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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周末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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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周末
五月八号,周六。
沈厌没有排班,林屿出门的时候外婆问了一句“今天去哪”,林屿说“去找沈厌”,外婆正在擦柜台的手停了一下,把抹布放在桌上,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电影票。
“别人送的,我一个老太婆不看这个。”
林屿接过电影票,看了一眼片名,是一部动画片。他把电影票放进书包里,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外婆又说了一句:“晚上回来吃饭吗?”林屿想了想说:“不回来了。”外婆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
林屿到沈厌家楼下的时候,沈厌已经站在楼道口了。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深色的休闲裤,手腕上戴着那条深蓝色的手链。林屿第一次看到沈厌穿校服以外的衣服,白色让他看起来不太一样了,不是“冷”了,是“安静”了。沈厌还是不说话,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站在阳光里的样子让人想靠近。
林屿走过去,把那两张电影票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沈厌面前晃了晃。“看电影去。”沈厌看了一眼片名——动画片,他没有问为什么是动画片,把电影票从林屿手里抽走一张,看了看座位号,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电影院在市中心的新商场里,从沈厌家坐公交车要六站路。周六早上的公交车人不多,他们坐在最后一排,和以前一样,肩并着肩,手在两个人之间的座椅上握着。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沈厌的手指在林屿的指缝间,拇指在林屿的手背上慢慢画圈。公交车晃了一下,林屿靠到了沈厌的肩膀上,沈厌的肩膀比以前多了点肉,靠着没那么硌了。林屿没有说,沈厌也没有说,但他知道。那碗粥、那个煎糊的鸡蛋、那些每天早上多出来的菜,都在沈厌身上长了肉。
电影院人不多,动画片大部分是家长带着小孩来看的。林屿和沈厌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前面几排都是小孩,爆米花撒了一地,时不时有人站起来在过道里跑来跑去。林屿看着那些小孩笑了一下,偏头看沈厌。沈厌在看屏幕,表情很认真,像在看一部纪录片。动画片讲的是一个小女孩和她的猫,猫会说话,陪着小女孩长大,后来小女孩变成了老太太,猫老了,走不动了,躺在老太太的腿上闭上了眼睛。老太太抱着猫哭了,林屿的眼眶也红了。
他偷偷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旁边递过来一张纸巾。他没有接沈厌的纸巾,把脸转过去,在沈厌的肩膀上蹭了一下,眼泪蹭到了沈厌的白色短袖上,留下一小块深色的水渍。沈厌没有躲开,低下头看了看那块水渍,伸出手指在上面按了一下。
那场电影结束后他们从放映厅出来,阳光很刺眼。林屿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空,沈厌站在他旁边,也看了一会儿天空。
“去哪?”沈厌问。
“吃饭。”
他们去了商场顶楼的餐厅。周六中午人多,每家店门口都在排队。沈厌看了一眼那些长长的队伍,林屿知道他在想什么——排队要等很久,等很久意味着要在很多人中间站很久,要在很多人中间站很久意味着要接收很多声音、很多目光、很多不需要的信息。林屿拉着沈厌的手,把他带到了商场最角落的一家面馆。那家面馆不大,门口的队伍比其他店短很多。等了十分钟就有位置了,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靠窗的位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
