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觉》叶之间

12、第 12 章 下课的

　　下课的间隙没过多久，体育集合哨声便穿透雨幕，在校园里悠悠响起。连绵的阴雨总算收了势头，细密雨丝化作朦胧水雾，空气里浸着潮湿的草木气息，闷沉的氛围稍稍散开。下午第二节课原定体育课，本以为雨天会改成室内自习，没想到体育老师照旧组织全班前往操场。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动静，学生们纷纷起身收拾桌面，懒洋洋地伸着懒腰，眼底满是藏不住的不情愿。连日阴雨裹着湿冷的风，楼道里寒气沁骨，操场跑道积满雨水，泥泞又阴冷，没人愿意在这样的天气里走出温暖的教室。

　　叶时屿撑着桌沿缓缓起身，动作放得很轻很慢。久坐积攒的腰背酸胀死死缠着筋骨，颅腔内的钝痛一阵接着一阵，哪怕课间趴着小憩片刻，也没能抚平神经深处挥之不去的疲惫。他面上依旧维持着惯有的散漫模样，唇角松松带着一点浅淡笑意，看不出分毫病痛折磨的痕迹，只有垂在身侧悄悄收紧的指尖，泄露了身体翻涌的不适。

　　他天生神经敏感，长久的精神内耗拖垮了身体，查不出器质性病变的躯体症状日夜纠缠，失眠、头痛、心慌、莫名乏力早已成为常态。他从不倾诉，从不示弱，习惯独自吞下所有难熬的时刻，用玩世不恭的外壳，裹住内里脆弱又压抑的自己。

　　他随手拿起椅背上的黑色卫衣套上，拉高帽檐遮住眉眼，隔绝窗外湿冷的雨雾。冷风会加重他所有的躯体不适，今天他不打算参与任何跑动活动，只想找一处安静避风的角落，安安静静熬过这节体育课就好。

　　身旁的汤清羽沉默起身，一身干净的白色短袖校服还带着教室残留的暖意，身形清瘦挺拔。他始终安静内敛，目光却自始至终，若有若无地落在身侧少年身上。

　　没有人知道，此刻的汤清羽，根本不属于这个鲜活平和的高中课堂。

　　他是从现实里坠入旧梦的人。

　　心底沉压着一层化不开的、安静的伤感，不激烈，不崩溃，却密密麻麻扎根在心脏每一处角落，一碰就泛起钝痛。

　　现实里，叶时屿已经永远离开了。

　　高二那年，是他孤身转学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陌生的班级，周遭全是陌生的面孔，陌生的环境，原生家庭带来的封闭与孤僻，让他彻底把自己封闭起来，不爱说话，不爱交际，眼里没有半点少年朝气，世界一片灰暗死寂。

　　而坐在他身边的同桌叶时屿，是第一个主动朝他伸手、主动对他笑、笨拙又热烈靠近他的人。

　　那个永远看起来自在松弛、眉眼明亮的少年，在他转学茫然无措的第一天，随口一句温柔的搭话，不经意递过来的一张草稿纸，漫不经心的解围，是那段灰暗时光里，唯一照进他荒芜世界里的光。

　　这份照亮，他记了很多年。

　　只是那时的他太过迟钝冷漠，满心都是自我封闭，从没有读懂叶时屿眼底藏着的情绪，直到高三日复一日的相处，他才后知后觉认清自己的心意，慢慢深陷暗恋。可这份心意还没来得及宣之于口，还没来得及好好回应当初那束照亮他的光，叶时屿就彻底消失在了现实里。

　　六年漫长暗恋，两年同桌朝夕，始于对方的单向心动，终于一场猝不及防的永别。

　　伤感翻涌过后，是心底毫无动摇的决绝。

　　他清醒知道这是一场梦境，知道梦境拥有独立时间线，很难被外来者干涉，也依旧不清楚现实里叶时屿离世的真正缘由。

　　可那又如何。

　　从前现实里，他迟钝、旁观、沉默，眼睁睁看着叶时屿独自隐忍病痛，看着对方一步步走向无法挽回的终点，留下他余生无尽的悔恨。

　　这一次，在这场可以重来的旧梦里，他不管规则，不管虚妄，不管梦醒之后一切皆空。

　　他一定要改变结局。

　　拼尽全力，也要留住这个人。

　　两人跟着班级人流走出教室，潮湿冷风扑面而来，细碎雨丝落在皮肤上，泛起一阵凉意。

　　叶时屿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胸口猝不及防泛起一阵浅浅的心慌，他不动声色地调整呼吸，很快稳住身形，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没有让任何人看出异样。

　　只有离他最近的汤清羽，精准捕捉到了他片刻的僵硬。

　　汤清羽眸色微沉，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依旧没有上前打扰。他太清楚叶时屿的性格，极度要强，极度内敛，最讨厌被人看穿脆弱，最反感旁人过度的关心与窥探。贸然的安慰与询问，只会让叶时屿更加戒备，把心门关得更紧。

　　他能做的，只有不动声色的陪伴与守护。

　　一路走到操场，灰蒙蒙的天空落着细雨，整个场地被薄雾笼罩，空旷又冷清。积水铺满塑胶跑道，倒映着阴沉天光，风穿过空旷操场，比楼道里更加寒凉。

　　体育老师看着阴雨天气，也没有安排体能训练，简单整队叮嘱几句，便宣布全班自由活动，允许大家就近避雨，只要不离开操场范围即可。

　　人群瞬间四散开来，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躲进走廊屋檐下，嬉笑打闹声隔着薄雾远远传来，热闹与这边的冷清泾渭分明。

