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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日光 第三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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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日光
七月,林屿住院了。
中考结束后的第二十天,他还在发低烧。外婆给他量了三天的体温,没有退,一直徘徊在三十七度五上下。林屿说不难受,外婆没有听他的,直接带他去了医院。挂的是肾内科的号,医生看了他的检查报告后没有说太多话,直接开了住院单。办理住院手续的时候林屿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外婆在窗口排队。走廊很长,日光灯把白色的墙壁照得发白,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和去年秋天他第一次住院时一模一样,但那时候他只住了几天就出院了,这次不知道要住多久。
病房在五楼,靠窗的床位。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的灰色墙壁,空调外机挂在墙上,水滴下来,滴在下一层窗沿的铁皮上,滴滴答答的。林屿把带来的东西从书包里一件一件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英语单词书、保温杯、那把黑色的折叠伞,还有一盒没有吃完的草莓糖。他把糖放在枕头旁边,躺了下来。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很亮,亮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沈厌是下午来的。他穿着家里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手里拿着一个灰色的保温袋。他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拉开拉链,里面是一碗绿豆汤,外婆用保温袋装好,让沈厌带过来的。碗还是热的,从盖子的缝隙里冒出微微的热气。
林屿从床上坐起来,接过碗。绿豆汤还是温的,不烫,他喝了两口。绿豆煮得很烂,入口就化。白糖放得不多,微微有一丝甜味。林屿喝了大半碗,把碗递给沈厌。
“你喝。”沈厌接过碗把剩下的绿豆汤喝完,把碗放回保温袋里,拉好拉链。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林屿看着他做这些事的背影——肩膀比以前更宽了一些,手臂上有了一点肌肉的线条,头发长了,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几个月前他在游乐园里给人扇扇子的样子还历历在目,但那个人和眼前这个人不太一样了,好像又被拉长了。沈厌十七岁的末尾和林屿刚认识他的时候已经不太像同一个人了,但他手腕上那条手链还是那条手链。
“今天透析做了吗?”沈厌问。
“上午做了。”
“疼吗?”
“不疼。”
沈厌没有再问了,在床边坐下来。日光灯在他头顶照着他的影子投在林屿的被子上。林屿看着那个影子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影子动了一下。沈厌问他在干什么,林屿说在摸你的影子。沈厌没有动让影子继续被林屿摸着。
七月的最后一周,林屿的视力开始变差。一开始是看远处的物体会模糊,他以为是透析后的正常反应,没有跟护士说。后来看近处的东西也开始模糊了,手机屏幕上的字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他的手机调到了最大的字体,一个字有一个拇指那么大,但看起来还是费劲。
住院期部的走廊很长,从电梯到他的病房要经过七个病房门。他每天在走廊上散步的时候会数那些门,一、二、三、四、五、六、七。但有一天他数到了八。他在自己病房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走过的路,数了两遍,然后发现第二个病房的门口和第三个病房的门口之间有一扇白色的门,以前他没有注意过,那不是病房门,可能是杂物间或者护士站的后门。
他之前没有看到那扇门。
不是门不存在,是他的眼睛没有接收到那扇门反射的光。医生来查房的时候他问了,医生说很可能是糖尿病视网膜病变,需要做眼底检查。眼底检查做了,结果出来的时候外婆去医生办公室谈了很久,沈厌坐在病房里等。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英语课本,一页都没有翻过,在等外婆回来。外婆回来了,她说医生说要做激光。
“做完就好了吗?”沈厌问。外婆没有回答,在床边坐下来开始削苹果,刀很慢,苹果皮削得很厚,果肉被削掉了一大层。
沈厌看着她削苹果的动作,看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从去年九月到现在,他以为他已经适应了。适应林屿的针管,适应林屿的血糖仪,适应那些从林屿嘴里轻描淡写说出来的“不疼”。适应外婆在厨房里偷偷抹掉眼泪再端着粥出来说“趁热吃”。但他没有适应,他不觉得有人能适应这种事情。
八月初,林屿做了第一次眼部激光手术。术前护士在他的眼睛上滴了麻药,他被推进治疗室的时候沈厌站在走廊上。门关上了,他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只能看到门上方那盏红色的灯亮着。四十分钟后灯灭了,门开了,林屿被推出来,眼睛上蒙着白色的纱布。纱布很厚,看不到眼睛,看不到眉毛,只露出鼻尖和嘴唇。嘴唇上没有血色,干得起皮,有几处裂开了细小的口子,没有流血。
外婆跟在护士后面,沈厌跟在外婆后面。回到病房护士把林屿移到床上,调整好枕头的高度,把床头的栏杆拉起来。林屿躺在床上蒙着纱布,一只手上扎着输液针,另一只手放在被子外面。
沈厌在床边坐下来把那只手握在手心里。他的手比以前更瘦了,骨节突出,手指细长,皮肤薄得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沈厌用拇指在他的手背上慢慢地画着圈。
林屿开口了。他的声音有点哑,嗓子像是很久没有用过了。
“你还在?”
