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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楼下 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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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楼下
周日。
林屿醒来的时候,听到楼下有声音。不是外婆的脚步声,外婆走路慢,像老式钟摆一样有节奏。这个声音更轻,更稳,偶尔停顿一下,像在做一件需要仔细的事情。
他披了件外套下楼,看到沈厌蹲在小卖部门口,面前放着两箱饮料,正在往货架上摆。
外婆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抹布擦柜台,一边擦一边说:“不用你帮忙,你是客人,坐着就行。”
沈厌没听,把一箱矿泉水拆开,一瓶一瓶地码进货架。瓶身的标签都朝外,和旁边几瓶排成一条直线。
“外婆让他做吧,”林屿靠在楼梯口打了个哈欠,“他不做点什么事浑身不自在。”
外婆瞪了林屿一眼:“你这孩子,人家好不容易来一趟,你让人家干活?”
“他又不是外人。”林屿说。
四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像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厌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把那瓶水放好,又拿起下一瓶。
外婆看了看沈厌,又看了看林屿,笑着摇了摇头,端着抹布进里屋了。
林屿走过去,蹲下来,从箱子里拿了一瓶水准备帮忙。
“不用。”沈厌说。
“你一个人要摆到什么时候?”
“快好了。”
林屿没听他的,把水一瓶一瓶往货架上码。他摆东西没沈厌那么讲究,标签朝哪边都行,能塞进去就行。沈厌在他后面,把他摆歪的瓶子一个一个转过来。
两个人一个摆一个转,谁都没说话,但谁都没停下来。
货架摆满了,林屿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
沈厌看了他一眼:“你膝盖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蹲久了。”林屿揉了揉膝盖,语气不在意。
沈厌的目光在林屿膝盖上停了一秒,没再说什么。
外婆从里屋端出两碗粥和两碟小菜,招呼他们吃饭。三个人围着小卖部里那张折叠桌坐下,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把桌面切成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
林屿把粥碗往光里挪了挪。
沈厌低着头喝粥,没有动。
吃完饭,沈厌帮着收拾碗筷,林屿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在小厨房里洗碗的背影。沈厌洗碗的时候很认真,每一个碗都用海绵里里外外擦一遍,冲两遍水,倒扣在架子上。他把灶台也擦了一遍,抹布叠好放在水池边。
林屿看着他做这些事,没有说什么。
他知道沈厌不是在讨好外婆。他只是不会说“谢谢”,所以用这种方式说。
下午,林屿说带沈厌去一个地方。
两个人穿过半个老城区,走到一条很安静的街上。街两边是些老房子,有些改成了小店铺,有些还住着人。走到街尾,林屿在一栋居民楼前面停下来。
“到了。”他说。
沈厌抬头看了看——一栋很普通的六层居民楼,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已经褪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面灰白的水泥。楼道口停着几辆落满灰的自行车,墙上贴满了小广告。
沈厌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这是哪?”他问。
“你家楼下。”林屿说。
沈厌没说话。
“我没进去过,也没跟任何人打听过你的事,”林屿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不需要在意的事,“就是上周末你加班,我路过这边,看到你从这栋楼里出来了。”
沈厌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呢?”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
“所以我来看看。”林屿转过身看着他,笑了一下,“看看你每天走的路。”
沈厌看着面前的林屿。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色,他站在那里,不像是来窥探什么的,倒像是来确认什么的。
确认这个人住在这里。
确认这条路他每天都会走。
确认这个地址是存在的,就像这个人是存在的一样。
“要上去看看吗?”沈厌问。
林屿看了他一眼,从沈厌的眼睛里看出这个问题不是客套。沈厌从来没有让任何人去过他家,林屿知道这一点。
“好啊。”林屿说。
五楼,没有电梯。
楼道里的灯确实坏了,墙皮脱落了一大片,楼梯扶手上积了一层灰。每一步踩下去,都能听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林屿看到墙上有一块深色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留下了一个不规则的凹陷,被人用腻子胡乱抹过,粗糙得像一道没愈合的伤疤。
他没有问。
五楼,只有一户。沈厌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停了一下。
林屿站在他身后,什么话都没说。
门开了。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很少,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旧沙发,墙上贴着一张很大的世界地图,边缘已经发黄卷曲了。窗帘拉着,光线从布料的缝隙里透进来,整个屋子笼罩在一层昏黄的色调里。
墙上有几处修补过的痕迹,和楼下那道痕迹一样,用腻子抹平了,没打磨,也没刷漆。
林屿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那张世界地图上。
