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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初雪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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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初雪
周一。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雪,但从早上等到下午,天只是阴着,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洗了太多次的旧棉被,又薄又沉,随时都会破。林屿一整天都在往窗外看,看到脖子酸,看到许乐问他“你是不是脖子落枕了”,看到沈厌的笔在纸上写出一行行工整的字迹,始终没有抬头。
晚自习之前。
这句话从周六晚上开始就在林屿脑子里转,转了整整两天,转到他把每一个笔画都拆开了——晚,日免。自,丿目。习,横折钩提。习之前,晚自习之前,是他们约好的时间。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响了。林屿几乎是弹起来把书塞进抽屉里的,动作快到许乐端着水杯从他旁边经过,被他的椅子腿绊了一下,水洒了半杯。
“林屿你赶着投胎啊?”
“差不多。”林屿笑了一下,背上书包就往外走。
走出教室门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慢了。不是犹豫,是意识到一件事——从今天开始,晚自习之前的这段时间,不再是一个人的了。
他站在走廊上,冬天的风从尽头的窗户灌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斜对面,办公室门口,沈厌刚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两个人在走廊的两端对视了一瞬。
沈厌没有朝他走过来。
他转身往教学楼大门的方向走了。
林屿跟上去,隔着走廊上三三两两的人群,始终保持着七八步的距离。不是沈厌在躲他,是林屿在克制自己不要跑过去。他怕自己一跑起来就刹不住,会直接撞进沈厌怀里,在放学的走廊上当着一百多个同学的面做出一些以后都没脸来学校的事。
老城区的巷子,傍晚。
太阳已经落了,天还没有完全黑,天空中那层铅灰色的云变得更厚了,压得很低,像是伸手就能够到。空气里有雪的腥味,那种干冷的、让人鼻子发紧的味道。林屿和沈厌并排走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手都插在各自的口袋里,没有牵。
从书店回来之后,他们还没有单独待过。周六下午那几小时像一段被单独剪下来的胶片,和现实生活之间有一条明显的接缝。现实生活是周日的补课、周一早上的升旗仪式、上午四节课和下午三节课。那条接缝就在那里,林屿能摸到它,但他不知道怎么跨过去。
在书店里牵手和在放学路上牵手,是不一样的。书店里只有他们两个,没有别人。放学路上有放学的学生、买菜的老人、遛狗的中年人、从巷口探出头的杂货店老板娘。这些人的目光像一层透明的膜,隔在他和沈厌之间,他知道那层膜一捅就破,但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蜷成拳头,始终没有伸出来。
沈厌走在他右边,比他靠后半步。这个位置让林屿看不到沈厌的脸,只能用余光捕捉到他的肩膀、他的手臂、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那只手没有插在口袋里。
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像在等什么东西。林屿看到了,但他没有握上去。不是不想,是这条路太亮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每一个行人都照得清清楚楚。他不想在这样亮的地方做这件事,不想让那些不相干的人看到他和沈厌的手握在一起,把这件事变成可以被观看的、可以被议论的、可以被记住然后遗忘的。
他想找一个黑的地方。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
他们走到那家旧书店门口,门已经关了。木门上了锁,门板后面透不出一丝光。窗户也是黑的。林屿在门口站了一下,心里空了一瞬——他本来以为书店还开着,可以在那张旧沙发上坐一会儿。但他很快发现沈厌并没有在书店门口停下来。
沈厌走了过去,继续往巷子深处走。
林屿跟着他。巷子越来越窄,两边的墙越来越高,路灯没有了,光从头顶的天空漏下来,很弱,只能勉强看清脚下的路。空气更冷了,雪的味道更浓了。
巷子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的绿漆已经斑驳了,露出一块一块生锈的铁皮。沈厌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里面是一个废弃的院子,水泥地面裂了好几道缝,裂缝里长着枯黄的草。对面是一栋空的居民楼,窗户黑洞洞的,像是很久没有人住过了。院子里没有灯,只有天空最后一点余光把建筑的轮廓勾出来。
沈厌走进去,站在院子中间,转过身看着林屿。院墙很高,挡住了外面街道上所有的声音。这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林屿在他面前站定。两个人在废弃院子的中央,在冬天傍晚最后一缕光线里,面对面站着。
“这里,”林屿环顾了一下四周,“你怎么知道的?”