“嗯。”
“几点了?”
“下午三点。”
“你几点来的?”
“上午。”
林屿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动了一下。“你不用每天都来。学校——”
“放假。”沈厌说。林屿哦了一声,没有再说让他回去的话。纱布蒙着眼睛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的手指在沈厌的掌心里开始慢慢画圈,指腹在沈厌的掌纹上一遍一遍地描着,像在记路。
那天晚上沈厌没有回家。外婆说病房里不让陪床,沈厌说他知道。外婆没有再说。沈厌在走廊上坐了一夜,走廊的灯很亮,日光灯在天花板上通宵亮着。凌晨的时候有护士经过,问他怎么不回去,他说的什么都听不到了。
第二天早上纱布拆了。护士一圈一圈地把纱布从林屿头上解下来,纱布上沾着黄色的药膏,味道不太好闻。最后一圈绕完的时候林屿闭着眼睛,睫毛在轻轻颤着。护士让他慢慢睁开,林屿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天花板,日光灯很亮,他眯了一下眼睛。看着床头柜上的保温杯、英语单词书、那盒草莓糖。看着窗户,窗户外面是那堵灰色的大楼墙壁和那个还在滴水的空调外机。看着沈厌坐在床边椅子上,一夜没合眼的脸,头发乱着,眼睛下面的青黑很重。林屿看着沈厌。
沈厌问他:“看得到吗?”
林屿说:“看得到。”沈厌问他:“看得清吗?”林屿顿了一下,说:“看得清。”
他说“看得清”的时候沈厌知道他在说谎,因为他的瞳孔没有对焦。他的眼睛睁着,瞳孔在日光灯下缩得很小,但那里面没有沈厌的脸。那个位置应该有一个人的脸,有眉毛、眼睛、鼻梁、嘴唇、一道眉尾的旧疤,但这些都没有出现在林屿的瞳孔里。
沈厌伸出手在林屿面前晃了一下。林屿的眼睛没有动。
病房里很安静。窗外空调外机的水滴在铁皮上,滴滴答答。林屿听到了那滴答声,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笑了。他说:“你还是不信我。”沈厌的手悬在林屿面前,没有收回去,他看到林屿的眼睛里映出了自己的手的轮廓。不是一只完整的手,是一个模糊的、边缘发虚的、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到的东西。
“你的手,”林屿说,“比以前大了。”
沈厌的手停在半空中,看着林屿的眼睛。那双向他看过来的深棕色眼睛在日光灯下颜色变浅了,但还是一样亮,一样暖。他看不清沈厌的脸,但他知道那个人在面前。他不需要眼睛就知道。
沈厌把手放下来握住了林屿的手。林屿的手在他的掌心里已经快要握不住了——太细了,手指细得像随时会断,骨节突出,皮肤薄得能看到血液流动的痕迹。沈厌不敢用力,怕握碎了。
林屿问他海是什么颜色的,沈厌说不知道。“那等我去看了告诉你。”林屿说。他说“等我去看了”,不是“等我们”。他把“们”字吞掉了,吞得很自然。沈厌听到了没有纠正,因为他知道林屿不是故意吞掉的。他是觉得那个“们”字太奢侈了。
八月中旬,林屿又做了两次激光。左眼一次,右眼一次。做完之后他的视力没有明显好转,医生说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看到效果。沈厌每天下午都来,从家里坐四十分钟公交车到医院,待几个小时,再坐四十分钟的车回去。他来的时候带一颗草莓糖,剥开糖纸送到林屿嘴边。林屿含住糖,甜味在干涩的口腔里化开。沈厌把糖纸展平,叠成千纸鹤。
床头柜上的千纸鹤越来越多了。林屿有时候会摸一摸它们,手指从千纸鹤的翅膀上轻轻滑过,从这一个摸到那一个。他摸不出颜色,但能摸出形状。翅膀、头、尾巴,每一只叠得都不太一样,有的翅膀尖翘得高一些,有的尾巴折得短一些。林屿把手指停在一只翅膀特别翘的千纸鹤上,说这只飞得最高。
那只千纸鹤的糖纸是草莓味的,沈厌记得。那天林屿的血糖控制得不好,护士多扎了他两针才找到血管。沈厌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那两针扎进去,林屿没有皱一下眉头。他剥开那颗糖的时候手指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在用力克制自己不要冲过去把护士的手推开。
