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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摩天轮   第二十 ...

  •   第二十三章摩天轮

      元旦,放假一天。

      许乐在班群里吼了一整天,从“放假了放假了”吼到“出来玩出来玩”,从“去不去游乐园”吼到“不去不是人”。响应的人不多,期末考迫在眉睫,大部分人都选择在家复习。但许乐有他的办法——他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大到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他在吼。大意是:元旦不玩什么时候玩?除夕?除夕你们不复习?春节?春节你们不走亲戚?元宵?元宵你们不写作业?就今天,就元旦,就现在,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

      最后去了十来个人。许乐、夏晚晚、林屿,加上其他几个平时玩得好的同学。沈厌的名字在许乐的报名接龙里是最后一个出现的——不是他自己报的,是林屿在接龙底下写了一行字“沈厌也去”。沈厌没有在群里说话,但第二天早上出现在游乐园门口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到了他。

      游乐园在老城区的东边,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新建的,去年才开业,设施不算多,但摩天轮很高,据说是这个城市最高的,坐在上面能看到整个老城区和新城区的全貌。元旦的游乐园人很多,每个项目前面都排着长队,小孩手里拿着彩色的棉花糖,家长在后面追着跑。许乐一进门就拉着夏晚晚往过山车冲,夏晚晚一边跑一边喊“我恐高我恐高”,但她的脚跑得比许乐还快。

      林屿和沈厌走在最后面。

      阳光很好,冬天的太阳不烈,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像一件刚晒过的棉被。沈厌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外套,围着林屿织的那条灰色围巾,围巾的流苏在风里轻轻晃。林屿走在他右边,偶尔侧头看他一下,偶尔不侧头。

      他们跟着大部队玩了两个项目。旋转木马——沈厌没有上去,站在栏杆外面等,林屿骑在一匹白色的木马上,转到他面前的时候朝他挥了挥手,沈厌看着他没有挥手,但嘴角动了一下。海盗船——两个人并排坐在最后一排,船升到最高点往下坠的时候林屿抓住了沈厌的手腕,不是害怕,是想抓。船停了以后他松开手,沈厌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上面有一圈浅浅的红印,他用手掌覆上去,没有揉,就是覆着,一直到红印消了才把手放下来。

      午饭是在游乐园里的快餐厅吃的。许乐点了一份炸鸡套餐,夏晚晚点了一碗拉面,林屿点了两碗米饭和两个菜,和沈厌分着吃。吃完饭许乐提议去鬼屋,夏晚晚吓得脸都白了,但还是跟着去了。林屿看了一眼沈厌——沈厌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林屿知道他是不会进去的。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里面太吵了,太多人尖叫,太多突然出现的声响,太多他不想接收的信息。

      “我们不去鬼屋。”林屿说。

      许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沈厌,好像想说什么。但他没有问,只是露出了一个“我大概明白了什么但我不会说”的表情,然后带着其他人往鬼屋的方向走了。

      游乐园里忽然安静了。不,不是忽然安静,是他们走进了摩天轮的区域,这里本来就比其他地方安静。排队的都是情侣,两个人两个人地站在一起,说话的声音很小,像怕惊动什么。摩天轮很高,在冬日的天空里慢慢地转着,座舱升到最高点的时候会停一下,停大概两三秒,然后继续往下走。

      沈厌在排队线前面站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摩天轮,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成了浅棕色。

      “坐吗?”林屿问。

      沈厌看着最高处那个座舱,它正在从顶点往下走,经过最高点的时候停了一下,像一颗被时间卡住的珠子。

      “坐。”沈厌说。

      队伍排了二十分钟。两个人站在队伍里,没有说话,肩并着肩。旁边的情侣在自拍,女生举着手机,男生在后面做鬼脸,拍完两个人凑在一起看,女生说“你太丑了”,男生说“丑也是你男朋友”。林屿听到他们的对话,笑了一下,偏头看沈厌。沈厌也在看那对情侣,他没有笑,但他的目光停留时间比平时看人的时间长了一些。

      轮到他们了。座舱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会碰到膝盖。他们选择并排坐,肩靠着肩,像在公交车最后一排那样,像在书店的旧沙发上那样。工作人员关上门,检查了安全锁,摩天轮缓慢地开始上升。

      座舱很小,小到两个人之间没有多余的空间,小到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把整个座舱照得通透,他们在光里慢慢地上升。地面的景物开始缩小,快餐厅的屋顶变成了一个红白相间的方块,鬼屋的尖顶在阳光下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许乐和夏晚晚站在鬼屋门口排队,两个人都很小,小到像玩具。

      林屿看着窗外。他看到了老城区,那片矮矮的、密密麻麻的房子,灰色的屋顶、红色的瓦片、蓝色的彩钢瓦,挤在一起,像一块打满补丁的布。他看到了那家书店的位置,看到了那棵桂花树的位置,看到了外婆的小卖部的位置,看到了沈厌家那栋旧居民楼的位置。从这么高的地方看下去,那些走过无数遍的路变得很小,像一条条弯曲的线,连接着一个个小小的点。

      “从这里看,老城区好小。”林屿说。

      沈厌也在看窗外。他的目光和林屿的不一样,林屿在看那些熟悉的地方,沈厌在看新城区的方向——那片更高、更新、更亮的建筑群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片从地上长出来的水晶。摩天轮在继续上升,座舱在微微晃动,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冷。