“想去哪里?”他问。
沈厌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来:“不知道。就是看看。”
林屿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线。光涌进来,在昏暗的地板上画出一道长长的亮线。
他转过身,看到沈厌还站在门口,手臂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门框里。
沈厌看着林屿站在光里的样子,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是他第一次带人回家。这个屋子里从来没有来过第二个人,除了他自己,和很多年前离开的那两个人。
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手该放哪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开门,不知道开了门之后该怎么办。
林屿大概看出了他的不自在。
他没有四处走动,没有掀开任何东西,没有问“你的房间在哪”,没有做任何让沈厌觉得领地被侵入的事情。他只是站在窗边,把那道窗帘拉开了一线,让光照进来,然后靠在窗台上,像在教室里靠在椅背上一样自然。
“你家看出去的风景还不错。”林屿说,语气像在评价一道数学题。
沈厌慢慢走近窗边,顺着林屿的目光往外看。
对面是老城区的屋顶,瓦片上长着青苔,远处能看到那棵桂花树的树冠,再远一点是学校教学楼的尖顶。
他住在这里这么久,从来没有站在这个窗口看过风景。
“还行。”沈厌说。
两个人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林屿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剥了一颗塞进嘴里,把另一颗递给沈厌。
“你口袋里到底装了多少糖?”沈厌接过糖。
“很多,”林屿笑了,“我外婆说我小时候是被糖喂大的。”
沈厌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草莓味的,和每一次一样。
林屿靠在窗台上,目光落在那张世界地图上,漫不经心地说:“那张地图上画了条线,是去哪的?”
沈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地图上用铅笔轻轻画了一条弧线,从城市一直延伸到海边。画得很轻,像是怕被人发现似的,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到那条浅浅的灰色痕迹。
“海边。”沈厌说。
“你想去海边?”
“嗯。”
“一个人?”
沈厌没回答。
林屿含着糖,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沈厌的侧脸在光线里显得很安静,睫毛垂着,嘴角没什么弧度。他看着那条铅笔线的样子,不像是期待,更像是在确认一个方向。
“以后有机会的话,可以一起去。”林屿说。
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下次一起去食堂”。没有承诺的语气,没有保证的意味,就是随口一提。
沈厌偏过头来看他。窗帘缝隙的光打在林屿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亮得能看到瞳孔里那一圈浅色的光晕。
沈厌看了两秒钟,把目光移开了。
“再说吧。”他说。
不是拒绝,也不是答应。是一种“我不敢当真的,你先别让我当真”的退让。
林屿听懂了,没有再提。
他把糖嚼碎了咽下去,从窗台上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糖渣。
“走吧,”他说,“你下午还要上班吧?”
沈厌点了点头。
两个人下楼的时候,楼道还是很暗。林屿走在前面,沈厌走在后面。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林屿的脚步慢了一下,目光又落在那道被腻子抹过的痕迹上。
“这个,”林屿指了指墙面,“不用补得太好。就这样也行。”
沈厌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这句话,没有接。
两个人走出楼道,外面的阳光重新落在身上,像是从一个世界走到了另一个世界。
林屿没有回头看那栋楼,沈厌也没有。
但他们都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些事情不一样了。不是“我们之间有了一个秘密”的那种不一样,而是“我去过你家了,我站在你家的窗边看过风景了,我知道那道痕迹在哪里了”的那种不一样。
不是靠近,是确认。
确认你站在那里,而我愿意走过去。
沈厌送林屿到巷口,两个人分开。林屿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到沈厌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怎么了?”林屿问。
沈厌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一句话说出来。
“……路上小心。”他说。
林屿愣了一瞬,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左脸上那个酒窝浅浅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一下。
“知道了,沈厌。”他说,转身走了。
沈厌站在原地,看着林屿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把手插进口袋里,碰到了那颗糖的糖纸。
他把糖纸拿出来,展平,叠了一下,叠成了一个很小的长方形,像一块被压缩过的记忆。
然后他放回口袋里,转身往便利店的方向走。
口袋里还有早上林屿放在他桌上的那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今天多带了一份,给你”。字迹圆圆的,“给”字的最后一笔往上翘了一翘。
沈厌的手指碰了碰那张便利贴,步子加快了一点。
他想起林屿在楼上说的那句“以后有机会的话,可以一起去”。明知道不应该当真,但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
小到他自己都不知道那算不算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