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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周末   第七章 ...

  •   第七章周末

      周六。

      林屿到便利店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

      不是故意的。外婆今天去批发市场进货,他帮着搬了两箱饮料,搬完一看时间还早,就顺路走过来了。反正也没什么事,在便利店等沈厌下班,总比一个人在家发呆强。

      他推开玻璃门,风铃响了。

      沈厌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很厚的竞赛书,抬头看到林屿,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周六上午他不是应该在外婆的小卖部帮忙吗?

      “今天怎么这么早?”沈厌问。

      “外婆去进货了,不用我看店。”林屿走到货架上拿了一瓶草莓牛奶,付了钱,照例靠在收银台旁边喝,“你几点下班?”

      “十二点。”

      林屿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半。还有半个小时。

      “那我等你。”他说得很自然,好像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沈厌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看书。

      林屿也没再说话,从书包里掏出一本英语完形填空的专项练习,靠在货架上开始做题。便利店的空调开得不大,但比外面凉快很多,荧光灯的光线白得有点刺眼,货架上的商品整整齐齐,偶尔有顾客进来买东西,沈厌收钱找零,动作干净利落。

      林屿做完一篇完形填空,对了答案,错了三个。他在错题旁边用红笔写了批注,抬起头活动了一下脖子,发现沈厌正看着他。

      不,不是看着他。是看着他手里的那本练习册。

      “怎么了?”林屿问。

      “第二篇的第七题,”沈厌说,“选C,不是B。”

      林屿低头看了一眼——果然,他选的是B,答案是C。他把那道题重新读了一遍,是一个关于词义辨析的题,四个选项的意思都很接近,他确实没看出C和B的区别在哪里。

      “为什么是C?”林屿把练习册递过去。

      沈厌接过来看了一眼,几乎没有思考:“B的意思是‘建议’,C的意思是‘暗示’,根据上下文,作者并不是在提出建议,而是在暗示一种可能性。”

      林屿想了想,好像明白了一点,但又没有完全明白。

      沈厌大概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了他的困惑,从收银台下面抽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两个例句,一个用suggest,一个用imply,把语境的区别用横线标了出来。

      “suggest偏向于主动提出一个方案,”沈厌的笔尖点着纸面,“imply是不直接说,让读者自己推断。这篇文章的语气是含蓄的,所以用imply。”

      林屿看着那两个例句,又看了一遍原文,终于点了头:“懂了。”

      他把那张纸从沈厌手里拿过来,折好,放进书包里。这个动作他已经做得很熟练了——沈厌写的每一张纸条、每一张草稿纸,他都收着,一张都没扔过。

      十一点五十五,店长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张,圆脸,说话和气。他看到林屿在店里,笑着说了一句“小林又来啦”,语气熟络得像是认识很久了。

      林屿确实来了很多次了。多到张店长已经记住了他的脸,记住了他每次来都买草莓牛奶,记住了他和沈厌是同学。

      “沈厌,你可以下班了。”张店长拍了拍沈厌的肩膀。

      沈厌把围裙解下来挂在挂钩上,把收银台整理好,拿起书包走到林屿旁边。

      “走吧。”他说。

      两个人推开玻璃门,外面的阳光一下子涌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九月底的天气不冷不热,风里裹着桂花的甜味和远处不知谁家做饭的烟火气。

      “去哪?”沈厌问。

      林屿想了想:“吃饭。”

      “去哪吃饭?”

      林屿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你想去哪吃?”

      沈厌沉默了两秒钟。

      “你定。”他说。

      林屿笑了一下,没再问,转身往巷子深处走。沈厌跟在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像过去一个月里的每一天一样。

      他们穿过老城区的巷子,经过那棵桂花树,经过一个修自行车的铺子,经过一面爬满爬山虎的旧墙。巷子越走越窄,两边的房子越来越老,墙皮斑斑驳驳的,窗户上挂着褪色的窗帘。

      沈厌从来没有走过这条路。他不知道林屿要带他去哪里,但他没有问。跟着林屿走就行了,不需要知道目的地。

      走了大概十分钟,林屿在一家很小的面馆前停下来。

      面馆没有招牌,只在门口立了一块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今日供应的面食。店面不大,里面只有五六张桌子,门口的灶台上架着一口大锅,热气腾腾地冒着白雾,空气里有骨汤的香味。

      “这家面特别好吃,”林屿回头看了沈厌一眼,“我从小吃到大。”

      他们走进去,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老板娘从后厨探出头来,看到林屿,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小林屿!好久没来了!外婆最近身体好吗?”