林屿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那天沈厌给他剥的糖特别甜。
八月末,学校开学了。沈厌去了一中报到,全市最好的高中。他穿着新校服站在校门口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林屿,照片拍得不好,构图是歪的,光线太强,沈厌的脸在阳光下曝成了一片白。林屿还是看了很久,放大,缩小,再放大。校服是深蓝色的,比以前的校服颜色更深,沈厌站在校门口那棵银杏树下,身后是来来往往的新生和家长。照片太亮了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林屿想象得到。
他回了一条消息:“校服好看。人也好看。”
沈厌回了一个句号。
林屿看着那个句号笑了。句号就是沈厌能给出的最大的回应,比“嗯”多一点,比“好”多一点,比“知道了”多一点。句号的意思是“我收到了你说的每一个字”。
九月的第一个周末,沈厌来医院的时候带了一个纸袋。纸袋里是一个保温杯,新的,杯身上贴着一张向日葵贴纸,和林屿以前那个保温杯上的贴纸一模一样。那个保温杯住院的时候带来了,有一次林屿想喝水的时候手没拿稳,杯子摔在地上,杯盖摔裂了,保温效果大不如前。沈厌买了新的,贴好了贴纸,灌好了温水,放在了林屿的床头柜上。
林屿摸到那只保温杯手指从杯身滑到杯盖。杯盖是新的,旋起来很顺滑,不像旧的那个每次都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拧开。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温的,不烫。他说你什么时候买的,沈厌说上周。林屿没有再问,把杯子盖好放回床头柜上。他知道沈厌上周买这个杯子的时候一定想了很久,不知道买什么样的,不知道贴纸贴在哪里比较好看,不知道灌多少度的水最合适。这些沈厌都不会说,沈厌只会把杯子放在那里,等着林屿去发现。
九月十二号,林屿做了肾穿刺。医生说要明确病理分型才能确定治疗方案。穿刺那天沈厌请了半天假,从学校坐四十分钟公交车赶到医院。他到的时候林屿已经被推进手术室了,他在走廊上站了一个多小时。门开了,林屿被推出来,脸色白得像纸。他看到沈厌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沈厌看到他的口型——他在说“你来了”。
沈厌走过去,握着林屿的手跟在病床旁边。林屿的手凉的,指甲盖发紫,手背上的针眼青一块紫一块。沈厌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想用自己的体温把它暖热。
十月,医生说林屿需要换肾。外婆做过了配型,不匹配。林屿的亲生母亲联系上了,她在电话那头哭了很久。她说她会来配型。挂了电话之后外婆站在走廊上没有进去,沈厌站在她旁边。走廊很长,灯很亮。外婆站了很久然后推门走进了病房。
林屿问外婆谁打来的电话。外婆说推销的。林屿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十月中旬,林屿的母亲从外地赶来了。沈厌在病房门口第一次见到她——四十多岁的女人,烫了头发,穿着深色的连衣裙,手里拎着一个很大的行李箱。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着躺在床上的林屿,看了很久。
她和林屿长得不像,林屿长得像他爸爸。但她站在那里哭泣的样子和林屿有关系,因为林屿哭起来的时候也是这样捂着嘴,不发出声音。
后来她走了。配型结果不匹配。
她走的那天下午林屿对外婆说其实他知道那是妈妈打来的电话,他知道她要来配型,他知道配型不匹配。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不想说,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有用。
外婆坐在床边,开始削苹果。这次她的刀很稳,苹果皮削得很薄,一条长长的没有断。林屿等着那条苹果皮削完,外婆把苹果递给他,他接过来咬了一口,苹果很脆,汁水很多,他嚼了两下,停了下来。
“外婆,我是不是快死了?”