林屿点了两份牛肉面,加香菜不加葱。沈厌没有说他吃不吃香菜,林屿也没有问,因为他们一起吃过很多次面,他知道沈厌吃香菜。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糊了林屿的眼镜片,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沈厌把纸巾推过来,林屿没有用纸巾,把镜片在沈厌的手背上蹭了一下。沈厌的手背上留下一道水印,林屿把他的眼镜戴上,冲沈厌笑了一下。沈厌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水印,没有擦。
下午他们去了老城区的那家旧书店。
书店还是老样子,没有顾客,只有那个趴在柜台上打瞌睡的老板。沙发还是塌的,两个人坐上去身体还是会往中间滑。窗户外的老墙上,枯藤已经变成了绿色,叶子密密地铺满了整面墙。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沙发前面的地板上投下一片绿色的光斑。
林屿靠在沈厌的肩膀上,手里翻着一本旧画册。沈厌在看他那本黑色封面的小本子,翻到中间某一页停下来,没有再翻。林屿偏过头看了一眼那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等中考完就去。”写字的日期是一月。
林屿看着那行字,把画册放在一边,把沈厌手里的本子拿过来,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那下周六先去买火车票。”把本子还给沈厌,沈厌看了那行字,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几点。”林屿拿过来写:“早上七点,我来找你。”沈厌写:“好。”
林屿把本子合上,放回沈厌手里,重新靠回他的肩膀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林屿闭着眼睛,觉得脸上暖洋洋的。
傍晚他们去超市买菜。沈厌推着购物车,林屿走在旁边。蔬菜区、水果区、肉类区、调料区。林屿往车里放了西红柿、鸡蛋、一盒牛肉、一把青菜、一袋面粉,沈厌往车里放了草莓牛奶。林屿看到那瓶草莓牛奶笑了,沈厌没有看他,把那瓶牛奶端端正正地放在购物车正中间。推着购物车在超市里走的时候,林屿忽然跑了起来,推着购物车在空旷的过道里滑行。沈厌跟在他后面,没有跑,但步子加快了。林屿回过头的时候,看到沈厌嘴角往上弯了一下,他真的在笑,不只是在看。
沈厌在笑。
从沈厌家楼下那间出租屋的厨房很小,灶台只能放一个锅。林屿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切西红柿,沈厌站在他旁边洗青菜。两个人的肩膀挨着挤在这个转不开身的厨房里,谁都没有嫌挤。林屿切菜的动作不太熟练,西红柿切得大小不一,有的厚有的薄。沈厌把青菜从水里捞出来放在沥水篮里,从林屿手里拿过刀,把那些切得不好的西红柿重新切了一遍。
林屿把鸡蛋打在一个大碗里,加盐,用筷子搅。沈厌把切好的西红柿放在盘子里,从他手里拿过碗接着搅。蛋液在沈厌的筷子下从分离变得均匀,从透明变得金黄。锅热了,林屿倒油,油热了,沈厌把蛋液倒进去。鸡蛋蓬起来的时候林屿在旁边说“翻一下”,沈厌没有翻,等鸡蛋底面煎到金黄才翻。林屿在旁边看着他做这些事的每一步——放盐的时机、翻面的时机、盛出来的时机,每一件事都不是随便做做的,是认真想过的。
西红柿炒鸡蛋、青菜炒香菇、番茄牛肉汤,三菜一汤摆在沈厌家客厅的小餐桌上。桌子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膝盖会碰到膝盖。沈厌盛了两碗饭,林屿把筷子摆好,两个人在日光灯的白色光线下吃这顿做出来的晚饭。
西红柿炒鸡蛋的鸡蛋多了,西红柿少了,沈厌做的。青菜炒香菇的青菜脆的,香菇滑的。番茄牛肉汤炖的时间不够长,牛肉有点硬,林屿嚼了两下没嚼烂。沈厌把他碗里所有的牛肉都夹到自己碗里,把牛肉在汤里泡了很久之后再放回林屿碗里,被汤泡过的牛肉软了一些。
林屿嚼着那块牛肉看着沈厌。沈厌低着头在喝汤,没有看他。
吃完饭后林屿洗碗,沈厌拿着抹布擦碗。两个人流水作业,和去年一起在外婆家洗完的时候一模一样。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们在沈厌家的厨房里,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厨房的灯比客厅的灯暗一些,照着两个人的手在水龙头下冲来冲去。
林屿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递给沈厌,沈厌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林屿的手指,两个人在水槽旁边接了一个很短的吻。嘴唇碰到嘴唇,碰到之后就分开了,谁都没有动。沈厌把碗擦干放进碗柜里,林屿把水关了,把手擦干。两个人站在厨房里,日光灯在他们头顶嗡嗡响。
