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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中考   第二十 ...

  •   第二十八章中考

      六月的第三周,中考。

      考试那几天天气热得不讲道理,刚出梅就进了伏,空气里的湿气还没散干净,太阳一晒,整个城市像蒸笼一样闷。林屿在考试前两天退了烧,外婆给他量了三遍体温,第三遍的时候三十六度八,外婆还是不放心,又量了第四遍。林屿把体温计从腋下抽出来看了一眼,三十六度七,他把体温计举到外婆面前说,外婆,退烧了。外婆看着体温计上的数字没有说话,转身去厨房把粥端出来。

      林屿喝粥的时候沈厌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好了?”林屿回了一个字:“嗯。”沈厌没有再回。但那天晚上林屿推开窗户的时候看到沈厌站在楼下桂花树下。路灯亮着,沈厌穿着校服,书包背在肩上,手里什么都没拿。他抬起头看着林屿的窗户,林屿趴在窗台上往下看,两个人隔了五层楼的距离。

      “你怎么来了?”林屿喊。沈厌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不大,但很清楚。

      “路过。”

      林屿笑了。沈厌站在桂花树下被路灯照着,身边没有人,那只叫橘子的猫趴在他脚边。整个夏天蟋蟀在草丛里叫,沈厌待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林屿趴在窗台上看着他走远,直到他的背影被巷口的黑暗吞没,才把窗户关上,回到床上。

      六月十六号,中考第一天。林屿起得很早,天还没亮。他把校服穿好,把准考证、身份证、黑色水笔、2B铅笔、橡皮、尺子一样一样地装进透明文件袋。外婆也起来了,在厨房煮面,面条卧了一个荷包蛋,煎了两面,蛋白的边缘焦焦脆脆的。林屿坐在餐桌前把面吃完把汤喝完了。

      出门的时候外婆站在门口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林屿回过头,外婆把那个装了考试用品的透明文件袋递给他,说了一句“别紧张”。林屿接过文件袋,笑了一下,说“我不紧张”。

      沈厌在考场门口等林屿。学校门口拉起了警戒线,送考的家长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老周站在校门口穿着红色的polo衫,手里拿着一面小红旗在发准考证。夏晚晚在跟老周说话,许乐蹲在路边在啃包子。沈厌站在校门口左边的一棵梧桐树下,他昨天剪了头发,是去年九月以来林屿见过的最短的一次。额头全露出来,那道眉尾的旧疤被阳光照得泛白,耳朵从头发里完整地露出来,比林屿想象的还白一些。

      林屿穿过人群走到沈厌面前。沈厌看着他没有说话,林屿也没有。两个人站在校门口隔着一只手的距离。

      “加油。”沈厌说。

      “你也是。”

      林屿笑了笑,走进了考场。沈厌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操场,上了不同的楼梯。沈厌的考场在三楼,林屿的考场在二楼,楼梯转弯处分开了。

      语文考试两个半小时,林屿拿到卷子先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作文题——“告别”。他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关键词,没有写外婆,没有写沈厌,他写了一个关于“告别童年”的作文,写小时候外婆家院子里的那棵枇杷树,写每年夏天爬树摘枇杷把裤子刮破,写外婆一边缝裤子一边骂他的样子。他不知道写得好不好,但他写到最后一句的时候鼻子酸了一下——“枇杷树还在,外婆还在,但我不爬树了。”

      下午的物理考试林屿发挥得不错,最后一道大题考的是电磁感应,沈厌考前给他压过类似的题型。他做得很快,做完之后把卷子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在草稿纸的边缘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太阳旁边画了一个笑脸。

      走出考场的时候太阳很晒,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林屿眯着眼睛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找沈厌,沈厌已经站在那了,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瓶子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把水递给林屿。

      “喝。”沈厌说。

      “你考得怎么样?”