外婆手里的刀掉在了地上,声音很响。病房里的人都看向他们。
外婆弯下腰把刀捡起来,走到水池边冲洗干净,放回抽屉里。然后她走回来在林屿床边坐下。
“你爸走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能把我的命给他就好了。后来我想明白了,这世上没有什么换命的办法。但有一个办法——活着的这个人替你好好活。”
外婆把他的头发拨到一边。她的手指很粗糙,指腹上有厚厚的茧,是长年搬货、擦柜台、切菜磨出来的。这双手摸在林屿脸上的触感,和沈厌的手不太一样,没有那么温柔,没有那么小心翼翼,但更重,重到像是怕下次就摸不到了。
林屿靠在枕头上看着病房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几块水渍,像云。一朵大的,一朵小的,小的那朵紧挨着大的那朵。
“我不想死。”林屿说。
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病人在睡觉,家属在陪护床上打盹。窗外的空调外机还在滴水,滴滴答答的,一直不停。
“不想死就不死。”外婆说,“你跟你外婆一样,犟。”
林屿笑了。他笑着笑着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了,不是哭,是眼睛里的水自己流出来的。外婆用袖子给他擦掉,林屿的眼泪把她袖口打湿了。外婆的袖口上那块湿的地方颜色比周围深了一圈,她没有擦自己的袖口。
那天晚上沈厌来了。进病房的时候外婆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头歪着,嘴巴微微张着。她太累了,从林屿住院以来她就没睡过一个整觉,白天看店,晚上来医院,两只眼睛下面永远挂着一圈青黑。林屿还醒着,侧躺在床上面朝窗户的方向。窗户外面很黑,没有月亮,没有星星。
沈厌在床边坐下来,把林屿放在枕头旁边的手握住了。林屿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回头。
“沈厌,你说人死了以后去哪?”林屿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外婆。
沈厌没有说话,把林屿的手握得更紧了。
林屿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就自己开了口。“我小时候觉得人死了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后来外婆说那都是骗小孩的,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我觉得外婆说的不对,人死了应该还会剩下点什么,只是我们看不到。”
沈厌低着头看着林屿的手,过了良久才开口。
“你死了,我就去找你。”
林屿猛地转过头来看着沈厌。病房的夜灯很暗,只能看到沈厌的轮廓——坐着的脊背,放在膝盖上的手,垂下来的刘海。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林屿知道他是在说真的。
林屿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跳了一下,开始疼了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你不要说这种话”,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到了沈厌的脸,手掌贴着沈厌的颧骨,拇指摸到他的眉尾,那道疤。
“你要好好活着。”林屿说,“你把我的份也活了。你去看海,看了告诉我。你去上大学,上完了告诉我。你去工作,找到了告诉我。”沈厌的嘴唇在林屿的掌心里张了一下想说什么,林屿没有让他说。
“你活着就是我活着。你记住了。”
沈厌没有说话。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空调外机滴了一滴水,铁皮响了一声,像是回应。
沈厌把林屿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放在了自己膝盖上,十指扣住了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林屿的手指。他闭着眼睛嘴唇贴着林屿的指节。
他说不出“好”。他说不出“我记住了”。他说不出“我会好好活着”。因为他知道他说不出口,这三个字太重了,重到从他的心脏到喉咙这段路走不过去。
但他没有说。他只是在深夜的病房里握着林屿的手,一滴眼泪都没有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