      林屿伸出手,握住了沈厌放在膝盖上的手。沈厌的手没有动,过了一会儿,他的手翻了过来,手心朝上,和林屿的手贴合在一起。两个人手贴着手,手指交缠,和很多次一样。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座舱在上升,地面的景物在变小,天空在变大,空间在他们之外无限延展。他们在那个越来越大的空间里,做着一件很小的事。

      座舱升到四分之三高度的时候,视野开阔了。不再只是老城区和新城区,是整座城市——从东到西,从南到北。远处的山在天际线上划出一道起伏的曲线,山脚下是密密麻麻的建筑群,河流穿城而过,在阳光下像一条银色的带子。更远处,是海的方向。天和地在那里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终点。

      林屿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座舱在这一刻达到了最高点。

      它停住了。不是视觉上的停顿,是真正的、物理意义上的停顿。摩天轮在最高点会停留一小段时间,让座舱里的人能看到最完整的风景,然后才继续下降。

      最高点。

      林屿转过头看沈厌。沈厌也在看那个方向——海的方向。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额头、鼻梁、嘴唇、下颌,每一道线条都像被光勾勒过。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是光,光是外来的,反射一下就走了。他眼睛里的东西是长在那里的,不会跑,不会消失,不会因为太阳落山就不见。林屿一直知道那东西在那里,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看得这么清楚。可能是因为他们在一百多米的高空,离地面很远,离天空很近,近到一个转身就能碰到。

      “沈厌。”林屿叫他。

      沈厌转过头来看他。

      “你说我是你的光,”林屿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那你是我的什么?”

      沈厌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林屿,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几乎透明。他看了很久,久到座舱在高处的停顿时间快要结束,久到远处海面上的光斑移动了一小段距离。

      然后沈厌开口了。声音不大,在风声和摩天轮金属结构的细微响动中,刚好能被林屿听到。

      “海。”

      林屿愣了一下。

      “光是用来照的,”沈厌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海是用来收的。光落在海面上,就不走了。”

      座舱开始下降了。

      那一瞬间,林屿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不是疼,是满。是胸腔被什么东西塞满了,满到装不下,满到要从眼睛里溢出来。他想起沈厌说过的很多话——那些短的、少的、用“嗯”和“好”和“没事”替代了所有表达的话。沈厌不会说“我在乎你”,不会说“我喜欢你”,不会说“我想和你在一起”。沈厌说“海”。

      光是用来照的。海是用来收的。光落在海面上,就不走了。

      意思是:你是来照亮我的。我是来留住你的。你照到我这里,就不用去别的地方了。

      林屿的眼眶红了。没有哭,但红了。

      “那你收好了,”林屿说,声音有点抖,“别让光跑了。”

      沈厌看着他,没有说“好”。但他伸出手,把林屿的头拉向自己,吻了上去。

      不是额头,不是手背,不是隔着什么。是嘴唇,正对着正,完整地贴合。在摩天轮最高点的正中央,在整座城市的上方,在所有那些走过无数遍的街道、屋顶、旧书店、便利店、桂花树的见证下,沈厌吻了林屿。窗外是整座城市,窗内是他们。摩天轮在下降,但他们在最高点停留的那个瞬间,被什么东西定格了。不是时间,是记忆。

      林屿闭上眼睛。他感觉到沈厌的嘴唇在他的嘴唇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座舱从最高点下降了很大一段距离。沈厌的嘴唇从他的嘴唇上移开,移到他的眉心,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他的左眼眼皮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他的右眼眼皮上,停了一下。然后回到他的嘴唇。

      座舱越降越低。地面的景物越来越大。快餐厅的屋顶从方块变回了有立体感的建筑,鬼屋的尖顶从影子变回了实物,许乐和夏晚晚从玩具人偶变回了正在打闹的真实人类。林屿和沈厌在座舱里分开,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两个人都没有睁眼。

      “沈厌。”林屿说。

      “嗯。”

      “海在那里。”林屿没有睁眼,但他抬手指向窗外,那个方向,那片模糊的蓝色。“我们一定会去的,对吧?”

      沈厌的睫毛在林屿的睫毛上扫了一下。

      “会的。”

      座舱落地。门开了。工作人员站在外面,看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有说。冷风从门外面灌进来,把座舱里积聚的体温一下子吹散了。林屿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沈厌的手在围巾的遮挡下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后松开了。

      许乐在鬼屋门口朝他们挥手。“林屿!这边!我们排到了!”

      林屿看了沈厌一眼。沈厌已经把手放回口袋里了,表情和平时一样,看不出任何情绪。但林屿看到他嘴角有一条线,不是笑,是比笑更轻的东西,是嘴唇在某个瞬间微微向上移动了不到一毫米留下的痕迹。

      林屿松开他的手,朝许乐跑过去。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沈厌站在原地没有动,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围巾在风里轻轻晃。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他的脸在逆光中看不清楚,但林屿知道他在看自己。

      “沈厌,你过来啊!”林屿喊他。

      沈厌走过去,不快不慢,步子很稳。

      林屿看着他走过来,忽然笑了。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他想明白了一件事。光是用来照的,海是用来收的。那他是什么?他是那个在海边等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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