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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裂缝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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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裂缝
五月的最后一周,天气忽然热了起来。
教室里的风扇坏了,老周报修了三次,总务处说“在安排了”,安排了一周也没来。窗户大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但带进来的不是凉意,是夏天来临前那种闷闷的、让人不想动弹的热气。林屿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试图用这种方式给自己降温。他的笔袋旁边放着一个水杯,水杯里的水已经见底了,杯壁上挂着水珠。他最近喝水喝得很多,多到许乐说他“像一头牛”。他没在意,热嘛,喝水多正常。
沈厌把暖手宝收起来了。冬天的东西,天气热了就用不上了。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把折扇,黑色的扇面,上面什么都没有写。他做题的时候右手写字,左手给林屿扇风,扇得不快不慢,风不大,但刚好够让林屿的头发在额前微微晃动。林屿没有说谢谢,沈厌也没有说“不用谢”。这把扇子是沈厌上周在便利店旁边的文具店买的,买了之后放在书包里放了三天,第四天才拿出来。他不知道怎么开口,不知道怎么解释“我给你买了一把扇子”这件事。后来他什么都没说,直接把扇子拿出来,打开,对着林屿扇。林屿看了他一眼,他假装在看题。
六月的第一天,儿童节。学校不过儿童节,但许乐还是带了一袋棒棒糖来,分给全班同学,一人一根,草莓味的。他把棒棒糖放到林屿桌上的时候,沈厌正在做物理卷子。许乐多拿了一根放在沈厌桌上,沈厌没有说话,许乐也没有等他说话。
林屿把那根棒棒糖剥开塞进嘴里,含了一会儿,偏过头看着沈厌。沈厌没有看那根棒棒糖,低头在做题。林屿从嘴里拿出棒棒糖,伸到沈厌嘴边,沈厌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低头含住了那根棒棒糖。林屿笑了,沈厌没有看他,但嘴角动了一下。
那天放学后林屿去便利店买了一瓶草莓牛奶,沈厌在收银台后面把牛奶递给他,两个人的手指在瓶身上碰了一下。林屿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发现今天的牛奶比平时的甜。
“你换牌子了?”林屿问。
“没有。”沈厌说。
林屿又喝了一口,还是觉得甜。后来他反应过来,不是牛奶甜了,是他含过棒棒糖的嘴还没有把甜味散掉。他把这件事告诉沈厌的时候,沈厌正在整理货架。“嗯。”沈厌说了一声,把一瓶矿泉水摆正,标签朝外。
六月三号,沈厌生日过后的一个月。
林屿开始觉得不太对劲了。他口渴的频率越来越高,不是正常的那种渴,是喝完一整杯水还觉得渴,舌头像贴在口腔上颚一样干。他上厕所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一节课四十分钟,他要跑两趟。老周问他“是不是肠胃不好”,他说“可能是吃坏东西了”。老周说“去校医室看看”,他说“好”,但没有去。
他知道这不是吃坏东西的症状。
他太清楚了。他八岁那年第一次出现这些症状——口渴,多尿,体重下降——外婆带他去医院,医生抽了血,等了两个小时,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说“是1型糖尿病”。外婆在医院走廊上哭了。林屿没有哭。他那时候还不太懂“终身注射胰岛素”是什么意思,只知道以后每天都要打针,每餐饭前都要打,睡觉前也要打,不能停,停了就会死。
十年了。他以为他控制得很好。他每天都打针,每天测血糖,外婆每天给他做饭的时候都会算好碳水的量。他以为自己可以像正常人一样活着,像正常人一样上学、考试、交朋友、喜欢一个人。
但现在这些症状又回来了。他不敢测血糖。那个血糖仪就在他抽屉里,被笔记本盖着。他每天晚上回到房间都会打开抽屉看看那个血糖仪,然后关上抽屉,上床睡觉。
六月五号,周六。
林屿和沈厌约好了去火车站买票。七点,林屿出门的时候外婆已经开了小卖部的门,正在往货架上摆矿泉水。她看到林屿背着书包出来,问了一句“去哪”。
“火车站。买票。”
外婆的手顿了一下。“什么票?”