沈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林屿,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在天光下显得很深。他看了几秒钟,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了。
林屿也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了。
两只手在暮色中碰到了一起,和周六在书店里一样,手指交缠,十指相扣。林屿低头看了一眼——沈厌的手指在他的指缝间,骨节分明,指腹微凉。但他今天觉得这种凉不是“需要被暖热”的凉,而是沈厌本身的温度,不需要改变,他就喜欢这个温度。
林屿抬起另一只手,握住了沈厌的手腕。沈厌的手腕很细,他的手指能轻松地圈住一整圈。掌心下是沈厌的脉搏,跳得很快,比正常心率快了很多,快到他甚至能感觉到每一次跳动时血管壁的扩张。每一下都在他的掌心里清晰地弹动,像一个不断重复的信号。
“你心跳好快。”林屿说。
沈厌看着他。
心跳快,是因为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带林屿来这个废弃的院子,是因为这里没有灯,没有人,没有任何打扰。是因为他想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他认为合适的地方。
沈厌低下头。他的鼻子贴着林屿的鼻尖,呼出的气打在林屿的上唇,带着草莓糖的味道——他又吃糖了。
“林屿。”
“嗯。”
沈厌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怕被风听到的秘密。“闭眼。”
林屿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感觉到沈厌的嘴唇落在了他的嘴唇上。
这一次不是嘴角,不是额头,是整个嘴唇。沈厌的嘴唇贴着他的上唇,下唇贴着他的下唇,完整的、准确的、没有偏差的重合。
沈厌的嘴唇是凉的。和额头一样凉,和指尖一样凉。但比额头软,比指尖湿润。他刚刚喝过水,唇上还带着一点水汽,凉丝丝的,像在冬天舔了一口冰。沈厌贴着他,没有动,就这样贴着,像两颗行星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了太久,终于在某一个精确的时间点相遇,轨道重合了。
林屿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两秒,可能三秒,可能更久。在沈厌的嘴唇贴上来的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头顶灌了进去,沿着脊柱一路往下,灌满了他的整个身体。不是暖的,不是凉的,是一种他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被唤醒了,从沉睡中醒来,伸了一个懒腰,睁开了眼睛。
林屿开始回应。他不知道自己的动作对不对——他只知道沈厌在亲他,他应该亲回去。他的嘴唇往前迎了一下,贴得更紧,然后微微张开了一点。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早学会怎么接吻,嘴唇自己会找角度,会调整力度,会在分开的间隙里追上去。
沈厌的手从林屿的指间抽了出来。不是要离开。是把手覆在了林屿的后颈上,五指张开,扣在林屿的脖颈和肩膀交界的地方。那里是斜方肌的起点,覆着一层薄薄的皮肤,下面就是温热光滑的肌肉。沈厌的手指收拢了一下,指尖陷进那块肌肉里,像在抓住一个快要被风吹走的东西,用了力。
林屿的头被沈厌的手固定住了,微微仰起来,角度正好。沈厌的嘴唇从他的嘴唇上移开,向上滑动,经过他的人中、鼻尖、鼻梁,停在了他的眉心。嘴唇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回到鼻尖,停了一下,然后回到人中。
最后回到嘴唇。每一次停下都是一次确认。
林屿没有睁眼。他感觉到沈厌的嘴唇在他眉心停留时,呼出的气息落在他的睫毛上,把睫毛吹得微微发痒。沈厌的嘴唇在他鼻尖停留时,他的鼻尖感觉到了那两片嘴唇的形状——薄的,不大的,中间有一条细细的缝。沈厌的嘴唇在他的人中停留时,他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嘴,嘴唇碰到沈厌的嘴唇,像两块磁铁被吸到一起。
沈厌的嘴唇从他的人中滑回他的嘴唇时,沈厌的呼吸变了。从均匀变得急促,从浅变得深,呼出的气比之前更热,频率比之前更快。他把林屿的下唇含住了,含在嘴唇之间,轻轻地、停了一下,像一个在思考要不要用力的人,先用最小的力气试了一下。
然后他用力了。
林屿的下唇被沈厌含在嘴里,微微的凉意最先传来,然后是舌头的温度,温热的,湿润的,从唇缝间探进来。
沈厌的舌尖碰到林屿的牙齿时,林屿整个人震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没有经验,是第一次被含住下唇的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的大脑试图指挥他的嘴唇做出回应,但嘴唇不听大脑的,它们有自己的想法。它们微微分开了,向沈厌的舌尖敞开了门。
舌尖和舌尖碰到了。
沈厌的舌尖在碰到林屿舌尖的那一刻,像被烫了一下,缩回去了一瞬,然后又回来了,比刚才更坚决,更用力,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林屿的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他觉得自己可能会死在这里——在这个废弃的院子里,在被沈厌亲吻的这一刻,心脏会因为跳得太快而停止工作。但他不在乎。如果这是死法,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死法。
沈厌的嘴唇从林屿的嘴唇上移开。
两个人都喘着气,胸膛起伏,呼出的白气在两人之间交织在一起,升上去,散开了。林屿睁开眼睛,发现沈厌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的视线对不上焦,只能看到几块模糊的色块——浅灰色的眼睛,泛红的鼻尖,被刚才的接吻润湿的、比平时更红的嘴唇。
沈厌没有喘很久。他的呼吸从急促变为平稳的速度比林屿快得多,像是一个在各方面都擅长自我控制的人,连呼吸都听他的话。
沈厌的额头抵住了林屿的额头。
“林屿。”
“嗯。”林屿的声音有点哑,嗓子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可能是刚才接吻的时候忘了换气,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你说的那句。”沈厌的声音很轻。
林屿愣了一下。他说的哪句?
