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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便当 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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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便当
星期二,雨停了。
林屿到教室的时候,沈厌已经在座位上了。桌面上摊着数学课本,草稿纸上写满了导数题的演算过程,和他每一天一样。
不一样的是,沈厌的桌角放着一个灰色的保温袋。
林屿看到那个保温袋,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蓝色的——外婆昨天给他们一人准备了一个,他以为沈厌不会用。
“你带了啊。”林屿坐下来,语气尽量随意。
“嗯。”沈厌头都没抬。
林屿没再说什么,把蓝色保温袋塞进课桌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放了好几样东西:物理课本、数学卷子、一个笔袋、一把黑色的折叠伞——那把伞自从那天之后就一直没还,沈厌也没要。
他把伞往里面推了推,拿出第一节课的课本。
许乐从前排转过来,嘴里叼着一袋牛奶,含糊不清地说:“林屿,你昨天那道物理题最后一步是怎么算的?我回去想了一晚上没想明白。”
“哪道?”
“就是那个斜面上放物块的,问摩擦因数的最小值。”
林屿回忆了一下,从抽屉里翻出昨天的试卷,指着一处步骤说:“这里,你要先假设它刚好不下滑,列出平衡方程,然后……”
许乐听着听着眼睛就直了:“能不能说人话?”
林屿无奈地笑了一下,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红笔,在许乐的试卷上写了一个简化的式子:“你就记住,这种题的核心是‘刚好’两个字。刚好不下滑、刚好要下滑、刚好开始运动,临界状态就是静摩擦力取最大值。”
许乐盯着那个式子看了五秒钟,缓缓点了点头:“好像懂了。”
“你每次都说好像懂了。”林屿笑着把笔收回去。
“那是因为我真的好像懂了嘛。”
许乐转回去继续喝他的牛奶,林屿低下头翻开课本。余光扫到旁边——沈厌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笔,目光落在林屿刚才在许乐试卷上写的那个式子上,看了一秒,然后收回去,继续做题。
林屿没在意。
第一节课是语文,讲《滕王阁序》。语文老师在讲台上引经据典,从王勃的生平讲到“落霞与孤鹜齐飞”的意境,讲得唾沫横飞,底下的人昏昏欲睡。
林屿没睡。他在认真做笔记,把老师讲的重点一句一句写下来。他的语文不算好,每次考试都是中不溜秋的水平,阅读理解总是答不到点子上,作文也写不出什么漂亮的句子。但他在很认真地学,因为外婆说过“读书是你唯一的路”。
沈厌也没睡。他根本没在听语文课,整节课都在做物理竞赛题。语文老师大概也知道他的水平不需要听,从来不点他名。
林屿瞥了一眼沈厌正在做的那道题——是个电磁复合场的综合题,画了密密麻麻的受力分析图,草稿纸上写满了公式推导。他看了两眼,完全看不懂,就把目光收回去了。
第二节课是英语,英语老师是个年轻的女老师,姓王,讲课很有激情,喜欢叫人起来读课文。
今天她叫了沈厌。
全班安静了一下。沈厌来班里快一个月了,从来没有在课堂上主动发过言,也很少被点到名——老师们大概都知道他不爱说话,不太愿意为难他。
但王老师是新来的,不知道。
“沈厌同学,请你把第三段读一下。”
沈厌顿了一下,站起来,翻开英语课本。
教室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在等。
沈厌的嘴唇动了动,然后声音出来了——不大,但很清楚,每个单词的发音都很标准,连读和弱读都很自然,不像是在“读英语”,更像是在“说英语”。
林屿听呆了。
不是因为沈厌读得有多好——好吧,确实很好。是因为沈厌的声音本身。平时他说话总是很低很短,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是每个字都要经过审核才能放行。但读英语的时候不一样,那些单词从他嘴里流出来,流畅的、连续的、带着一种他平时刻意压抑的柔软。
林屿不自觉地歪了一下头,耳朵朝沈厌那边倾了倾。