      “还行。”

      沈厌的“还行”就是很好。林屿喝了口水,把水瓶还给沈厌,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家长们在门口翘首以盼。外婆站在对面的树荫下,手里举着一把遮阳伞,头上戴着一顶宽檐草帽,她很少打扮成这个样子。林屿跑过去叫了一声外婆,外婆把遮阳伞举过他的头顶,问他要不要吃冰棍。

      “考完了再吃。”林屿说。外婆说好。

      中考一共三天,最后一天是六月十八号。英语考试结束铃声响起的那个瞬间林屿从窗户看到操场上有人在跑,有人把校服脱了扔到天上,有人在大喊大叫。他慢慢地把笔帽合上,把卷子放在桌上,走出考场。

      沈厌已经在楼下了,他站在台阶下面阳光照着他。新剪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露出了完整的额头和那道眉尾的疤。他穿着校服左胸口的校徽被阳光照得反光,林屿走下台阶走到他面前对他说:“考完了。”

      沈厌说:“考完了。”

      旁边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打电话。不知道谁放了音乐,声音很大。林屿站在那里看着沈厌被阳光照亮的脸上有一层薄薄的汗,看着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沈厌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这只手在等他。

      林屿没有握上去。他转身往校门口走了。沈厌跟在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

      六月十九号,中考结束后的第一天,林屿住院了。

      那天早上他在自己房间的床上醒过来,觉得眼睛看东西有点模糊,眨了几下没有好转。他以为是用眼过度,揉了揉眼睛还是那样。他叫了一声外婆,外婆从楼下上来,他指着墙上的世界地图问外婆南极洲在哪里,外婆指了地图的最下方。林屿说不是,我问你现在指着哪里,外婆说她指着南美洲。

      林屿看着外婆手指的方向,那个位置在地图的右下角。他没有看到南极洲,他看到了太平洋。

      外婆当天上午带他去了医院,眼科医生用仪器照了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把外婆单独叫出去了。林屿坐在诊室的椅子上,眼睛被仪器照得发酸,不停地流泪。护士递给他纸巾他擦了一下眼睛,纸巾上沾了眼泪。他看着那张湿了一小块的白色纸巾,把它叠成一个很小的正方形,放进了口袋里。

      角膜水肿,医生说是糖尿病引起的并发症,需要住院治疗。外婆去办住院手续的时候林屿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周围是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他拿出手机给沈厌发了一条消息:“我住院了。”沈厌的回复不到一分钟就来了。“哪家医院。”林屿把医院名字发了过去。

      不到一个小时,沈厌站在了住院部的走廊上。

      他应该是跑过来的。他的校服湿了,额前的头发贴在皮肤上,胸膛的起伏比平时快很多。他手里什么都没拿,书包没背,水杯没带,那本黑色封面的本子不在口袋里。他从家里跑到公交站,坐四十分钟公交车,再跑步进医院。他没有先回家放东西,没有从便利店买一瓶水,什么都没有。他直接来了。

      林屿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沈厌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着他。沈厌问他眼睛怎么了,林屿说角膜水肿,医生说打几天针就能好。

      沈厌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水,是比水更重的东西。他移开目光,低下头看着林屿放在膝盖上的手。林屿的手上有一个小小的淤青,是昨天抽完血之后没有按好留下的。沈厌把那只手拿起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拇指按在淤青上面。

      “疼吗?”

      “不疼。”

      走廊尽头有人在抽烟,烟味顺着走廊飘过来。护士从他们身边经过,推着换药车轱辘在地上发出吱吱的声响。林屿看着沈厌低着的头顶,头发比考试前几天又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那道疤。林屿伸出手把那缕头发拨开,手指在疤上停了一下。沈厌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人在医院的走廊上蹲着、坐着,对视了几秒。

      “你吃饭了没?”林屿问。

      沈厌说没有。

      “去吃。”

      “不想吃。”

      林屿看着他没有再说“去吃”。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叠成正方形的纸巾,展开,上面有他画的太阳,纸巾被眼泪浸过有点皱,太阳的线条洇开了,但还能看出来画的是什么。林屿把纸巾递给沈厌说“送你了”。沈厌接过来看着那个洇开的太阳,太阳的边缘模糊了,变成了一圈淡淡的光晕。他把纸巾叠好放进了校服内侧的口袋里。