“沈厌,你看,有光就有影子,所以有你的地方,就一定有我。”沈厌原封不动地把这句话说了出来,每个字都和林屿当初写的那句话一模一样。
那是林屿很久以前写在日记本上的一句话。他没有对沈厌说过,沈厌不应该知道。
“你看了我的日记。”林屿说。不是质问,是陈述。
沈厌没有否认。
“那天你在教室晕倒,本子掉在地上,翻开的那一页刚好是这句。我不是故意看的。”沈厌的手指在他的后颈上慢慢画了一个圈。“但我记住了。”
林屿看着沈厌。暮色的最后一丝光正在消失,沈厌的脸在黑暗中变得越来越模糊,只有那双浅灰色的眼睛还清晰可见。
沈厌问他:“有光就有影子,那光是你的话,影子是谁?”
林屿没有犹豫。“你。”
“为什么不是反过来?”
“因为你舍不得做光。”
林屿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笑。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沈厌能看清他眉尾那道浅浅的纹路。他伸出手,手掌贴在沈厌的胸口,心脏跳动的位置。隔着校服、毛衣、衬衫,那心跳依然有力地传到他掌心里,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门。
沈厌低下头,看着林屿贴在他胸口的那只手。那只手很小,手指修长,指甲圆润。那只手在他胸口停留的几秒钟里,他的心跳从平稳变得急促。
沈厌把那只握着他手腕的手拿起来,翻过来,手心朝上。他低下头,嘴唇贴在了林屿的掌心上。
嘴唇是凉的,掌心是暖的。凉的和暖的贴在一起的时候,林屿感觉到自己的掌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跳动——不是脉搏,是沈厌的嘴唇在微微颤抖。
沈厌没有哭。沈厌不会哭。但沈厌的嘴唇会抖。
林屿的手掌慢慢合拢了,把沈厌的嘴唇包在了掌心里。沈厌的嘴唇在他掌心里闭了一下,睫毛扫过他的指节,痒的。
夜空开始飘雪了。
不是那种鹅毛大雪,是很细很小的雪粒,从铅灰色的云层里飘下来,落在他和沈厌的头发上、肩膀上、交握的手上。
林屿仰起头,看着那些从天上飘下来的白色小点。雪粒落在他的睫毛上,他把眼睛闭上再睁开,雪粒就化了,变成一小滴水,顺着睫毛往下流。
他看着沈厌的头顶。短短一瞬,沈厌的头发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白,黑色的发丝被雪覆盖成一团朦胧的灰白。
林屿抬起手,拂去沈厌头发上的雪。手指从发顶滑到发尾,带下来一小片融化的雪水。
“下雪了。”林屿说。
沈厌抬起头,看着那些从黑暗中飘落的白色颗粒。很小,很密,像是有人在很高的地方撕碎了一张白纸,碎纸屑正在慢慢往下落。要落很久才能落到地上。
“嗯。”沈厌说。
林屿看着沈厌侧脸被雪粒打湿的轮廓,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厌,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沈厌沉默了一下。“五月三号。”
林屿在心里记下了这个日期——五月三号。他把这个数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五月三号,春天尾巴,夏天开头。不冷不热,适合做很多事情。
“五月三号,”林屿说,“那天我要送你一个礼物。比围巾好的。”
沈厌偏过头看他。雪落在林屿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他没有拂,就那么站在雪里,整个人被白色的雪粒包围着,像一个正在被慢慢覆盖的、从天上掉下来的东西。
“好。”沈厌说。
林屿站在雪中看着他。雪粒落在他和沈厌之间,像一道由白色细点组成的帘子。他把手伸过那道帘子,手指张开,悬在沈厌面前。
沈厌看着那只手。雪落在林屿的手心上,一颗一颗的,在皮肤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融化了,变成一个个小小的、圆润的水点,在路灯的微光下闪着湿漉漉的光。
沈厌也把手伸了出来,雪落在他的手心上,落在他的指节上,落在他的掌纹里。
两只手在雪中握住。
林屿忽然想起一件很小的事。很小,小到他差点忘了。那是九月的第一天,沈厌转学来的第一节课。他随手把桌上的一道光拨到了沈厌的书上。
“九月一号那天,把光拨到你书上,你感觉到了吗?”
沈厌看着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在雪夜里变得很亮。
“感觉到了,”沈厌说,“很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