众流露脆弱。

　　他垂眸望着墓碑，语气平淡无波，没有哽咽，没有怅然，只是平静诉说心底真实想法：
　　“这两天没有入梦，不过没关系。”
　　“我知道梦还会再来，我依旧可以在梦里改变结局。”
　　“我从来没有放弃。”
　　“今晚万尤开演唱会，我和淮枫会到场。”
　　“今日无雨，不必畏寒。”

　　他从没有觉得梦境彻底终结，也没有认命接受现实的离别。短暂无梦而已，他始终守着心底最后的希望，等着再次坠入旧梦，护住那个独自承受病痛、藏着微薄心动的少年。

　　他在墓碑前安静伫立片刻，不多停留，转身从容离开墓园。叶时屿今日刻意避开墓园，全程没有靠近这片区域，不曾前来观望分毫。

　　傍晚六点半，城市华灯尽数亮起，晚风温柔抚平白日的微凉。汤清羽驱车抵达淮枫小区楼下，没过多久，一身正装刚结束工作的淮枫坐进副驾驶。

　　“去过墓园了？”淮枫轻声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不过分打探，只是温柔询问。

　　“嗯。”汤清羽应声，平稳发动车辆。

　　“不必一直逼自己太过平静。”淮枫看着他淡漠的侧脸，缓缓说道，“不必什么心事都独自收下。”

　　汤清羽轻轻摇头，没有多言。他无需诉说，也无需安慰，他还有梦境，还有重来一次的机会，这本就是他独有的救赎。

　　半小时后，车辆抵达市中心大型演艺场馆。场外人山人海，万尤的应援灯牌连成一片滚烫星海，粉丝欢呼喧闹，人声鼎沸，热烈喧嚣扑面而来，和清晨清冷孤寂的墓园形成极致反差。

　　两人检票入场，落座内场前排座位。场内灯光昏暗，舞台正在进行开场最后的设备调试，无数观众来回穿行，过道人潮拥挤，嘈杂声填满整个场馆。

　　汤清羽坐在喧闹人群中央，依旧显得格格不入，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安静独坐，与周遭热烈氛围完全隔绝。

　　就在他垂眸静坐，等候演唱会开场时，一缕极淡却刻骨铭心的香气，顺着人流流动的晚风，缓缓钻入鼻腔。

　　是冷雪松木质香水。

　　清冽冷感，干净疏离，不带一丝甜腻，是叶时屿从高二同桌时期开始，一直沿用至今，从未更换过的专属香氛，是刻在汤清羽记忆里，独属于那个人的味道。

　　汤清羽指尖骤然收紧，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抬眼，循着香气来源望去。

　　场馆后方通行过道里，立着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

　　男人头戴黑色鸭舌帽，帽檐压得极低，彻底遮住眉眼，脸上戴着黑色医用口罩，遮挡住整张面容，只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略带苍白的下颌线。身形轮廓、肩宽、站姿，每一处细节，都和记忆里的叶时屿完全重合。

　　那股冷雪松香气，在杂乱拥挤的人群里，清晰无误。

　　一瞬间，汤清羽心头掀起波澜，身子微微僵硬。

　　可他很快冷静下来，并未生出虚妄的期待。

　　清晨才刚刚来过墓碑前，现实里所有人都认定此人早已离世。眼前不过是身形相似、恰好使用同款香水的陌生人罢了。

　　他心底清醒，现实无法逆转，可梦境可以。

　　现实遇见再多相似之人都是泡影，唯有重回梦里，才是真正能救下对方、改写一切的唯一办法。

　　他压下心底一闪而过的异动，不动声色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舞台方向，神色再度归于平静。

　　而同一时刻，过道之中的叶时屿，目光随意扫向前排人群，视线猝不及防撞上汤清羽的侧脸。

　　他整个人猛地愣住。

　　脚步瞬间定格在原地，周身所有动作全部停下，一动不动。

　　没有内心挣扎，没有愧疚，没有过往任何情绪波澜，完全不带入假死相关所有心事。

　　只是单纯看见汤清羽的那一刻，本能失控，瞬间失神。

　　克制不住、不受控制的想要靠近对方的冲动，瞬间席卷全身，双脚下意识想要往前迈步，目光牢牢锁在前方那人身上，无法移开分毫。

　　只有直白的本能反应，没有任何心理独白。

　　短短几秒的失神过后，他强行压住心底本能的靠近欲，恪守自己绝不相认的决定。

　　没有停留，没有回望，没有再多看一眼，叶时屿径直转身，踩着平稳的步伐，穿过拥挤人潮，头也不回地走出演唱会场馆，彻底离开这片场地。

　　全程干净利落，只有撞见时的愣神，以及本能想靠近，随后克制离场，无多余情绪，无内心戏。

　　舞台灯光骤然亮起，万众欢呼声瞬间炸开，万尤耀眼登场，高亢热烈的歌声响彻整个场馆，演唱会正式拉开序幕。

　　身旁淮枫察觉到他片刻的失神，轻声询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有。”汤清羽淡淡回神，目光落在耀眼的舞台上，语气平静，“只是人太多，有点嘈杂。”

　　他没有提起那缕熟悉的香水味，也没有说起那道极致相似的背影。

　　他清楚，那终究只是现实里一场无用的擦肩。

　　现实的结局早已既定，他无法改变。

　　但他始终笃定，梦境还会归来。

　　这场人海里猝不及防的偶遇，只是一场短暂的惊扰。他不必执念于现实的重逢，只需静静等待下一次入梦。

　　等到梦境再次重启，他依旧可以逆行时光，护住那个少年，彻底打碎那场死亡结局。

　　晚风穿过场馆缝隙，吹散最后一丝冷雪松香气，喧闹歌声包裹周身。

　　汤清羽端坐人群之中，神色淡然，心底却始终留有一份坚定的期许。

　　现实擦肩，不必相逢。

　　梦会重来，结局可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