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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回光 第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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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回光
十二月十九号,凌晨四点。
林屿醒了。不是被疼醒的,不是被梦惊醒的,就是醒了。像一扇关了很久的窗户被人从里面推开了,风灌进来,屋子亮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几颗夜光星星贴纸已经黯淡了,但他看得见。它们贴在那里,轮廓清晰,边缘分明,像有人在黑暗中用银色的笔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图案。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举到面前,手指动了动。肿消了,指甲盖不再发紫,皮肤下面是淡粉色的,和健康的时候一样。他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看手背,翻过去看手心,看了很久,然后把被子掀开,坐了起来。
腿不肿了。脚踩在地上的感觉是实在的,骨头撑得住重量,肌肉有力气。他站起来走了几步,从床边走到窗户前,从窗户前走到门口。身体的每一个零件都好用了,像一个被精心保养过的机器人重新启动了。
他站在门口,看到外婆睡在客厅的沙发上。她身上盖着一床旧毯子,脚露在外面,穿着一双灰色的毛线袜,脚趾头的地方磨薄了,透出脚趾的颜色。她的头发全白了,在客厅暗淡的光线里像一堆落在地上的雪。她以前没有这么白的,去年她的头发还是花白的,黑的多白的少。今年全白了。
林屿在沙发前蹲下来,看着外婆的睡脸。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重,眉心的皱纹很深,睡着了也没有松开。她把一生最重的东西压在那里,醒着的时候不能皱眉,因为林屿会看到。睡着了就管不住了。
林屿伸出手,食指的指腹在外婆眉心那道皱纹上轻轻按了一下,想把那道皱纹抚平。
外婆醒了。看到林屿蹲在面前的第一反应不是哭,是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摸到他的颧骨、他的下巴、他的嘴唇。每一处都摸了一遍,像在确认站在面前的这个人是活的,不是她梦里来的。
“外婆。”
“嗯。”
“你摸摸我手,不肿了。”
外婆握住他的手。真的不肿了,骨头和皮肤之间没有那层软绵绵的东西,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和去年九月一样。
外婆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没有擦。
“你要走了,是不是。”
林屿笑了。那个笑容和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左边一个酒窝,眼睛弯成月牙。从林屿三岁起她就看这个笑容,看了十五年,她不会认错。
“外婆,你不要哭。你哭了我就不舍得走了。”
外婆抱住林屿,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肩膀不硌了,长肉了。她的眼泪把林屿的睡衣肩膀洇湿了一块,她没有发出声音。林屿的手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像小时候外婆拍他睡觉时那样。
凌晨五点,林屿去厨房做了一碗面。
水烧开,下面条,用筷子搅了搅,打了一个鸡蛋进去。鸡蛋散开了,蛋白裹在面条上,蛋黄露在外面,溏心的。盐放了一小勺,又放了一点猪油。他端着一碗面坐到餐桌前,面碗冒着热气,白雾在灯光下升腾。他低头吃了一口,面条煮得有点软了,鸡蛋溏心的,咸淡刚好。和他小时候生病时外婆给他煮的面是一个味道。他把那碗面吃完了,把汤也喝完了,端着空碗在水槽前站了一会儿,把碗洗了,倒扣在碗架上。
早上七点,天亮了。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冬天的阳光很薄,但亮。
林屿换了一身衣服。白色的卫衣,深色的休闲裤,帆布鞋。那件白色卫衣是去年外婆在批发市场买的,三十块钱,不是纯棉的,洗了几次有点变形,领口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他站在镜子前把衣领整了整,镜子里的人瘦了很多,但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一个生病的人。
他把那条手链从抽屉里拿出来戴在手腕上。系绳子的时候手指比以前灵活了,打了一个结,又打了一个结,两个结并排,像两颗小小的石头。
上午九点,沈厌来了。
他推开门的那个瞬间林屿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电视开着,放的是一档综艺节目,笑声很大,林屿没有在看,他在等。
门开了,沈厌站在门口。校服没来得及换,书包没来得及放,手里什么都没拿。他看到林屿坐在沙发上了。白色卫衣,深色裤子,手腕上戴着手链,头发没有梳,刘海垂在额前,正在看着他。