      “挺好的,张阿姨。”林屿笑着回答,“今天带同学来吃,两碗牛肉面,多加香菜。”

      “好嘞!”

      老板娘缩回头去,灶台上的火“呼”地一下窜高了。

      沈厌坐在林屿对面,环顾了一下这家小店。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菜单,用毛笔写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墙角放着一台老旧的电风扇,扇叶上落了灰,看起来很久没用过了。桌上的筷笼是那种老式的铁皮盒子,里面插着几双木筷,每一个细节都带着一种朴素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气息。

      但就是这种感觉,让沈厌觉得安心。

      不是精致的那种安心,是“这个地方可以待下来”的那种安心。

      面端上来了。两大碗,汤头浓郁,面条筋道,上面铺着几大块牛肉,撒了一把翠绿的香菜和葱花,最上面还淋了一勺红油,油光闪亮。

      林屿拿起筷子搅了搅面,让面和汤充分混合,热气从碗里升起来,把他的脸熏得微微发红。

      “吃吧。”他说。

      沈厌低头吃了一口面,嚼了两下,没说话,但筷子没有停。

      林屿看着他一口接一口地吃,嘴角弯了一下,也低下头开始吃自己的那一碗。

      吃到一半,林屿忽然停下来,问了一个问题:“沈厌,你周末打工,平时还要学习,不累吗?”

      沈厌的筷子顿了一下。

      “习惯了。”他说。

      “习惯累?”

      “习惯一个人。”

      林屿听了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接“你不是一个人了”这种话,那太煽情了,也太重了,不是他现在应该说的话。

      他只是夹了一块自己碗里的牛肉,放到沈厌碗里。

      “多吃点肉,”林屿说,“你太瘦了。”

      沈厌看着那块牛肉,看了两秒,夹起来吃了。

      吃完面,两个人从面馆出来,太阳正当头。林屿说“散散步吧”,沈厌没反对,两个人沿着巷子慢慢走,没有目的地,就是走。

      他们走过一条很窄的巷子,两边是青砖老墙,墙头上长着狗尾巴草,被风吹得摇来摇去。林屿走在前面的背影被阳光拉得很长,校服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又放下,像一只白色的蝴蝶。

      沈厌跟在他后面,目光落在那只“蝴蝶”上,没有移开。

      走到一个岔路口,林屿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然后把手机举起来,对着巷口的那面老墙拍了一张照片。

      墙是红砖的,墙上有一扇木窗,窗台上放着一盆快要枯萎的月季。阳光打在墙面上,把红砖照成了暖橙色,影子斜斜地落在地上,像一幅画。

      “你拍照技术怎么样?”林屿转过头问沈厌。

      沈厌想了想:“没拍过。”

      “一张都没拍过?”

      “没有。”

      林屿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也不是心疼,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我想让你也看看这个世界有多好看”的冲动。

      他把手机递到沈厌手里。

      “你帮我拍一张,”林屿说,“拍我和那扇窗户。”

      他跑到那面红砖墙前面,站在木窗旁边,一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另一只手随意地垂着,歪着头笑了一下。

      阳光打在他脸上,左脸上那个酒窝深深地陷进去,像一颗糖果被藏在那里。

      沈厌举起手机,透过屏幕看着林屿。

      屏幕上的人站在光里,整个人都是亮的,头发是浅栗色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跟着亮了一度。

      沈厌按下了快门。

      “好了。”他把手机还给林屿。

      林屿低头看照片,看了一会儿,皱了一下眉:“我怎么笑得这么傻。”

      沈厌没说话。

      其实他想说的是,不傻。

      很好看。

      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照片。

      但他没说。

      他只是把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向巷子尽头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天空,把那个“很好看”咽回了肚子里。

      林屿又拍了几张照片——拍了那扇窗、那盆月季、墙头被风吹弯的狗尾巴草、巷口晒太阳的橘猫(不是橘子,是另一只)、地上被拉得像皮糖一样长的影子。

      拍影子那张的时候,他特意把沈厌的影子也拍了进去。两个人的影子在青砖地面上交叠在一起,一个长一个短,一个宽一个窄,像两个在打架又像在拥抱的墨团。

      他把那张照片设成了手机桌面。

      沈厌不知道。

      他们在巷子里走了很久,走到太阳开始偏西。

      经过一座小桥的时候,林屿忽然停下来,趴在桥栏杆上往下看。桥下是一条不宽的小河,水是绿的,河面上漂着几片落叶,被水流推着慢慢往前。

      “沈厌,”林屿趴在栏杆上,侧过头来看他,“你小时候在哪里长大的?”

