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归海》鲭忻

10、月考 第十章

　　第十章月考

　　十月过半的时候，第一次月考来了。

　　林屿不紧张。他从初中开始就不是那种考试前会睡不着觉的人，该复习的复习了，该做的题做了，考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但这次不太一样——这次旁边坐着一个全年级第一的人，考试的时候余光总能看到那个人在飞快地写，笔尖几乎不停，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运转。

　　考完最后一科，林屿把笔帽合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许乐从前排转过来，整张脸皱在一起：“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第三问我连题目都没看懂。”

　　“那个是有点难，”林屿把试卷收好，“考的是导数跟数列的结合，我也只做了第一问。”

　　“第二问我乱写了一个答案上去，不知道能不能混一分。”

　　“你上次月考也是这么说的。”

　　“那是因为我每次都乱写嘛。”

　　林屿被他逗笑了，摇了摇头。他偏头看了一眼沈厌——沈厌已经把试卷交了，正在收拾笔袋，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看不出考得好还是不好。

　　林屿没问他考得怎么样。

　　因为他知道答案。

　　成绩公布是一周以后。

　　老周拿着成绩单走进教室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嘴角是往上翘的，但眉毛是皱着的，像是有好消息和坏消息同时卡在嗓子里，不知道该先说哪个。

　　“这次月考，咱们班整体成绩不错。”老周把成绩单贴在黑板旁边的公告栏上，“全年级前十名，咱们班占了三个。”

　　许乐小声嘀咕了一句：“沈厌肯定是第一。”

　　“沈厌，”老周推了推眼镜，“年级第一。”

　　全班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不热烈，但是真心实意的——这个结果没有人意外，从沈厌转来的第一天起，所有人就知道年级第一的位置要换人了。

　　沈厌低着头在看书，像是这个成绩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林屿。”老周忽然叫了一声。

　　林屿抬起头。

　　“年级四十七，班级第八，”老周说，语气里有一种“不错不错”的欣慰，“比上次期末进步了二十一名。”

　　林屿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二十一名。他上次期末是年级六十八。这个进步幅度比他预想的大了不少，大到他自己都有点意外。他下意识地偏头看了沈厌一眼。沈厌没有看他，但林屿注意到了——沈厌翻书的右手停了一下，停在他手指刚好夹住下一页的那个角度，然后才翻过去。

　　林屿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嘴角的弧度没有下去。

　　许乐转过来，压低声音说：“二十一名！林屿你是不是偷偷开挂了？”

　　“可能是运气好。”林屿说。

　　许乐翻了个白眼：“你每次都说运气好，我运气怎么从来不好？”

　　林屿笑了笑没接话。他把手伸进抽屉里，指尖碰到了一个本子。那不是他的本子，封面上没有名字，但林屿知道是谁的。他把本子轻轻抽出来，翻开第一页——第一页写着“三角函数常见题型”，然后是六个例题，每一个例题都有详细的解题步骤和易错点提示，用红笔标出了关键步骤。

　　第二页是“数列求和的七种方法”。

　　第三页是“立体几何辅助线的添加技巧”。

　　每一页都是手写的，字迹工整锋利，公式写得很规范，连等号都画得一样长。密密麻麻的，整整齐齐的，像一本自己编写的教辅书。

　　这个本子是一周前出现在林屿抽屉里的。没有任何说明，没有署名，但他一眼就认出了是谁的字迹。里面的内容刚好是月考要考的范围。

　　林屿靠在椅背上，把本子翻到昨天刚看的那一页——“导数的应用”。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最里面，压在黑色折叠伞的下面。没有说谢谢，也没有问“你是不是特意为我整理的”。有些事不需要确认，就像你不需要问太阳为什么会发光。

　　放学后，林屿照例去了便利店。

　　推开玻璃门的时候，沈厌正在收银台后面整理零钱，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林屿从货架上拿了一瓶草莓牛奶，走到收银台前，放下四块五，靠在旁边的货架上开始喝。

　　“你考了年级第一。”林屿说。

　　“嗯。”

　　“你怎么每次都考第一？不累吗？”

　　沈厌把零钱盒关好，抬头看了他一眼。“累。”他说。

　　这个“累”字说得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林屿又听出另一层意思——不是考第一累，是一直考第一累。因为你必须一直是，不能有一次不是。因为你除了是第一，不能是别的。因为没有人问过你想不想，你只是没有别的选择。

　　林屿把牛奶瓶握在手里，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放在收银台上。

　　“这是我的成绩单。”林屿说，“你看看。”

　　沈厌把成绩单打开，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数学127，年级排名39；英语118，年级排名52；语文96，年级排名101；物理84，年级排名41；化学71，年级排名68；生物69，年级排名73。

　　“语文拉分了。”沈厌说。

　　“我知道。”林屿叹了口气，“阅读理解每次都扣很多分，作文也写不好。”

　　沈厌把成绩单折好递回去，没说话。但林屿注意到他看成绩单的时候，目光在每一科的年级排名上停留的时间不一样——在语文那行停得最久。

　　第二天早上，林屿到教室的时候，桌上多了一个新的笔记本。

　　封面是牛皮纸色的，没有标题。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语文·阅读理解专项”，下面是沈厌那种标志性的锋利字迹，分成了“常见题型”“答题模板”“高频考点”“易错陷阱”四个部分，每一部分都有例题和解析，清清楚楚，条理分明。

