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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橘子   第五章 ...

  •   第五章橘子

      周一的早晨,天阴了。

      林屿到教室的时候,沈厌已经在座位上了。他放下书包的时候注意到沈厌的袖口有一小块深色的水渍——不是水,是雨。外面还没下雨,那他来的路上应该是碰到了洒水车,或者别的什么。

      林屿没问,掏出保温杯喝了口水,开始整理桌上那摞昨天发下来的试卷。

      物理试卷发下来了,林屿考了89分,不算高也不算低。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沈厌的桌面——沈厌的试卷反扣着,只能看到背面最后一道大题的红勾,特别大特别醒目。

      “你考了多少?”林屿问。

      沈厌把试卷翻过来,98分,扣的那两分是因为最后一道大题的答案没约分化简。

      “你有不会的题吗?”林屿半开玩笑地说。

      沈厌看了他一眼,把试卷又翻回去了。

      许乐从前排转过来,苦着一张脸把物理试卷拍在林屿桌上:“林屿你帮我看看这道题,我扣了十二分,老李说我是‘思路清奇’,我怀疑他在骂我。”

      林屿拿过许乐的试卷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你这道题用的公式是对的,但你把方向搞反了,安培力的方向应该是向右的,你写成了向左。”

      “那往左往右有什么区别?不都是力吗?”

      “区别大了,方向错了后面全错。”林屿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红笔,在许乐的试卷上一边画一边讲,“你看,先用电动机的手定则判断电流方向,然后用左手定则判断力的方向,这两个不能搞混。”

      许乐听得云里雾里,最后“哦”了一声把试卷拿了回去,大概还是没太明白。

      林屿摇了摇头,正要转过头来,余光扫到沈厌的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那张草稿纸被推到了两个人课桌中间的位置。

      纸上写着刚才那道题的正确解法,用红笔标出了方向判断的关键步骤,旁边还写了四个字:“左手定则。”

      林屿看到那四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把那张纸拿过来,对照着许乐的试卷看了一遍,确认自己的讲解没错,又把纸推回到沈厌那边,在上面写了一行小字:“谢了,我也在纠结要不要提到电动机的手定则,这个确实容易和普通的搞混。”

      沈厌看了一眼,没再写什么,把那张纸折好收起来了。

      上午第三节课是体育课,男生们照例在操场上打篮球。许乐拉着林屿组队,林屿摆手说“我今天膝盖有点不舒服”,一个人照例走到操场边的台阶上坐着。

      今天他没有去看橘子。

      因为下雨了。

      不是很大的雨,就是那种秋天常见的毛毛雨,细细密密的,落在皮肤上凉丝丝的。操场上的人渐渐散了,打球的抱着球往教学楼跑,聊天的撑着衣服当雨棚往走廊里躲。

      林屿没有动。他坐在台阶上,让雨一点一点落在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挂了一排水珠,眨一下眼就落下来了。

      他喜欢雨。

      小时候外婆告诉他,下雨是天在给大地浇水,这样花才会开,树才会长。那时候他信了,现在也愿意信。

      远处,有一个人的脚步声往这边来。

      不用回头,林屿就知道是谁。因为那个人的脚步声和其他人不一样——不是拖沓的、漫不经心的那种,而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像是走路这件事他在刻意用心去做。

      沈厌走到林屿旁边站定,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

      “你没带伞。”沈厌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没事,雨不大。”林屿抬起头冲他笑了笑,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沈厌没说什么,把伞撑开,举到林屿头顶。

      雨被挡住了。

      林屿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那把伞,又看了看沈厌。

      沈厌站在他旁边,一只手举着伞,另一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目光看着操场对面那排梧桐树,像是这把伞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你不用给我打,”林屿说,“你自己也没伞吗?”

      “带了。”

      “那你自己打啊。”

      沈厌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把伞往林屿那边又倾了一点,确保林屿整个人都在伞的阴影下面。而沈厌自己大半个肩膀都露在伞外面,校服外套的颜色渐渐变深了。

      林屿注意到了。

      他站起来,从沈厌手里拿过那把伞,举在两个人中间。因为身高差的原因,他要稍微举高一点才能不让伞碰到沈厌的头顶,手臂伸得直直的。

      “走吧,回教室。”林屿说,“再淋下去要感冒了。”

      两个人撑着同一把伞,从操场往教学楼走。

      伞不大,两个人站在一起肩膀会碰到肩膀。林屿的手臂贴在沈厌的手臂上,隔着两层校服的布料,还是能感觉到温度——不是凉的,是温热的,带着雨天的潮湿和体温混合在一起的特殊温度。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怎么淋湿。