      沈厌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河面上。

      “就在这里。”他说,“老城区,离学校不远。”

      “那你怎么从来没提过?”

      沈厌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什么好提的。”

      林屿没有追问。他转过头,继续看着河面上的落叶,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

      “我小时候,”林屿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我爸还在的时候,经常带我来这条河边玩。他教我打水漂,我学了很久都没学会,每次石头扔出去都是‘咚’一下直接沉底。我爸就说‘你这手劲儿得练练,以后搬砖都搬不动’。”

      沈厌听着,没有打断。

      “后来他不在了,我就不怎么来这里了。”林屿的语气很平,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今天不知道怎么的,就想来走走。”

      他没说为什么想来。

      但沈厌知道。

      因为他来了。

      因为沈厌从来没跟他说过自己小时候的事,所以林屿先说了。林屿把自己最脆弱的那一面摊开来,不是为了被同情,是为了告诉沈厌——

      你看,我也有伤。我也是有伤的人。所以你不用怕把你的伤给我看。

      沈厌看着林屿趴在栏杆上的侧脸。光线从西边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像两把小扇子。

      风吹过来,河面上的落叶被推着往前漂了漂。

      “林屿。”沈厌开口。

      “嗯?”

      “你刚才打水漂那一下,”沈厌顿了顿,“确实打得不好。”

      林屿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了声,笑得弯了腰,笑得栏杆都在抖:“沈厌你是故意的吧!我说了那是我小时候!我现在肯定打得好了!”

      “那你试试。”

      “试试就试试。”

      林屿在桥下的河滩上找了一块扁平的石头,对准河面用力甩了出去——石头在水面上弹了两下,沉了。

      两下。

      比小时候的“咚”一下直接沉底好了很多,但也没好到可以炫耀的程度。

      林屿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个……这个石头不太好。”

      沈厌从河滩上捡起一块石头,看了一眼,随手甩了出去。石头在水面上弹了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弹了五下,才沉下去。

      林屿张了张嘴,然后闭上,然后再次张开:“你什么时候会的?”

      “小时候,自己练的。”

      “一个人练打水漂?”

      “嗯。”

      林屿想象了一下——一个小男孩,一个人站在河边,一遍一遍地往河里扔石头,没有人教他,没有人看他,扔得好了没人夸,扔得不好没人笑。他就那么一个人扔着,扔了一下午,又一下午。

      林屿低下头,从河滩上又捡了一块石头,递到沈厌手里。

      “你再扔一次,”林屿说,“我看着。”

      沈厌看了他一眼,接过石头,侧身,甩腕。石头贴着水面飞出去,弹了六下,比刚才还多了一下。

      “六下!”林屿的声音高了两度,在安静的河边显得格外响亮,“沈厌你太厉害了!”

      沈厌看着河面上渐渐消散的涟漪,嘴角动了一下。

      “你也试试。”他说。

      他从河滩上挑了一块扁平的、边缘光滑的石头,放到林屿手心里。林屿握住那块石头,感觉石头上还残留着沈厌手心的温度——也许是错觉,也许不是。

      他学着沈厌的样子侧身,甩腕,石头飞出去——弹了三下。

      “三下!”林屿回过头看着沈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我进步了!”

      沈厌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嘴唇动了一下。

      那个“很好看”差一点就冲出来了。

      他还是咽了回去。

      “嗯,进步了。”沈厌说。

      声音很平,但语气里有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

      林屿笑了一下,没有得意,没有骄傲,就是那种很纯粹的、很高兴的笑容,像小孩子考试考了一百分跑回家给妈妈看的那种笑。

      他把那块沈厌挑的石头从地上捡起来,握在手心里,没有扔掉。

      “走吧,不早了。”林屿转身往桥上走。

      沈厌跟在他后面。

      走到桥中间的时候,林屿忽然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沈厌。

      夕阳在他身后,把他整个人镀成一片剪影。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他在笑,因为那个酒窝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凹陷。

      “沈厌,”他说,“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走这么远。”

      沈厌看着面前这片逆光的剪影,心脏跳了一下。

      不,不是一下。

      是很多下。

      多到他自己都数不清。

      “没什么,”沈厌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没多远。”

      林屿笑了,转过身继续走,步子轻快得像在跳舞。

      沈厌跟在他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但目光始终落在那个人的背影上,没有移开过。

      日落把整个老城区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天际线上,最后一缕光正慢慢往下沉。

      两个少年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被拉得很长很长,一个挨着另一个,像两条永远不会分开的平行线。

      至少在这一刻,他们以为不会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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