沈厌读到一半,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不会读,是因为他余光扫到了林屿歪着头的姿势。
他的声音抖了一瞬,极短的,短到别人根本听不出来,但林屿听出来了。林屿马上把身子坐正了,假装在看书,耳朵却还在听。
沈厌继续往下读,读完最后一句,坐下来。
坐下来的同时,他把耳塞塞进了耳朵里。
林屿看到那个动作,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他知道沈厌塞耳塞不是因为嫌吵,是因为不好意思。
英语课代表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读得真好啊”,林屿在心里默默点了头。
第三节课是物理。
李老师今天讲新课,内容是带电粒子在匀强磁场中的运动。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标出圆心和半径,开始推导半径公式。
林屿听得很认真,手上的笔一直在动,把推导过程一字不差地记下来。他做笔记的习惯很好,每个公式下面都会用自己的话写一句解释,方便以后复习。
李老师讲完例题,在黑板上出了一道题让大家当堂做。
林屿低头读题——一个带电粒子以一定速度垂直进入匀强磁场,已知磁感应强度、电荷量、质量和速度,求轨道半径和运动周期。
他套公式算了一下,半径很快就出来了,但周期那里卡住了。公式里有个2π,他记得周期和速度无关,但不知道为什么无关,写上去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他偏头看了一眼沈厌。
沈厌的草稿纸上已经写完了,不但写了半径和周期的表达式,还推导了一遍周期与速度无关的原因,用了三步,每一步都很清晰。
林屿看了两秒钟,转回头,在自己的草稿纸上重新写了一遍推导过程——先写向心力公式,再写洛伦兹力公式,令两者相等,约掉速度,得到半径;周期用周长除以速度,代入半径表达式,速度约掉,果然与速度无关。
写完之后他松了口气,在草稿纸边缘画了一个小小的对勾。
旁边的沈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那张草稿纸往中间推了一点,正好能让林屿看到全部内容,但又不会越过两个人课桌之间的那条无形的界线。
林屿没说什么,在心里记下了那个推导的顺序。
中午。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就像炸开了锅。许乐第一个冲出去抢饭,临走前拍了拍林屿的肩膀:“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我去帮你占位置?”
“不用了,我带饭了。”林屿指了指抽屉里的蓝色保温袋。
“又带饭?你外婆最近做饭做得挺勤快啊。”
“嗯。”
许乐没再多问,饿狼一样冲出了教室。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最后只剩三四个趴着睡觉的和——林屿、沈厌。
林屿把蓝色保温袋从抽屉里拿出来,拉开拉链。外婆今天给他装的是红烧鸡块、清炒西兰花、一个荷包蛋,米饭上还撒了几粒黑芝麻,摆得整整齐齐,像一份精致的便当。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外婆今天用了新配方,加了点蜂蜜,味道比平时更好。
他吃了几口,余光注意到旁边的沈厌没动。
沈厌坐在座位上,面前的灰色保温袋还没打开,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白馒头。
和以前一样。
林屿嚼着鸡块的动作慢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没有看沈厌,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情。他只是吃饭,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正常。
但他吃得比平时慢了。
吃到一半,他停下筷子,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水,然后把保温杯的盖子拧上,把饭盒的盖子盖上。
“我吃饱了。”林屿说,把饭盒放进保温袋里。
沈厌看了他一眼——饭盒里还剩了差不多三分之一的饭,菜也剩了不少,红烧鸡块还剩三块。
“你吃这么少?”沈厌问。
“外婆做太多了,吃不完。”林屿把保温袋拉好,塞进抽屉里,“你今天中午吃什么?”