后来他们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开着,放的是不知道什么节目,林屿没在看,沈厌也没在看。林屿躺在沙发上,头枕在沈厌的腿上。沈厌的手指在他的头发里穿行,从发顶到发尾,从左边到右边,把刘海拨开,把耳朵后面的碎发拢到耳后。林屿闭着眼睛听到沈厌的心跳从头顶传来,隔着沈厌的皮肤和他自己的皮肤,声音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
“沈厌。”他没有睁眼。
“嗯。”
“以后每个周末都这样过好不好。”
沈厌的手指在他头发里停了一下。“好。”
林屿睁开眼睛抬起头看着沈厌,沈厌的脸在电视机的光线里明一下暗一下,蓝色的光、白色的光轮流打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安静,安静到看起来像什么都不在想。
林屿知道他在想。他在想“以后”这个词。沈厌很少用这个词,不是不想用,是不敢用。因为他的“以后”从来没有按照他想要的样子来过。他说“好”的时候不是在说“我答应你”,是在说“我愿意试试”。
林屿重新把头枕回沈厌的腿上,闭上眼睛。电视的声音在耳边嗡嗡地响,沈厌的心跳在头顶咚。这两个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听不清楚的、让人安心的噪音。
窗帘没有拉,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沙发前面的地板上画出一块橘黄色的方形。光里面有灰尘在飞,很慢,很小,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到。
那天晚上林屿没有回家。他给外婆发了一条消息说“今天住同学家”,外婆回了一个字“好”。沈厌的出租屋里没有多余的被子,他们把冬天用的那条厚毯子从柜子里翻出来搭在身上。床很小,两个人躺在上面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间。林屿侧着身,沈厌在他身后,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上。
“沈厌。”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你在想什么?”
沈厌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明天早上吃什么。”沈厌说。
林屿在被子里踢了他一下。沈厌没有躲,把林屿往自己怀里拉了拉。林屿的后背贴着沈厌的胸口,沈厌的心跳从他的后背传过来,比刚才躺在沙发上听的时候更清楚。
“林屿。”
“嗯。”
“你外婆明天会不会让你去火车站。”
林屿想了想。他还没有跟外婆说过买火车票的事,还没有跟外婆说过中考完要去看海的事。外婆会说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外婆不会拦他。
“会。”林屿说。
沈厌的手在林屿的腰上收紧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林屿醒来的时候沈厌已经在厨房了。他走出卧室看到沈厌站在灶台前煮粥,锅盖在锅上咕嘟咕嘟地响,蒸汽把厨房的窗户糊了一层白雾。沈厌穿着一件旧T恤,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锁骨,头发没有梳,垂在额前。
林屿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一会儿,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沈厌的腰。他的脸贴在沈厌的后背上,隔着薄薄的T恤,沈厌的体温传过来,暖的。
“早。”林屿的声音闷在沈厌的后背里。
“早。”沈厌的手没有停,拿着勺子在锅里搅。粥在锅里翻滚,米香味混着水蒸气充满了整个厨房。
那天上午他们在沈厌家的楼顶晒了被子。春天的太阳不像夏天那么烈,晒在身上暖和而不烫。他们并排坐在楼顶的边缘,腿伸出去,脚悬在半空中晃着。楼下是老城区的屋顶,灰色的瓦片、红色的砖墙、远处学校教学楼的尖顶。
林屿从口袋里掏出两颗草莓糖,剥了一颗塞进沈厌手里,剥了一颗塞进自己嘴里。草莓味的甜味在嘴里化开。
“沈厌,你说海是什么颜色的?”林屿含着糖问。
沈厌把糖也放进嘴里。含了一会儿。“不知道。”
“等中考完就知道了。”
沈厌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天际线上那片模糊的空旷,那个方向,海在那边。他看了一会儿,把手伸过去握住了林屿的手。林屿的手在他的掌心里慢慢地从凉的变成了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