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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手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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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手
十二月最后的几天,日子忽然变得很慢。
不是因为无事发生,恰恰相反,林屿觉得每一天都塞得太满了——上课、做题、吃饭、放学,这些事情和以前一样,但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心里多了一个人。这个人不是长在身体外面的,是长在身体里面的,和心脏长在一起,和肺长在一起,和血管长在一起。他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这个人,心跳的时候也能感觉到这个人,不是痛,不是痒,是一种“满”。胸腔里本来空荡荡的地方被填满了,填得严严实实,连风都透不进去。
每天早上的暖手宝还是充好电放在两个人课桌中间,每天中午的便当还是两个保温袋并排放在抽屉里,每天下午放学林屿还是去便利店。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变,但他们知道什么都变了。
以前沈厌把暖手宝放在中间,林屿会说“谢谢”。现在林屿什么都不说,把手捂上去之后,在桌下用脚碰一下沈厌的鞋尖。沈厌不会回碰,但林屿知道他感觉到了,因为他的笔会在那一瞬间停一下。
以前沈厌把便当吃完,把饭盒洗干净放回林屿桌上,林屿会说“我外婆问你今天的菜咸不咸”。现在林屿什么都不问,沈厌会在饭盒盖上贴一张便利贴,上面写一个“好”字,或者一个“淡”字,或者一个“辣”字。林屿把那些便利贴收在笔袋的夹层里,和之前所有的纸条放在一起,夹层已经鼓起来了,拉链要很用力才能拉上。
以前林屿去便利店买草莓牛奶,沈厌会说“四块五”,林屿把钱放在收银台上,沈厌找零。现在林屿把钱放在收银台上,沈厌找零,两个人的手指会在硬币交接的时候碰一下。很短,不到半秒。半秒里,林屿会把食指在沈厌的指尖上多停留零点几秒。不能更久了,再久会被店长看到,会被排队的客人看到,会被摄像头看到。半秒是他计算出来的最长时间,不引人注目,但足够让他确认沈厌的指尖是暖的——自从那天在废弃院子里接吻之后,沈厌的手就不凉了。
十二月二十五号,圣诞节。
学校不过圣诞节,没有任何庆祝活动,连黑板报都没换。但许乐还是带了苹果来,用透明塑料纸包着,上面扎了一个红色的蝴蝶结,放在林屿桌上说“圣诞快乐”。林屿看了看那个苹果,又看了看许乐,笑了一下说“谢谢你,可是今天不是圣诞,今天是圣诞节的前一天”。
“平安夜!”许乐拍了一下桌子,“平安夜送苹果保平安!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林屿确实不知道。他从小不怎么过这些节日,外婆不讲究这些,他也不讲究。他把苹果收进抽屉里,想着晚上带回去给外婆,外婆爱吃苹果,但嫌贵,总是买超市打折的那种,表皮上有磕碰的痕迹,削掉坏的部分,剩下的吃掉。
沈厌今天没来上课。
林屿到教室的时候看到旁边的座位空着,愣了一下。沈厌从不迟到,从不超过早自习铃声进教室。第一节课铃响的时候,林屿想他可能是生病了。第二节课的时候,林屿想他可能是家里有事。第三节课的时候,林屿开始担心了。
他发了一条消息:“你今天怎么没来?”
没有回复。十分钟后又发了一条:“你还好吗?”
没有回复。中午的时候又发了一条:“我放学去找你。”
这一次有回复了——“别来。感冒。”
林屿看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别来。感冒。沈厌发消息的风格和他说话一样,短,省,不留余地。但林屿注意到他打了句号。沈厌平时发消息不打句号,只有认真的、怕被误解的、需要强调的事情才会打句号。别来。句号。别来。
林屿把这句话里的句号当成一个感叹号来读了。
放学的时候他没有去便利店。书包没有放回家,直接坐公交车去了沈厌家。不是他不听沈厌的话,是他觉得“别来”后面还有半句没说完——别来,来了我会担心你被传染。不是因为不想见你,是因为怕你生病。沈厌说不出后半句,所以打了一个句号代替。
林屿在沈厌家楼下的药店买了一盒退烧药和一盒感冒灵,又在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瓶矿泉水和一袋面包。他上楼的时候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用手机照着亮,一级一级地往上走。三楼拐角那面墙上的凹痕还在,被腻子抹过的表面在手机光下显得很粗糙,像一道没有长好的伤口。他用手摸了一下,指尖在凹凸不平的腻子上划过。
五楼,只有一户。门关着,没有灯从门缝里透出来,也听不到任何声音。林屿抬手敲了三下。没有人应。又敲了三下,更重一些。里面传来脚步声,很慢,鞋底在地面上拖行,听起来像是穿着棉拖鞋,每一步都不太想动,但又不得不动。