      六月二十五号,中考成绩公布的日子。

      林屿还在住院。沈厌的成绩是外婆打电话告诉他的。外婆从班主任那里问到了分数——七百十二分,全校第一,全市第三。外婆把这个数字重复了两遍,沈厌说知道了。

      下午沈厌来医院的时候林屿正靠在床上,床头柜上摊着一本英语单词书,他翻到某一页在背。看到沈厌进来合上了书。

      “你查分了没有?”林屿问。

      “外婆告诉我了。”

      “多少?”

      “七百十二。”

      林屿笑了。他的脸在病房的白光下还是白的,嘴唇也没有血色,但那个笑是完整的。左脸上的酒窝,眼睛弯下来的弧度和去年九月一样。

      “我男朋友是全市第三。”林屿说。

      病房很安静,日光灯在头顶无声地亮着。林屿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清晰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沈厌的耳朵里。“男朋友”三个字,林屿以前从来没有说过。他说的是“沈厌”,说的是“你”,说的是“同桌”。

      沈厌看着林屿。林屿也看着他,脸上还挂着那个笑。

      “你考了多少?”沈厌问。

      林屿低头翻手机查了一下。“五百六十三。”

      沈厌怎么说的林屿没听清楚。因为沈厌把头低了下去,额头抵在了林屿的被子上。林屿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看到他弯曲的脊背和垂下来的手,手指微微蜷着。

      林屿伸出手放在沈厌的头顶上,手指插进他刚洗过的头发里。他的头发洗发水的味道和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林屿闻到了,不是好闻的味道但他舍不得把手拿开。

      “沈厌,你抬头。”林屿说。

      沈厌没有。

      “你抬头,我有话跟你说。”

      沈厌慢慢抬起头来。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湿。他对林屿说:“你说。”声音是稳的,沈厌的声音永远是稳的。他的表情是稳的,他的呼吸是稳的,他的手有时候会抖,但声音从来不会。他的声音是他最后一道防线。

      林屿看着沈厌红了的眼睛。

      “你去上一中。你考上去了。”

      沈厌的手指在被子上攥紧了。“你呢?”

      “我在这里。”林屿说,“你周末来看我。”沈厌的手从被子上松开,抓住林屿的手腕。他的手指很凉,比林屿手腕的温度低很多。他说:“林屿,你是不是在安排后事。”

      病房里的日光灯闪了一下,空调外机发出低沉的嗡鸣。林屿没有说话,他把沈厌的手从自己的手腕上拿下来,放在自己的胸口,心脏跳动的位置。隔着病号服薄薄的布料沈厌的掌心贴着他的心跳。

      “你感觉到了吗?”林屿问。

      沈厌看着他没有回答。

      “它还在跳。”林屿说,“它还在。”

      窗帘没有拉,窗外是灰色的天空和对面楼的墙壁。空调外机的水滴在铁皮上,滴滴答答。沈厌把手从林屿的胸口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条深蓝色的手链还戴在他手腕上,银色的珠子上的刻字磨得有点花了,“海”字的最后一道横线几乎看不见了。他看了几秒钟,把手链取下来,拉过林屿的手,戴在了林屿的手腕上。绳子的长度松了很多,珠子在林屿的腕骨上晃来晃去。沈厌把绳子系紧了一些,系到不会滑落也不会勒出红印的程度。

      “你先戴着。”沈厌说,“等你看海的时候,再还给我。”

      林屿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条手链。深蓝色的绳子,银色的珠子,磨花了的“海”字和“屿”。珠子贴着他的脉搏,每跳一下就动一下。

      “好。”林屿说。

      那天晚上外婆来送饭,保温袋里装着两个饭盒。林屿和沈厌并排坐在床边吃饭,小桌板太小了,两个人的胳膊肘碰来碰去,没有人挪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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