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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夜班   第九章 ...

  •   第九章夜班

      周三晚上,林屿跟外婆说了句“我出去走走”,就出了门。

      九月底的夜风已经带了凉意,吹在脸上不像夏天那样黏糊糊的,而是干爽的、清透的,让人想深吸一口气。他缩了缩脖子,把校服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沿着巷子往东边走去。

      老城区的夜晚很安静。大部分店铺已经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偶尔有一两家亮着灯的,是还在营业的小饭馆或者便利店。路灯的光昏黄昏黄的,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林屿走了大概十五分钟,拐过最后一个弯,看到了那家便利店的红色招牌。

      “华联超市”四个字在夜色里亮着,店里的白光透过玻璃门照出来,在门口的地面上画出一个明亮的方形。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空荡荡的,没有顾客,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人。

      林屿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

      沈厌抬起头,看到是他,眼神里闪过一瞬的意外。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根本捕捉不到。

      “你怎么来了?”沈厌问。

      “睡不着,出来走走。”林屿从货架上拿了一瓶草莓牛奶,走到收银台前放下四块五,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你一个人?”

      “嗯。”沈厌把零钱找给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四十,“店长九点走了,我值到十二点。”

      “那你还要站两个多小时。”

      “习惯了。”

      林屿靠在收银台旁边的货架上,嘴里含着草莓牛奶的甜味,没说话。沈厌低下头继续看书,是一本很厚的物理竞赛辅导书,书脊已经翻得起了毛边。

      便利店里很安静。只有冷柜的嗡嗡声和偶尔远处巷子里传来的狗叫声。白光灯把整个店照得明亮又冷清,货架上的商品整整齐齐,矿泉水瓶的标签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林屿喝完半瓶牛奶,忽然问了一句:“你晚上吃了没?”

      沈厌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太明显了,明显到林屿不需要等他说“吃了”还是“没吃”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林屿把剩下的半瓶牛奶盖上盖子,放进口袋里,推开门走出去。风铃又响了一声。

      沈厌看着玻璃门外林屿的背影在夜色里消失,低下头继续看书。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风铃又响了。

      林屿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冒着热气,里面是一个保温饭盒。他把塑料袋放在收银台上,打开饭盒盖子,热气冒上来,在冷白的灯光下聚成一团白雾。

      里面是外婆晚上做的蛋炒饭,加了火腿丁和玉米粒,金黄色的米粒粒粒分明,上面还卧了一个煎蛋。

      “趁热吃。”林屿把一次性筷子掰开递过去。

      沈厌看着那碗蛋炒饭,没有接筷子。

      “林屿。”他说。

      “嗯?”

      “你不用……”

      “我知道。”林屿打断了他,把筷子塞进他手里,“我顺路,外婆做多了,我一个人吃不完。你不用每次都跟我说‘你不用’,你就吃就行。”

      沈厌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筷子。一次性筷子,掰开的时候有一根劈了一点小刺,林屿用手拔掉了,所以那根筷子边缘有一点不整齐。

      他把煎蛋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是溏心的,微微流动,咸淡刚好。然后他夹了一筷子蛋炒饭,火腿丁的咸香和玉米粒的甜在嘴里化开,米饭粒粒分明,不油不腻。

      沈厌吃得很慢。每咽下去一口,喉咙里都像有什么东西跟着一起往下坠。

      林屿没有看着他吃。他靠在收银台旁边的货架上,把剩下的半瓶草莓牛奶喝完了,然后从书包里掏出英语单词本开始背单词。荧光灯的光线有点刺眼,他把本子往旁边偏了偏,让阴影落在单词上,字看得更清楚一点。

      便利店的冷柜嗡嗡地响着,偶尔有几只飞蛾扑在玻璃门上,翅膀拍打出细小的声音。远处巷子里传来修自行车铺子的铁门被拉上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由近及远,最后归于安静。

      沈厌吃完最后一口饭,把饭盒盖上,用纸巾把收银台上不小心掉落的米粒擦干净,然后去后面的洗手池把饭盒冲洗了一遍。他回来的时候,收银台上放着两样东西——林屿的英语单词本,和一张写着五行单词的便利贴。

      便利贴上的字迹很利落,是沈厌的。

      单词下面写着:明天默写。

      林屿拿起那张便利贴看了看,笑了,折好放进笔袋里。

      “走了。”他背上书包,冲沈厌摆了摆手。

      “嗯。”

      林屿走到门口,手已经放在门把手上了,又停下来,回过头。

      “沈厌。”

      “嗯?”

      “你每天晚上都一个人在这儿?”

      “嗯。”

      “不无聊吗?”

      沈厌想了想:“还好。”

      林屿站在门口,门外的夜风吹进来,把他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他看了沈厌两秒钟,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句“明天见”。

      风铃响了三声,门关上了。

      沈厌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玻璃门外那条空荡荡的巷子。林屿的背影已经完全消失在黑暗里了,只剩下路灯昏黄的光,和偶尔被风吹动的树叶的影子。

      他低下头,把物理竞赛书翻到刚才那页,目光落在题目上,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只有林屿刚才站在门口说“明天见”的样子——门外的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拨,就那么乱着,嘴角带着笑,像一个刚从什么美好的地方走出来的人。

      沈厌把书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收银台上还残留着蛋炒饭的热气,很淡,像是什么东西刚刚离开时留下的温度。