      但是沈厌的左半边肩膀湿了大半。

      林屿把伞收起来,看了看沈厌湿透的肩膀,又看了看自己干干的右边,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林屿张了张嘴。

      “没事。”沈厌接了他的口头禅。

      林屿听到这两个字从沈厌嘴里说出来,愣了一瞬,然后笑了。不是平时的礼貌性的笑,是那种真的被戳中了某个柔软的地方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酒窝深深地陷下去。

      “沈厌,”林屿说,“你学我说话。”

      沈厌没承认也没否认,转身先进了教学楼。

      林屿跟在他后面,看着他湿透的左肩,校服的颜色比右边深了好几个色号,贴在身上,隐约可以看到肩膀的轮廓。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只是把伞收好,握在手里,没有还给沈厌。

      沈厌也没要。

      那把黑色的折叠伞后来一直放在林屿的书包里,放了很久。

      中午吃完饭,雨还在下。

      林屿收拾好饭盒,往教室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碰到许乐从食堂回来,一把拉住他:“你去哪?外面下着雨呢。”

      “去旧教学楼那边。”

      “那边又没人,你去干嘛?”

      “找猫。”

      许乐翻了个白眼:“你可真行,比自己家养的还上心。”

      林屿笑了笑,从书包里拿出那把黑色的折叠伞撑开,走进了雨里。

      旧教学楼后面的楼梯下面,橘子不在。

      林屿蹲下来找了一圈,在楼梯旁边的杂物堆里听到了微弱的“喵喵”声。他把挡在外面的纸箱搬开,发现橘子缩在最里面的角落里,浑身湿透了,蜷成一团,瑟瑟发抖。

      “橘子。”林屿轻声叫它,把手伸过去。

      橘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惊恐,但没有躲开。

      林屿把橘子从杂物堆里抱出来,用校服外套的下摆裹住它,把它贴在胸口。橘子在他怀里抖得很厉害,湿透的毛贴在身上,能摸到一根一根的肋骨。

      雨越下越大。

      林屿蹲在那里,一只手抱着橘子,另一只手举着伞,尽量让伞把两个都罩住。但他的校服很快就湿了,雨水顺着脖子往下淌,后背凉飕飕的,胸口的橘子却是热的——那一小团温热贴着他的心脏,一下一下地发抖,像一颗正在努力跳动的小心脏。

      他不知道在这里蹲了多久。

      直到身后的脚步声又响起来。

      不用回头。

      沈厌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空纸箱。

      “你……”林屿抬头看他。

      沈厌没说话,蹲下来把纸箱放在地上,从林屿怀里把橘子接过去,轻手轻脚地放进纸箱里。橘子进了纸箱还是不松口地叫,声音细细的。

      沈厌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了,叠好,垫在纸箱底部。校服里面是一件灰色的长袖T恤,被雨打湿了贴在身上,衣服下面的肩胛骨轮廓分明,瘦得像两片刀。

      林屿看着他把校服垫进去,想说“你外套会湿的”,但看到沈厌的表情,没有说出口。

      沈厌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

      说不上哪里不一样,但林屿看出来了——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冰层裂开了更大的缝隙,从那条缝隙里流出来的,不是温柔,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是“我知道冷的滋味,所以我不想让你也冷”的那种东西。

      “橘子,别怕。”沈厌低声说,手指捋着橘子湿漉漉的背毛,“没事的,在里面待着,等雨停了再出来。”

      “没事的”这三个字,沈厌说的时候语气和林屿一模一样。

      林屿听到这三个字,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很轻很轻的酸,像被人用手指弹了一下鼻梁,不至于哭,但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震动了一下。

      他把那把黑色折叠伞举到纸箱上方,确保橘子不会被雨淋到。

      沈厌抬头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对。

      雨下得很大,密集的雨幕在他们之间形成了一道半透明的帘子,彼此的轮廓被雨水模糊了,但眼睛还是清楚的——林屿的眼睛是深棕色,阳光下会变成琥珀色,阴天里显得更深更亮,像藏了两颗星星在里面。

      沈厌的眼睛是浅灰色,平时像冬天结了霜的湖面,但此刻霜化了,湖面荡开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你怎么来了?”林屿问。

      “你走了很久没回来。”沈厌说。

      “你怎么知道我走了很久?”