　　叶时屿独自避开人群，走到操场西侧靠墙的避风台阶坐下，后背轻轻靠着冰冷的墙面，缓缓垂下眼帘。

　　周遭没有旁人，他终于可以卸下一层薄薄的伪装。

　　头痛越来越清晰，四肢泛起绵软的无力感，潮湿空气让心慌反复袭来，他微微蹙起眉峰，却依旧咬着牙，没有露出半点痛苦的神色。

　　他这一生，从来没有对谁产生过不一样的情绪。

　　从小到大，他习惯独处，习惯疏离，对所有人都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心湖一直平静无波，从未为任何人泛起涟漪。

　　直到高二那天，转学而来的汤清羽坐在他身旁。

　　少年眉眼清冷，安静寡言，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不说话，不打闹，干净又寡淡。

　　只是第一眼，叶时屿平静的心，就轻轻颤了一下。

　　这份喜欢很浅，很青涩，算不上轰轰烈烈的深爱，只是一点点懵懂的、克制的动心。

　　可因为是人生第一次心动，是他死寂枯燥、满是病痛与压抑的生活里，第一次出现的不一样的情绪，所以他无比珍重，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不敢外露分毫。

　　他不敢靠近，不敢表露，怕唐突，怕尴尬，更怕这份仅有的、珍贵的心意被戳破之后，连普通同桌都做不成。

　　所以他平日里只会偶尔转笔逗他，偶尔随口搭话，用看似随意的打闹，掩藏心底那点小心翼翼、无比看重的微薄喜欢。

　　他从不知道，自己这份藏得极好的浅淡心动，早已被身侧入梦而来、满心悔恨的汤清羽，悉数看在眼里。

　　脚步声轻轻响起，身旁的空位微微下陷。

　　汤清羽一言不发，挨着他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贴合普通同桌的分寸。

　　雨丝沙沙落下，风声轻柔，远处的喧闹被薄雾隔绝，这片角落安静得只剩下两人平缓的呼吸声。

　　汤清羽侧头看向身侧的少年。

　　少年戴着卫衣帽子，遮住大半眉眼，侧脸线条干净锋利，脸色是掩盖不住的苍白，长睫安静垂落，整个人褪去了平日所有的跳脱与散漫，安静得让人心口发闷。

　　他看着眼前活生生坐在自己身边的人，梦里的风拂过脸颊，冰凉刺骨，一如现实里那场送别那日的冷风。

　　心底的伤感又一次漫上来。

　　曾经照亮他黑暗世界的光，最后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而现在，他在梦里重新遇见这束光。

　　汤清羽指尖微微蜷缩，藏在袖口之下，心底的决绝愈发坚定。

　　不管这场梦有多虚假，不管宿命有多难改，他都不会再放手旁观。

　　他会慢慢留意他所有的难受，看穿他所有的伪装，在他硬撑不住的时候悄悄扶住他，在他独自煎熬的时候默默陪着他。

　　他不需要叶时屿知道，不需要对方回应心意，他只想改写结局，只想留住这束曾经照亮过他、往后再也寻不回的光。

　　“风很大，很冷。”

　　良久，汤清羽率先开口，声音被风吹得很轻，平淡无波，听不出心底翻涌的万千情绪，只是普通同桌随口的一句关心。

　　叶时屿缓缓睁开眼，侧过头看向他。

　　雨雾落在汤清羽的发梢，沾了一层细细的水珠，少年眉眼清冷，神情平静，一如既往的寡言内敛。

　　看着这张让自己平生第一次心动的脸，叶时屿心跳微不可察地漏了一拍，心底那点微薄却无比珍重的喜欢轻轻翻涌，他很快压下情绪，勾起一抹浅淡的笑，语气轻松如常：“还好，躲在这里避风就行。”

　　他不敢多看，匆匆收回目光，生怕眼底藏不住的细碎心意被对方察觉。

　　于他而言，汤清羽是独一无二的例外，是枯燥痛苦生活里唯一的心动，哪怕这份喜欢很浅，他也视若珍宝，不敢轻易惊扰。

　　汤清羽看着他转瞬即逝的闪躲，心里隐约明白了几分。

　　他终于懂了往日无数个细节里，叶时屿不经意的靠近、刻意的搭话、局促的闪躲。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对方先动的心。

　　只是这份心动太浅，太克制，又被少年藏得太深太深。

　　风又起，卷起地上零星积水，雾气更浓。

　　叶时屿不自觉地微微发抖，湿冷彻底侵入身体，胸口闷意骤然加重，他悄悄攥紧手心，咬牙硬扛，依旧没有出声。

　　汤清羽看在眼里，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不动声色地往他那边挪了一小寸距离，用自己的身体，替他挡住迎面吹来的冷风。

　　依旧是无声的关照，依旧不戳破，不越界。

　　梦里时光缓缓流淌，雨还在下。

　　一人藏着微薄却视若珍宝的初次心动，独自扛着满身病痛，笨拙地靠近；
　　一人藏着余生难消的离别伤感，和逆天改命的决绝，默默守护救赎自己的那束光。

　　梦境依旧沿着原本的轨迹前行，所有人都在按既定的生活运转，唯有汤清羽，带着现实所有的遗憾与痛苦，逆行在这场旧梦里。

　　他不知道前路如何，不知道能否真正打破既定的死亡结局。

　　但他已经下定决心。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那束照亮过他黑暗人生的光，独自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