      第二天中午,林屿打开保温袋的时候,发现里面多了一个保鲜盒。不是外婆放的——外婆的保鲜盒都是圆角的,这个是方角的,盖子上的密封圈是新的。

      他打开保鲜盒,里面是切好的苹果,泡在淡盐水里,不会氧化变黄。苹果被切成了兔子形状,每一块都有两个耳朵,整整齐齐地码了三层。

      林屿看着那盒兔子苹果,愣了一下。

      他偏头看沈厌。沈厌戴着耳塞在看书,和平时一模一样。

      林屿拿起一块兔子苹果咬了一口,脆的,甜的,水分很足。

      他嚼着苹果,嘴角弯了起来。

      那天下午自习课,林屿从笔袋里拿出一张便利贴,在上面写了一行字,趁沈厌不注意贴在了他的物理竞赛书上。

      沈厌翻页的时候看到了那张便利贴。

      上面写着:“兔子苹果很好吃。谢谢沈师傅。”

      “师傅”两个字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沈厌看着那个笑脸,看了一会儿,然后翻过一页,继续做题。

      那张便利贴他没有撕掉。

      它就那么贴在物理竞赛书第137页的右上角,一个小小的、黄色的方形,像一扇被打开的门。

      晚上九点四十,林屿又出现在了便利店门口。

      风铃响了一声。

      沈厌抬起头,看到林屿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不是外婆的——外婆的保温袋是蓝色的,这个是灰色的,和沈厌那个一模一样。

      “你买了这个?”沈厌问。

      “嗯,网上买的。”林屿把保温袋放在收银台上,拉开拉链,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汤清亮亮的,飘着紫菜和虾皮,“今天外婆没做夜宵,我自己包的。”

      “你包的?”

      “嗯,样子不太好看,但味道应该还行。”林屿把筷子递过去,语气很随意,好像在说一件完全不值得在意的事情。

      沈厌低下头看那碗馄饨。

      馄饨的样子确实不太好看——有的捏成了三角形,有的捏成了长方形,有几个煮的时候破了皮,馅料露出来了,汤里飘着一点肉末。每一个的形状都不一样,像是一个没怎么包过馄饨的人很努力地、一个一个地捏出来的。

      沈厌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放进嘴里。

      皮有点厚,馅有点咸,有一个的地方面皮没捏紧,煮的时候散开了,变成了一坨面疙瘩。

      但他吃得一口不剩,连汤都喝完了。

      “好吃吗?”林屿问。

      “嗯。”沈厌说。

      林屿看着空碗,笑了笑,没追问。他知道沈厌说的“嗯”是真的——不是因为他包得好吃,是因为这是他自己包的,特地带过来的,从家里走二十分钟的路,就为了让他在深夜的便利店里能吃上一口热的。

      这就够了。

      林屿把空碗收进保温袋里,站在收银台旁边喝草莓牛奶。他今天没有背单词,也没有做题,就靠在货架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沈厌说话。

      “今天物理课那道题,你后来做出来了吗?”沈厌问。

      “做出来了,用了你说的那个方法。”林屿点头,“原来要把重力分解成两个方向,我之前一直只分解了一个。”

      “嗯,受力分析的时候,有几个力就分解几个方向,不要省。”

      “你讲课跟老周不一样。老周讲的是‘这道题怎么做’,你讲的是‘这类题怎么做’。”林屿想了想,加了一句,“你以后要是当老师,肯定比他厉害。”

      沈厌没接这个话。“我没想过以后。”他翻了一页书,声音没什么起伏。

      林屿口中的草莓牛奶忽然失了甜味。他没说话,把牛奶咽下去,收好空瓶子。

      “沈厌。”过了一会儿,林屿开口。

      “嗯?”

      “你想过以后的事吗?就是那种……以后想做什么、想去哪里之类的事。”

      沈厌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想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想过一次。”他说,“很小的时候,想过要去很远的地方。”

      “多远?”

      “远到没有人认识我的那种地方。”

      林屿看着沈厌的侧脸,荧光灯的光打在他脸上,把那道眉尾的旧疤照得很清楚。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林屿没有说“那你不用去那么远,现在就有人认识你”之类的话。他只是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放在收银台上,推到沈厌手边。

      沈厌低头看了一眼——草莓味的,白色糖纸。

      “你以后一定会的,”林屿说,“去很远的地方。”

      沈厌看着那颗糖,没有拿。

      “会的。”林屿又说了一遍,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他确定会发生的事。

      沈厌把糖拿起来,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和他每次尝到的一样。

      他没有说谢谢。

      林屿也知道他不用谢。

      那天晚上林屿走的时候,风铃响了。沈厌看着玻璃门外那个背影走远,走到路灯下面,被昏黄的光笼罩了一瞬,然后走进黑暗里,不见了。

      沈厌把收银台整理了一遍,把矿泉水瓶的标签都转向同一个方向,把零钱按面额大小排好,把地板拖了一遍,把门口的垃圾桶换了一个新的垃圾袋。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着一句话。

      不是物理公式,不是英语单词,不是数学定理。

      是林屿说的那句“你以后一定会的”。

      沈厌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草莓糖的糖纸,展平,叠了一下。他不会叠千纸鹤,就叠了一个最简单的长方形,像一块压缩饼干,小小的,硬硬的,放在手心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他把糖纸放回口袋,和那张写着“兔子苹果很好吃”的便利贴放在一起。

      便利贴上的那个笑脸,在荧光灯下微微反着光。

      十二点,沈厌关了店里的灯,锁上门,走在回家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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