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觉》叶之间

11、第 11 章 窗外的

　　窗外的雨一直没有停，灰蒙蒙的天色压着整片教学楼，教室里光线偏暗，老师打开了前排的日光灯，白光柔和落下，稍稍驱散了雨天带来的沉闷。

　　讲台上老师依旧在梳理知识点，粉笔落在黑板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和窗外连绵的雨声叠在一起，让人不自觉犯困。

　　叶时屿收回目光，安安静静看着眼前的课本。

　　头痛依旧隐隐存在，胸口时不时泛起一阵浅浅的闷意，都是常态，他早就习惯了默默忍受。他坐姿端正，看似在认真听课，实则偶尔会走神放空，任由神经里细碎的疲惫慢慢蔓延全身。

　　他不会表现出任何异样，也不会露出半点难受的神色。

　　平日里他本就偶尔上课走神、精神看起来不算饱满，班里同学包括身边的汤清羽，都只当他是作息不好，熬夜太多，从来不会多想。

　　身旁的汤清羽低着头，专心记着课堂笔记。

　　白色短袖还带着未干透的潮气，布料贴合腰腹，清晰勾勒出匀称流畅的腹肌线条，他自己浑然不觉，只是握着笔，一行行工整记下板书内容。

　　他偶尔余光扫过旁边的叶时屿，看见对方安安静静坐着，没有像往常一样转笔打闹，只是安分地看着书本，脸色看着比平时苍白一点。

　　也只是多看一眼而已。

　　没有多余的猜测，没有多余的心疼，就是普通同桌之间，不经意的一瞥。

　　课堂平平淡淡，没有波澜。

　　大半节课过去，雨势稍稍变小，雨点敲打玻璃的声音轻柔了不少。

　　叶时屿悄悄活动了一下指尖，久坐带来的腰背酸胀感越来越明显，他轻轻往后靠了靠椅背，微微放松脊背，动作自然随意，和普通学生上课累了放松身体没有任何区别。

　　汤清羽刚好抬笔的间隙看到这个动作，随口低声说了一句：“快下课了。”

　　“嗯。”叶时屿淡淡应了一声，声音轻轻的，没有多余的话。

　　两人之间安安静静，没有打闹，没有玩笑，就是最寻常不过的同桌相处模式。

　　很快，下课铃声准时响起，打断了教室里平稳的氛围。

　　老师收起教案离开教室，班里瞬间热闹起来，前后桌开始小声聊天，有人起身接水，有人趴在桌上补觉，喧闹瞬间填满了整间教室。

　　叶时屿趴在桌面上，侧着脸，额头轻轻抵着微凉的课桌。

　　他不想说话，也不想动弹，只想安安静静歇一会儿。头痛在下课放松的瞬间变得更明显，浑身乏力感席卷上来，他只想借着课间时间，短暂缓一缓。

　　他闭着眼，长睫安静垂落，周身气息安静又寡淡，褪去了平日里所有的散漫和跳脱。

　　汤清羽收拾着桌上的笔记，转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安安静静趴着，少见的安分，看上去格外疲惫。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没有开口打扰，只是默默把自己窗边的窗户往上推了一点，避开冷风直吹，又隔绝了窗外嘈杂的雨声，给身旁人留了一处安静的小角落。

　　做完这一切，汤清羽重新坐好，看着窗外湿漉漉的校园路面，一言不发。

　　课间十分钟，安静又平淡。

　　一个安静趴着缓解身体难言的不适，一个安静坐着望向窗外。

　　同桌之间，相处平淡自然，没有试探，没有猜忌，没有说破任何秘密。

　　所有藏在平静表面之下的病痛、无人知晓的过往、没来由的遗憾，全都被好好藏在平静的日常之下，不露分毫。
　　风穿过推开的窗缝，携着雨后湿润的凉意漫进教室，吹得桌角的试卷轻轻翻卷。

　　周遭同学的说笑声此起彼伏，喧闹落在耳边，反倒让叶时屿颅腔内的钝痛愈发清晰。

　　他依旧维持着趴着的姿势，脸颊贴着冰凉坚硬的桌面，凉意稍稍压住了翻涌的眩晕。腰背深处的酸胀迟迟不散，连带着四肢都透着慵懒的无力，他连抬手换个姿势都觉得费力，只能就这样安安静静伏着，闭目熬过这短暂的课间。

　　他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响，眉头平稳舒展，没有丝毫痛苦的神情。

　　在外人看来，他不过是上课太过疲惫，趁着课间补觉休息，再寻常不过。

　　汤清羽单手搭在窗沿，目光落在楼下积满雨水的操场跑道上。

　　雨水还残留在塑胶跑道的纹路里，一片片水光倒映着灰蒙蒙的天色，空旷的操场没什么行人，只剩细雨无声飘落。他偶尔侧目，看向身侧始终趴着不动的叶时屿，心底也只是掠过一丝浅浅的疑惑。

　　今天的叶时屿，安静得过分。

　　往日课间总是闲不住，要么凑过来和他随口搭话，要么转着笔东张西望，很少会这样一动不动趴着，全程沉默不语。

　　可疑惑也仅仅只是一瞬。

　　雨天本就容易让人昏沉困倦，再加上年轻人偶尔熬夜作息紊乱，精神不济也实属正常。汤清羽没有再多想，很快收回视线，指尖轻轻摩挲着水杯杯壁，任由课间时光缓缓流逝。

　　他丝毫察觉不到，身旁少年平静的表象之下，正被持续性的神经疲惫和躯体酸痛反复裹挟。

　　也不知道，这份日复一日无人分担的难受，已经陪伴叶时屿很久很久。

　　几分钟过去，叶时屿缓缓睁开眼。

　　长睫轻颤，眼底还裹着一层散不去的疲惫，他慢慢撑起上半身坐直，动作缓慢轻柔，不敢起身太快，怕骤然的动作再次引发头晕。

　　坐直之后，他下意识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骨头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刚好转头喝水的汤清羽听见动静，随口问道：“脖子酸？”

　　“嗯，上课坐太久了。”叶时屿淡淡回应，语气平淡如常，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顺手拿起桌角的笔转了两下，试图找回平日里散漫的状态。

　　只是指尖微微发虚，转笔的动作不如往日利落，笔身在指尖顿了一下，险些滑落。

　　这个细微的失误一闪而过，他很快稳住笔身，不动声色掩盖过去。

　　汤清羽看得一清二楚，却只当他是刚睡醒反应迟钝，笑着随口调侃了一句：“今天状态这么差。”

　　“天气不好，人也提不起劲。”叶时屿垂眸看着桌面，从容接过话头，没有暴露半分异样。

　　他绝不会把自己查不出病因、说出来只会被当成矫情的病痛讲给任何人听。

　　预备铃声恰在此时响起，清脆的铃声划破教室的喧闹，提醒着下一节课即将开始。

　　同学们纷纷回到座位坐好，收起闲聊的心思，教室里渐渐恢复安静。

　　叶时屿坐直身体，摊开下一节课的课本，指尖轻轻按住书页。

　　头痛还在隐隐作祟，胸口的闷意依旧残留，但他已经彻底收好所有脆弱，面上恢复平静，和班里每一个普通的高中生别无二致。

　　窗外雨雾朦胧，天光依旧昏暗。

　　两个少年并肩坐在同一张课桌旁，各自等候着上课。

　　一人藏起满身难言的病痛，独自承受所有无声煎熬；一人怀揣着不知缘由的过往遗憾，却始终看不清身旁人隐藏的脆弱。

　　一切依旧平淡如常，风平浪静，无人看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