“火车票。中考完去看海。”
外婆看着林屿,看了几秒钟。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她放下手里的矿泉水瓶,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把信封里的钱全部抽出来,数了数,递给林屿。八百块。
“拿着。”外婆说。
“外婆,我有——”
“拿着。给沈厌也买一张。那孩子,没出去玩过。”
林屿接过钱,把钱放进口袋里。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外婆在身后说了一句:“小林屿,你最近是不是瘦了?”林屿的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天热,吃得少。”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厌在巷口的桂花树下等他。六月的桂花树已经长满了绿叶,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沈厌身上投下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他穿着那件白色的短袖,手腕上戴着那条深蓝色的手链,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瓶子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沈厌把矿泉水递给林屿,林屿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一些,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用袖子擦了一下。
“走吧。”林屿说。
他们坐公交车去火车站。周末早上的公交车人很少,最后一排空着。林屿靠着窗户,沈厌坐在他旁边。林屿今天没有说话,从上车开始就看着窗外,目光落在那些不断后退的建筑物上,但什么都没看进去。沈厌也没有说话,他的手在林屿的手旁边放着,手指微微张开,林屿没有把手放上去。
沈厌把手收了回去。
火车站离老城区很远,坐公交车要五十分钟。林屿在车上睡着了,头歪在沈厌的肩膀上,沈厌的肩膀没有动,连呼吸都放轻了。他低头看着林屿的睡脸——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他最近瘦了。沈厌早就注意到了,从五月中旬开始,林屿的脸颊凹进去了一些,下巴变尖了,手腕比以前更细了。他问过林屿“你是不是瘦了”,林屿说“天热,吃得少”。沈厌没有追问。
火车站的售票大厅很大,人很多。林屿站在队伍里排队,沈厌站在他旁边。前面排了十几个人,每个人买票的时间不长,但他们还是等了一阵子。轮到他们的时候,林屿趴在窗口上说“两张,六月二十五号,去海边的”。售票员问“哪趟车”,林屿报了沈厌本子上写的那趟。售票员敲了几下键盘,说“有,靠窗的要吗”。林屿看了沈厌一眼,沈厌点了点头。
“要,两张都靠窗。”
售票员把两张票从窗口递出来。浅蓝色的纸片,上面印着日期、车次、座位号、票价。林屿把两张票拿在手里看了很久,把其中一张递给沈厌。沈厌接过那张票,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把票夹进了他那本黑色封面的小本子里,夹在“等中考完就去”那一页。
林屿看着他把票夹进去,笑了。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从火车站出来的路上,林屿的手机响了。外婆打来的。
“小林屿,你上次体检的单子是不是放在家里了?学校打电话来要。”
林屿的脚步停了。“哪个单子?”
“就上个月学校统一体检的那个。”
“在我房间桌上。”
“好,我找找。”
外婆挂了。林屿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发现沈厌在看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看着他。
“体检?”沈厌问。
“嗯,学校统一体检。”林屿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沈厌跟上来,走在他旁边。“查出什么了?”
“没什么,正常的。我外婆就是找单子而已。”
沈厌没有再问了。
六月十二号,周五。期末考前最后一个周末的前一天。
林屿在体育课上晕倒了。
不是跑着跑着倒下去的,是他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许乐在旁边喝水,他跟许乐说“我有点头晕”,然后身体往前倾了一下,许乐伸手去扶,没扶住,他整个人从台阶上滑了下去,倒在水泥地上。
许乐的水瓶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林屿!林屿!”他蹲下来拍林屿的脸,林屿没有反应。旁边的人围过来,有人去叫体育老师,有人去打班主任电话。沈厌不在操场上。他在体育馆的角落里看书,不知道操场这边发生了什么事。许乐喊了一个同学的名字,“去把沈厌叫来”,那个同学跑向体育馆。沈厌从体育馆跑出来的时候,书还拿在手里。他穿过整个操场,跑到林屿身边的时候,体育老师已经到了,正在叫人把林屿抬到校医室。沈厌把手里的书塞给旁边的人,蹲下来,把林屿从地上抱了起来。林屿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手臂垂下来,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血色。
沈厌抱着林屿往校医室跑的时候,那本书被人放在看台的座位上,风吹开了封面,扉页上写着两个字——“林屿。”
校医室的白炽灯很亮。林屿躺在白色的床单上,手背上扎着针,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沈厌站在床边,校医在量体温,把体温计从林屿的腋下拿出来看了看,三十七度八,不烧。她问林屿“你中午吃了什么”,林屿说“饭”。她问“吃了多少”,林屿说“半碗”。她问“有没有觉得最近特别渴、特别容易累”,林屿说“有一点”。
校医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问。她说“可能是低血糖,先吊着,观察一下”。她去隔壁房间打电话了,校医室里只剩下沈厌和林屿两个人。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
沈厌站在床边,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着。他看着林屿的手背,针头扎进血管的地方贴着一小块胶布,胶布边缘有一点点血迹。
“林屿。”沈厌叫他。
林屿没有回答。他闭着眼睛,睫毛在轻轻颤。
“林屿。”沈厌又叫了一声。
林屿睁开了眼睛。他看着天花板,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过头看着沈厌,笑了。那个笑容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弧度。他的脸还是白的,嘴唇还是没血色。
“没事。”林屿说。
沈厌看着他的“没事”,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林屿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指腹在林屿的额头上停了一下。林屿的额头不烫,凉的,比正常温度低。
“什么感觉?”沈厌问。
“就是没力气。”
“还有呢?”
林屿想了想。“没了。”
沈厌把手收回去。他站在床边没有再问。林屿有没有在说实话,沈厌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