门开了一条缝。沈厌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头发乱着,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嘴唇干得起皮。他穿着一件旧的灰色卫衣,领口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又像是根本没有睡过。
“不是说了别来。”沈厌的声音哑了,比他平时说话的声音更低更粗,像砂纸在木头上摩擦。
林屿没有回答。他把门推开,走了进去。沈厌没有拦他。
屋子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客厅那盏旧台灯亮着,灯泡的瓦数很低,发出来的光昏黄昏黄的,勉强能看清家具的轮廓。空气不流通,有感冒药的味道、被子捂久了的味道,还有沈厌身上那股洗衣粉的味道。几种味道混在一起,像一间很久没有开过窗的房间。桌上放着半杯水,水杯旁边是药片包装的铝箔板,已经空了两粒。沙发上的毯子皱成一团,枕头歪在扶手边,看来沈厌昨晚是睡在沙发上的。卧室的门关着,林屿没有问为什么睡沙发。
林屿把药和面包放在桌上,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厨房很小,灶台上什么都没有,锅和碗都收在柜子里,擦得很干净,干净到不像是有人在用。他把水杯端过来放在沈厌手边,把退烧药的说明书拿出来看了一遍,从铝箔板上抠出两粒胶囊放在桌上。
“先吃药,再吃东西。”林屿说。
沈厌没有动。他靠在沙发的扶手上,毯子搭在腿上,看着林屿在他家里走来走去——倒水、看说明书、拆药盒、把面包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放在盘子里。他看着林屿做这些事情,眼睛里的光比台灯的光还暗。
“你为什么不听我的。”沈厌问。
林屿停下手里的事,转过身看着他。沈厌窝在沙发里,缩在那条灰色的毯子下面,平时就瘦的人现在看起来更瘦了,肩膀的骨架把卫衣撑出一个空荡荡的轮廓,锁骨从领口露出来,像两道很深的刻痕。
“因为我带了口罩。”林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蓝色的医用口罩,在沈厌面前晃了一下,然后戴上了。口罩很大,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口罩上方弯了一下,像是在笑。
沈厌看着那双弯起来的眼睛,眼睛里有光从睫毛的缝隙里漏出来,又亮又暖。他没有再说别来。
沈厌吃了药,吃了面包,喝了水。吃药的时候皱着眉,他不喜欢吞胶囊,每次都要喝大半杯水才咽下去。面包只吃了半个,说不饿,林屿没有逼他。林屿把剩下的半个面包用保鲜袋包好放在桌上,把水杯加满放在他手边。做完这一切,他在沙发旁边蹲下来,蹲在沈厌面前,和沈厌平视。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林屿能看到沈厌眼睛里自己的倒影——一个戴着蓝色口罩的、只露出两只眼睛的、蹲在面前的人。
“多少度?”林屿问。
“不知道。”
“你没量?”
沈厌没说话。林屿把手伸过去,手背贴在沈厌的额头上。烫的,不是低烧的那种温热,是皮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烧的那种烫,能把人的皮肤灼伤。他把手翻过来,用掌心贴住沈厌的额头,掌心比手背更敏感,能感觉到温度之外的东西——沈厌的皮肤很干,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已经被体温蒸干了,留下一点盐分的涩。掌心和额头贴合的地方没有缝隙,热从沈厌的身体里往外涌,涌到林屿的掌心里,像一条地下河的暗流找到了出口。
“你发烧了。”林屿说。
“嗯。”
“几点了?”
“不知道。”
“你烧糊涂了。”
沈厌没有反驳。他把额头从林屿的掌心里移开了,不是躲,是顺着林屿手心的弧度往下滑,额头抵在了林屿的肩窝里。那个位置刚好有一个凹槽,是锁骨和肩膀肌肉交界的地方。沈厌的额头卡在那个凹槽里,鼻尖抵着林屿的锁骨。他呼出的气很热,隔着校服的布料,打在林屿的皮肤上,一下一下的,像一个微型的蒸汽机在运转。
林屿没有动。他蹲在那里,肩膀被沈厌的额头抵着,一只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哪里。过了一会儿,他抬起那只手,放在沈厌的后脑勺上。手指在沈厌的头发里轻轻穿行,发丝有点油了,微微发涩,指腹在发根处打圈,力度很轻,像在摸一只躺在手心里的幼猫。
沈厌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烧还没有退,但他的身体在接受到这种触碰之后,像是收到了一个“可以放松了”的信号。肌肉从僵硬变得松弛,肩膀下沉,颈部的线条从紧绷变得柔和,整个人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从边缘开始变软,一点一点地往林屿的方向塌。
林屿蹲了很久,腿蹲麻了。他把脚换了一下位置,膝盖不小心碰到了茶几的腿,发出很响的一声。沈厌动了一下,额头从他的肩窝里抬起来。
“你该回去了。”沈厌说。
“你呢?”
“睡觉。”
“你一个人可以吗?”