沈厌站在门口没有动。
林屿站起来走到沈厌面前,两个人在门口面对面站着。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把两个人照得很亮。
林屿伸手摸了摸沈厌的脸。手指从额头开始,顺着眉骨、眼窝、鼻梁、嘴唇、下颌,慢慢往下摸。每经过一个地方就停一下,像是在读一行字。
沈厌握住林屿的手,那只手不肿了,不凉了,和他第一次握着的时候一样。
“你好了?”沈厌问。他的声音是哑的,这三个字不是用喉咙说出来的,是用胸腔挤出来的。
林屿看着他。“没有。但我今天很好。”
沈厌的嘴唇开始抖,然后眼眶红了,鼻子红了,整个人红了。他站在那里被林屿握着手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等到了倒下的那一刻。
林屿把他拉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沈厌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有声音,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落在他的校服上,落在他的手背上。
林屿用手指帮他把眼泪擦了。指腹从眼角划到颧骨,眼泪是热的。
“沈厌,你不要哭。你再哭我就不跟你说话了。”
沈厌用袖子把眼泪擦干。眼睛红得像兔子,嘴唇还在抖,但他不哭了。他咬着自己的下唇用力地咬,咬出一道白印。
林屿看着他的嘴唇,伸出手指把他咬住的下唇从牙齿间拨开。
“别咬了。疼。”
沈厌的嘴唇在林屿的手指间颤抖着。
他们坐在沙发上,电视里的综艺节目还在放,笑声很大。林屿把电视关了,屋子里安静下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林屿靠在沈厌的肩膀上。沈厌的肩膀比以前更宽了一些,靠着没有那么硌了。两个人的手在沙发上握着,十指相扣。
“沈厌。”
“嗯。”
“我跟你说个事情。”
沈厌的手指在林屿的指缝间收紧了。
林屿抬起头看着沈厌。他的眼睛亮得不像话,瞳孔里映着沈厌的脸——完整的、清晰的、没有模糊没有重影的沈厌的脸。眉骨、眼窝、鼻梁、嘴唇、下颌、眉尾那道旧疤,每一个细节都在他的瞳孔里。
“如果有下辈子,我们早点遇见。”
沈厌看着那双眼睛。他终于知道林屿为什么今天这么好了,因为他在告别。
“下辈子。”
“嗯。下辈子。不是下个月,不是明年,是下辈子。”
沈厌把他的手指握紧,指节被握得发白,但他没有喊疼。
“下辈子我要一个健康的身体。不要打针,不要吃药,不要让你担心。”
林屿笑了。他的笑在冬日的阳光里像一颗被晒化了的糖,酒窝很深,眼睛很弯,很好看。
“下辈子你要学会快乐。不要一个人扛着,不要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你不要那么冷。”
沈厌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一颗,两颗,三颗,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落在林屿的手背上。林屿没有帮他擦,任由眼泪浸润在自己的皮肤里。
“下辈子我们去看海。看日出,看日落,看海浪,看海鸥。”
林屿的声音放轻了,轻到像在说一个只给沈厌听的秘密。
“海鸥是自由的。我们也要自由。自由地活着,自由地爱,自由地老,自由地死。不要再有针管,不要再有病床,不要再有来不及。”
沈厌把林屿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嘴唇贴着他的指节。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从嘴唇和林屿皮肤之间的缝隙里挤出来。
“下辈子,我找你。”
林屿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不是哭,是眼睛里的水自己满出来了。他看着沈厌红了的眼睛、湿了的脸、抖动的嘴唇,轻声说了一句话。
“好。”
中午,外婆做了午饭。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西红柿蛋汤、一碗白米饭。林屿吃了两碗饭,排骨啃了三块,西兰花吃了半盘,汤喝了两碗。他把每一粒米都吃干净了,把排骨骨头在桌上摆成一排,用纸巾擦了嘴。
外婆看着他吃饭的样子,筷子夹着一块排骨悬在半空中,一直没有放进自己碗里。
林屿从她碗里把那块排骨夹过来,咬了一口。“好吃。”他说。
外婆把空了的碗收走了,在水槽前站了很久。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流,她没有洗碗。
下午两点,林屿说要去阳台晒太阳。沈厌把他的折叠椅搬到阳台上,扶着他坐下来。阳光很好,冬天的太阳不烈不冷,暖暖地照在身上,像一双很大的手把人捧在手心里。林屿闭着眼睛,脸朝着太阳。
沈厌坐在他旁边,两个人手牵着手。
阳台下面是老城区的巷子,有人在晒被子,有人在收衣服,有小孩在追着跑,有一只橘色的猫趴在墙头。这些林屿都看不到了,他的眼睛朝着那个方向,但他的目光不在那里,他已经不需要看这些了,他在看更远的地方——光的另一头。
那个地方没有病床,没有针管,没有血糖仪,没有透析机。那里的海是蓝色的,海鸥在天上飞,太阳从海面上升起来的时候把整片海都染成了金色。他在那里等沈厌。
“沈厌。”
“嗯。”
“我跟你说过的话,你记住了几句?”