沈厌的目光从林屿的抽屉移到自己的灰色保温袋上,停了一会儿。
他伸手拉开了灰色保温袋的拉链。
里面是一个饭盒,和蓝色的那个一模一样,只是颜色不同。他打开盖子——红烧排骨、西红柿炒蛋、米饭,还有一个保鲜盒里放着切好的草莓。
菜码和林屿的不一样,但看得出来是同一双手做的,排骨切得大小均匀,西红柿炒蛋里的鸡蛋比西红柿多,草莓切掉了绿色的蒂,只留下红红的果肉。
沈厌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林屿没有看他吃,而是从抽屉里拿出英语单词本开始背单词。他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第3页的单词背完了又翻回去重新背。
他背完第3页的时候,听到旁边饭盒盖被轻轻盖上的声音。
余光扫过去——沈厌的饭盒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剩。
灰色保温袋被仔细地拉好,放回抽屉里。
沈厌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林屿桌上。
是一颗糖。
白色糖纸,草莓味的。
林屿看着那颗糖,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把糖拿起来,拨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的时候,他低下头继续背单词,但嘴角一直是弯的。
第4页的单词一个都没记住。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林屿在做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是个导数的综合题,题干很长,给了三个小问。他做完了前两问,第三问卡住了——要证明一个不等式恒成立,需要构造函数,但构造什么函数他试了好几种都不对。
他写了好几行又划掉,草稿纸上乱成一团。
旁边的沈厌大概注意到了他的停顿,目光往他的草稿纸上扫了一眼。
然后沈厌从自己的草稿纸上撕下一小条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推过来。
纸上写着:“把右边移过来,构造F(x)=左边减右边,求导。”
林屿看了那行字,又看了看题目,恍然大悟。他重新在草稿纸上写下构造函数F(x),求导,判断单调性,找最小值,最小值大于零——证毕。
他写完最后一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头看了沈厌一眼。
沈厌已经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了,侧脸在下午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睫毛垂下来,投下一小片阴影。
林屿拿起笔,在那张小纸条的背面写了一行字,推了回去。
“谢了,沈老师。”
沈厌看到那三个字的瞬间,手里转着的笔顿了一下。他把纸条翻过来看到正面的“沈老师”三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嘴角确实往上弯了那么一点点。
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了校服内侧的口袋里。
放学后,林屿照例去了便利店。
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沈厌在收银台后面整理货架,听到声音侧过头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林屿从货架上拿了一瓶草莓牛奶,走到收银台前。
“四块五。”
林屿把钱递过去,接过找零,没有急着走。他靠在收银台旁边,拧开牛奶喝了一口,目光在便利店里转了一圈,落在一排新上架的暖宝宝上。
“你们这里还卖这个?”林屿指了指那排暖宝宝。
“天冷了,进的。”沈厌说。
林屿看了看那排暖宝宝,又看了看沈厌——沈厌今天穿的是长袖T恤加校服外套,比平时多穿了一件,但手指还是有点发白。
他拿了一包暖宝宝,放在收银台上。
“这个多少钱?”
“十二。”
林屿付了钱,把暖宝宝塞进书包里,喝完了最后一口牛奶,把空瓶子捏扁扔进回收箱。
“走了。”他冲沈厌摆了摆手。
“嗯。”
风铃响了三声,门关上了。
沈厌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玻璃门外林屿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低下头继续整理货架。
整理到一半,他发现收银台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包暖宝宝。
十二块钱那包,林屿没拿走。
旁边放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看你手指都白了,多穿点。这个不用还了,算我请你的。”
字迹圆圆的,“了”字的最后一笔往上翘了一翘。
沈厌拿着那包暖宝宝,站在收银台后面站了很久。
久到下一个客人推门进来,风铃又响了一声,他才把那包暖宝宝放进书包里,抬头说了声“欢迎光临”。
那天晚上他下班回家,在黑暗的楼道里把那包暖宝宝撕开了一贴,贴在衣服里面,隔着T恤,贴在胸口的位置。
暖宝宝慢慢发热,热度透过衣服传到皮肤上,不算烫,但很持久。
像有一个人在他胸口放了一颗小火种,不会烧起来,但也不会灭。
沈厌靠在出租屋的墙上,在黑暗中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拿出口袋里那张小纸条——就是下午林屿写了“谢了,沈老师”的那张——又看了一遍。
他把纸条折好,放回校服内侧的口袋里,和母亲的照片放在一起。
照片旁边已经放了好几张纸条了。有写题号的,有写“今天天气也很好”的,有写“谢了,沈老师”的,还有那张“趁热吃吧”。
每一张都是同一个人写的,字迹圆圆的,带着一点点歪扭。
沈厌把暖宝宝往胸口按了按,热度又传过来了一点。
他在黑暗里轻声说了两个字。
很轻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听得到。
“……林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