沈厌看着他,那双烧得有些发红的眼睛在台灯的昏暗光线下显得很亮。
“可以。”
林屿站起来,腿麻得他呲了一下牙。他拿起书包,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转过身走了回来。
他蹲下来,蹲回刚才的位置。摘下口罩,在沈厌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贴在沈厌发热的皮肤上,那里的温度比他的嘴唇高了很多,像亲在一块刚被太阳晒过的石头上。嘴唇从额头移到眉尾,那道旧疤的位置。他亲了一下那道疤。
“明天你还发烧的话,我就翘课来照顾你。”
沈厌说:“你不会翘课。”
林屿说:“你试试看。”
林屿走了。门关上了。
沈厌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台灯的光照着他的脸。他看着桌上那半杯水,那半个面包,那两粒退烧药。他把手抬起来,放在自己额头上。林屿亲过的地方,那里的皮肤还残留着另一种温度,比他的体温低,凉丝丝的,像一个印记。他把手覆在印记上,闭上眼睛,嘴角动了一下。
他感冒了,烧还没退,嘴里发苦,喉咙发痛。但他在笑。不以嘴唇上扬的形式,而是以另外一种方式——眉尾那道疤的周围,肌肉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但它在,像冬天冻土下面的一颗种子,没有人能看到,但它在。
第二天沈厌来上学了。烧退了一些,但还没完全退,脸色不太好。林屿没有问他“你怎么来了”,没有说“你应该在家休息”,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把保温杯放在他桌上,盖子拧开,让热水汽在他面前升起来。水汽模糊了沈厌的脸,模糊了他苍白的嘴唇和发青的眼圈。
沈厌没有说话。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灰色的,林屿织的那条。然后把脸转向林屿,看了一眼,转回去了。他翻开课本,看着书页上的字。那些字在退烧药的副作用下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水汽在看,但他还是在看。不是因为看得进去,是因为旁边那个人在。
只要林屿在他能看到的地方,他就能继续做那些他需要做的事情。上课、做题、吃饭、走路、活下去。这些事本身没有任何意义,但林屿在旁边就有意义了。林屿的存在给这些事镀了一层光,不是太阳那种刺眼的、照亮一切的光,是台灯那种昏暗的、只照亮一小块地方的光。光不大,够用就好。
十二月二十八号,周五。
放学后林屿照例去了便利店。沈厌在收银台后面,穿着深蓝色的工作围裙,正在给一个顾客结账。顾客走了,他把零钱盒整理好,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写了几行字。不是平时那个黑色封面的小本子,是一个新的,浅蓝色的封面,很薄,只有巴掌大小。
他把本子递给林屿。林屿接过来翻开,里面的内容密密麻麻的。不是字,是路线。从学校到火车站的公交线路,火车的班次和时间,从火车站到海边小镇的大巴时刻表,小镇的住宿推荐,海边的观日出最佳位置。每一条信息都写得清清楚楚,有的地方还画了简图,旁边标注了预估的时间和花费。
林屿一页一页地翻。这一页是火车的时刻表,最上面一行写着“K7596,07:32-11:14,票价64.5元”。旁边用红笔圈了一个圈,圈里写着“靠窗”。那一页是换乘路线,从火车站出站后往右走两百米到大巴站,大巴的班次从早八点到晚六点,每两小时一班。最后一页是手绘的地图,从他们的城市到海边,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线上标注了每一个转乘点。
最后一页,地图的最下方,靠近“海”那个字的位置,有一行很小的字。
“等中考完就去。”
林屿看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抬起头看沈厌。沈厌在看别的地方,好像那个本子不是他写的,好像那些路线不是他一条一条查的,好像“等中考完就去”不是他写的。
中考完。六月下旬。离现在还有整整一个学期,一百多天。沈厌已经把一百多天之后的事情计划好了,精确到了火车班次、大巴时刻、民宿名称。未来在他的规划里不是一团模糊的光晕,而是一条清晰的、可执行的、每一步都标注好的路线。路线的最末端是海。
收银台旁边的货架上摆着一排巧克力,圣诞促销的包装还没撤,红色的包装纸上印着金色的铃铛和绿色的冬青叶。便利店的灯很亮,白光照在沈厌的侧脸上,把他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店外面有人在放烟花,不是过年那种大的,是小孩玩的那种小烟火,嗤嗤地响,金色的火星从地上窜起来,窜到半空中就灭了。
林屿把那本浅蓝色的小本子合上,放在收银台上。从口袋里掏出笔,在那个“海”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很小的,比芝麻大一点,但能看出来是太阳。因为太阳周围画了一圈短线和一个小笑脸——他画太阳的方式和他这个人一模一样:圆圆的,暖的,有点幼稚,但你没办法不喜欢。
他把笔收好,把那本本子拿起来,放进自己书包里。
“等中考完就去。”林屿说。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沈厌。沈厌终于把目光从不知道什么地方转回来,对上林屿的眼睛。收银台的白色灯光打在他脸上,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在便利店打工的高中生,更像一个在黑暗的海边等待黎明的人。天还没亮,但他已经看到了光的方向。
沈厌没有说话,但他把手伸过收银台,把林屿的手握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收银台的高度刚好挡住了两个人之间的空间,店里的摄像头拍不到,排队的客人看不到。但林屿感觉到了,沈厌握他的时候拇指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很用力,像是在说一件用语言说不出来的话。按完之后,手收回去了。
林屿把手收进校服口袋里,指尖还留着被握过的触感。他在口袋里把手指慢慢弯起来,弯成沈厌握他时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