沈厌想了一下。他记得林屿说的每一个字。从去年九月一号“你的作业本,今天要交”到今天“下辈子我们去看海”。每一句,标点符号都记得。
“都记住了。”
林屿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轻。“那够了。”
下午四点,阳光开始偏西了。阳台上的影子从短变长,从浓变淡。林屿的头靠在沈厌的肩膀上,呼吸均匀而轻缓。
“林屿。”
没有回答。
“林屿。”
还是没有。
沈厌低下头看着林屿靠在他肩膀上的脸。眼皮合着,嘴角弯着,左脸上那个酒窝还在。他看起来像睡着了,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终于可以歇一会儿了。
沈厌把林屿的手握在手心里。那只手还是暖的,骨节分明,手指修长。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下巴抵着林屿的指尖。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条巷子染成了橘红色。有人家在炒菜,锅铲声从巷口传过来。有小孩在哭,妈妈在哄。那只橘色的猫从墙头跳下来,在巷子里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阳台上的两个人,然后转身走了。
沈厌坐在阳台上抱着林屿。从下午到傍晚,从夕阳到天黑。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外婆从小卖部门口把卷帘门拉下来,铁皮哗啦一声响,盖过了所有的声音。
她上楼来,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伸出手把林屿垂在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指腹在他额头上停了一下。
沈厌把林屿抱起来,走回屋里,放在床上。把被子盖好,把枕头摆正,手链从手腕上退下来重新系好,放在林屿的手心里。外婆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
“他给你的。”她把信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出去了。
沈厌在床边坐下来,拿起那封信。信封是白色的,右下角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信纸上只有一段话。林屿的笔迹圆圆的,软软的。
“沈厌,你帮我去看看海。看完告诉我海是什么颜色的。如果有下辈子,我们早点遇见。下辈子我要健康的身体,你也要学会快乐。下辈子我们去看海,还要去看海鸥。因为他们是自由的。我们也要自由地活着,自由地爱,自由地老。这辈子来不及了,下辈子你要等我。”
沈厌把信纸贴在胸口,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条手链。手链的绳子已经磨得起毛了,银色的珠子上的字迹完全看不清了,但他没有摘下来过,从五月三号到现在,他没有摘下来过。
他坐在那里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灭了,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久到外婆在门口轻轻地说了一声“孩子,你该回去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林屿。林屿闭着眼睛,嘴角弯着,睡着了,做了一个很好的梦。
沈厌把门轻轻关上了。
沈厌没有回自己家。他走出巷口,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了那个废弃的院子。
铁门还是那扇铁门,绿漆斑驳,生锈的锁扣挂在门环上,推门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没有走进去,在门槛上坐了下来。水泥地面很凉,十一月的风从巷口灌进来,他没有缩脖子。他把林屿写给他的那封信从口袋里拿出来,借着路灯的光又看了一遍。字迹是圆的,软的,每一笔的结尾都带着一个小小的弧度,像写的人在手离开纸面之前舍不得放下。他看完了,把信折好放回信封,信封贴在心口的位置。