　　第二页是“作文素材分类整理”，分了八个主题，每个主题下面列出了五到十个素材，每个素材后面都有一句话的适用角度提示。

　　整本笔记本写了大概四分之一，全是语文。

　　林屿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看到了一行小字，在纸张的最底端，不仔细看几乎会漏掉——字迹还是沈厌的，但比前面那些工整的字迹要潦草一些，像是在很晚的时候写的，手指已经没有力气握笔握得那么紧了。

　　“语文不难。你别怕。”

　　六个字，一个句号。

　　林屿看了很久。

　　他想起沈厌那句“累”，想起他整理这些笔记的时候应该还在值夜班，收银台的白光打在本子上，偶尔有客人进来买东西，他放下笔去收钱，客人走了又坐下来继续写。

　　林屿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胸口贴了一下。隔着校服的布料，他能感觉到笔记本封面的粗糙质感，和纸张的微微的重量。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笔记本打开，翻到第一页，开始看。

　　那天中午，沈厌打开灰色保温袋的时候，发现里面多了一张便利贴，贴在饭盒盖子上。便利贴上画了一个大拇指，旁边写着“沈老师辛苦了”，后面跟着一个笑脸。

　　沈厌看着那个笑脸，低下头打开饭盒。外婆今天做的是红烧牛肉，牛肉炖得很烂，土豆切成了滚刀块，汤汁浓稠，拌在米饭上油亮亮的。他把那张便利贴揭下来，贴在保温袋内侧，然后开始吃饭。

　　吃完以后，他把饭盒洗干净，放回林屿桌上。饭盒上面压着一样东西——一颗糖，白色糖纸，草莓味的。

　　林屿午睡醒来的时候，看到了那颗糖。

　　他拿起糖，没有剥开，只是握在手心里。糖纸发出了细碎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说话。

　　他把糖放进口袋里，和之前那些草莓糖纸叠成的千纸鹤放在一起。

　　后来林屿每天晚上回家，都会把沈厌给他的笔记本翻几页。不是刻意在学，就是翻一翻。看完例题就在旁边写几个字，有时候是“懂了”，有时候是一个小勾，有时候画一个太阳。

　　笔记本的空白处很快就变得热闹起来——沈厌工整锋利的字迹旁边，多了林屿圆圆软软的批注，两种笔迹并排站在一起，像两个不同季节的风吹进了同一个房间。

　　周末，林屿在小卖部帮忙的时候，接到了沈厌的电话。

　　沈厌很少打电话，应该说几乎从来不打电话。他们之间的交流大部分发生在学校里、便利店里、或者那些一起走过的巷子里。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林屿看到“沈厌”两个字，心口跳了一下。

　　“在哪？”沈厌问。

　　“在家。”

　　“出来。”

　　林屿愣了一下，还没问去哪，那边已经挂了。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两秒，对外婆喊了声“外婆我出去一下”，套上外套就出了门。

　　沈厌站在巷口的桂花树下，穿着黑色的卫衣，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

　　十月的桂花已经开了满树，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甜香，风一吹，花瓣簌簌地往下落，落在沈厌的肩膀上，他也不掸。

　　林屿跑过去的时候，沈厌把文件袋递给他。

　　“这是什么？”林屿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沓打印好的资料，装订成册。最上面一页写着“语文·作文素材活用技巧”，往下翻，每一页都是沈厌自己整理的——古诗文名句分类、热点人物素材、名言警句按主题索引，甚至还有不同文体的结构模板。

　　“你什么时候弄的？”林屿问。

　　“晚上。”沈厌说。

　　便利店晚上。

　　收银台的白光。

　　客人来了就去收钱，客人走了就坐下来写。

　　林屿把文件袋抱在怀里，想说点什么，但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不是因为没话说，是因为想说的话太多，多到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沈厌也没等他说话，转身往巷子里面走了。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偏过头说了一句：“这次月考，语文至少考到105。”

　　不是“争取”，不是“努力”，是“至少考到”。语气像是在说一个已经确定会发生的事实。

　　林屿抱着文件袋站在原地，看着沈厌的背影消失在桂花树下。花瓣还在往下落，落在他肩上，落在他怀里那个透明的文件袋上。

　　他低下头，看到文件袋第一页的最下方，有一行小字，写得又小又轻，像怕被人看到似的——

　　“我帮你。”

　　两个字，一个句号。

　　林屿把文件袋贴在心口，仰起头，透过桂花树的枝叶看着头顶的天空，天很蓝，蓝得很干净，干净得让人想哭。

　　他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的天，久到外婆从店里探出头来喊他“小林屿你站那儿干嘛呢”，他才回过神来，笑了一声，抱着文件袋跑回了家。

　　那天晚上，林屿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今天沈厌给了我一个文件袋。里面是他整理的全部语文资料。他说‘至少考到105’。我第一次觉得，语文好像真的没那么难了。”

　　写完这一行，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他站在桂花树下面的时候，身上落了很多花，他自己不知道。”

　　然后他把日记本合上，塞进枕头底下，关了灯。

　　黑暗里，他把那个文件袋从枕头旁边摸过来，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

　　文件袋的边角硌着下巴，有点疼，但他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