      沈厌没回答这个问题。

      但林屿从他不回答的方式里读到了答案。他在等林屿回去。不是刻意地在等,是下意识地发现“那个人不在”,然后开始注意时间,然后发现时间过得很慢,然后发现自己坐不住了。

      所以他来了。

      林屿没有再问。两个人蹲在雨里,一个举着伞护着纸箱里的猫,一个用身体挡着伞没能护住的那一侧风雨。

      雨打在铁皮屋檐上的声音很大,大得盖住了所有多余的话语。

      但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

      橘子慢慢不抖了,把脑袋缩进沈厌那件湿透的校服外套里,发出了一声细细的呼噜声,像在说“现在安全了”。

      沈厌看着橘子,嘴角动了一下。

      这次不是冰面裂开的缝隙,是真正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笑”的表情。很淡,淡到如果不仔细看就会错过,但嘴角确实往上弯了一点点。

      “沈厌。”林屿忽然开口。

      “嗯?”

      “你笑起来很好看。”

      沈厌的表情僵了一下,嘴角那条弧线消失了,耳根却开始发红。不是因为冷——冷不会让耳根发烫。他低下头,假装在整理箱子里的校服,没接话。

      林屿也没再说什么,就那么举着伞,看着他。

      雨慢慢小了。

      到最后变成毛毛雨,再变成零星的雨丝,然后停了。

      云层裂开一条缝,一束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正好照在旧教学楼的楼梯间里,照在纸箱上,照在橘子的湿毛上,照在两个蹲着的少年身上。

      林屿收了伞,抬头看了看那束光,笑了。

      “你看,天晴了。”他说。

      沈厌也抬头看了看。

      光落在他的脸上,把那道淡淡的眉尾伤疤照得很清晰。林屿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到那道疤,不长,大概一厘米多一点,已经褪成了很浅的肤色,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那是一条凸起的、断开的皮肤纹理。

      “这个,”林屿指了指自己的左眉尾,问,“怎么弄的?”

      沈厌沉默了两秒。

      “我爸。”他说。

      就两个字。

      但这两个字像两块很重的石头,沈厌把它们从很深的地方捞起来,放在了最浅的地方。不是因为他想让人看到,而是因为问这个问题的人是林屿。

      林屿没有再问。

      他没有说“对不起”,没有说“你还好吗”,没有给出任何那种让人觉得温暖的但其实是负担的回应。

      他只是把手伸进校服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塞进沈厌手里。

      “吃糖。”林屿说,“甜的。”

      沈厌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糖。白色的糖纸,草莓味的。

      他把糖放进嘴里。

      很甜。

      他忽然想到,为什么每次林屿给他东西的时候,从来不问他要不要。不给他拒绝的机会,不让他陷入“我需要还是不需要”的纠结,不让他觉得自己是在被施舍。

      林屿只是给。算准了他会接。

      因为没有人会拒绝一颗糖。

      就像没有人会拒绝一束光。

      下午的课,沈厌穿着湿了半截的灰色T恤上完了。

      林屿注意到他偶尔会微微发抖,但沈厌的面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坐姿端正,笔迹工整,像什么都没发生。

      放学的时候,林屿从书包里拿出那把黑色的折叠伞,递还给沈厌。

      沈厌没接。

      “你留着。”他说。

      “你自己不用?”

      “家里还有。”

      林屿看了看那把伞,又看了看沈厌,笑了一下,把伞收进了书包里。

      他说“好”。

      那把伞的伞柄上,还残留着沈厌手心的温度。

      那天晚上,林屿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今天下雨了。橘子被淋湿了。沈厌的校服垫在纸箱里,他说‘没事的’,语气和我一模一样。”

      写完这一行,他又加了一句:

      “他笑起来真的很好看。虽然只有一下下。”

      然后他把日记本合上,塞进枕头底下,关了灯。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花板,想的是沈厌说“我爸”那两个字时候的表情。很平,很淡,像是把那两个字吐出来的时候,已经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舌根底下,只让声音通过,不让感情通过。

      林屿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想起很小的时候,爸爸还在。那时候爸爸会把他举过头顶,让他骑在肩膀上,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嘴里唱着跑调的儿歌。后来爸爸不在了,妈妈也走了,他和外婆两个人,日子一样过。

      爱走了,日子还在。

      但有些人不一样。

      有些人的爱走了,日子也跟着停了。

      林屿闭上眼睛,在心里对那个叫沈厌的人说:没关系,你的日子没停,只是还没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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