他哭了。
不是流泪,是哭。他的肩膀在抖,脊背在抖,手指在抖。风从他张开的嘴唇间灌进去又呼出来,发出一种不像人声的声响。他的手攥着那封信,拳头压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了一团,缩在那扇生锈的铁门前面。
他的眼泪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在干燥的水泥地面上洇开,变成深色的圆形,很快就干了。铁门后面那个院子的水泥地上,有他们第一次接吻时留下的脚印,有沈厌蹲下来帮林屿系鞋带时留下的影子,有林屿说的那句“有你的地方不一定有我,但有我的地方一定有你”。那些东西都还在,只是看不到了。
他哭了很久。哭到巷子里的灯灭了,哭到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到了另一边,哭到那只橘色的猫不知道从哪里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背。沈厌抬起手摸了摸橘子的头。橘子发出了一声很小的呼噜,然后在沈厌脚边蜷下来,闭上了眼睛。沈厌看着那只猫。
去年九月,在这扇铁门后面的那个废弃院子里,他和林屿第一次接吻。雪落在他和林屿的肩膀和头发上,林屿踮起脚亲了一下他的额头。那段记忆的每一帧都刻在他脑子里,林屿踮脚时校服下摆从裤腰里抽出来一截露出后腰一小片皮肤,落在他额头上的那一下的触感,他的嘴唇当时是凉的。
沈厌把橘子抱起来放在膝盖上,猫的体温透过裤子传到他的皮肤上,温热的,和人的体温差不多。他把脸埋在橘子的背上,猫毛蹭着他的脸,橘子没有动让他埋着。
后来他不哭了。眼泪停了,肩膀不抖了,他把橘子从膝盖上放到地上,站起来走进院子里。月光照在水泥地上,裂缝里长着枯草。沈厌在院子中间站了很久,抬起头看着那栋空居民楼的二层。那扇窗户黑洞洞的,月光照不进去。他站在月光下看向那扇没有光的窗户,嘴唇动了几下。
离得太远了。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他的嘴唇一张一合,月光把他的嘴唇照得很白。如果有人在旁边,会读到他说的那几个字。可惜没有人在旁边。
十一月二十号,林屿走后的第二天。一中没有放假,沈厌去上学了。他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手腕上戴着那条手链。早自习的时候班主任在讲台上说了一些话,他没有听。课间的时候有同学过来跟他说话,他回答了。中午去食堂吃饭,吃了一碗米饭、一个菜、一碗汤。下午上课,数学、物理、英语,他听了,笔记做了,老师提问他回答了。他看起来和平时一样,和那个没有认识林屿之前的沈厌一样——话少,表情少,一个人来一个人走,不和谁多说一句话。
不一样的是他的书包左边口袋里放着一颗草莓糖,没有吃。他的手腕上戴着一条手链,绳子磨得起毛了,银色的珠子上的字迹完全看不清了。他的手机里存着一条没有发出去的消息,收件人是林屿。消息内容只有一个字——“好。”他回答林屿在信里说的每一句话:帮我去看看海——好。下辈子我们早点遇见——好。下辈子我要健康的身体——好。你也要学会快乐——好。下辈子我们去看海,还要去看海鸥——好。自由地活着,自由地爱,自由地老——好。下辈子你要等我——好。
那么多“好”,没有一个能发出去。
十一月二十一号,学校组织了期中考试。沈厌坐在考场上答题,语文、数学、英语、理综。他的笔速很快,和以前一样,字迹锋利工整,和以前一样。作文题目是“告别”,他写了,写得很短——三百多个字,题目下写了一行字——“说再见的两个人,其实都知道再也见不到了。”然后他写了林屿。没有名字,没有性别,没有特指,但每一个字都在写林屿。阅卷老师给了五十二分,在下面写了一行批语——“真情实感,但过于伤感,不符合中学生积极向上的精神风貌。”
他不知道这行批语是谁写的,不知道那个老师在写下这行字的时候手有没有停了一下。他不知道沈厌在考场上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戳出了一个洞,眼泪滴在卷子上把“海”字洇成了一团模糊的蓝色。他不知道这些事。
他只知道那篇作文的最后一句话——“海是蓝色的。因为有人说过,它是什么颜色就是什么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