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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运动会(上) 第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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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运动会(上)
十二月的第三周,学校冬季运动会。
老周在班会上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全班又炸了。和上次秋游不一样,这次炸得更彻底——许乐直接站在椅子上喊了一嗓子“我要报一千五”,把旁边正在喝水的夏晚晚吓得呛了一口,水从鼻子里喷了出来,全班笑成一片。
林屿也笑了,笑完之后低下头,在报名表上写了自己的名字——八百米。
他跑步不算快,但耐力还行,八百米对他来说不算太难。而且他不想报接力或者集体项目,怕自己万一跑崩了拖累别人。个人项目好处理,跑得不好丢的是自己的脸,不是集体的。
他把报名表传下去的时候,沈厌正好接过去。沈厌扫了一眼名单,目光在林屿的名字后面停了一下,然后在另一个项目后面打了勾——一千五百米。
林屿余光看到了,偏头看了他一眼。沈厌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把报名表叠好放在桌角,继续做题。
林屿没有问他为什么报了一千五。沈厌不像是会在运动会上出风头的人,他甚至不像是会参加任何集体活动的人。但他在报名表上打了勾,还选了一个最长、最累的项目。
林屿看着沈厌的侧脸,想了想,没有想出答案。
算了。
有些事情不需要答案。就像你不需要知道一朵花为什么开在冬天,你只需要知道它开了,很好看,就够了。
运动会那天,天气很好。
冬天的太阳不毒,暖洋洋地照在操场上,把红色的跑道晒出了一层薄薄的、温润的光泽。看台上坐满了人,各班的大喇叭在轮流喊加油,声音大得盖住了广播里播报赛程的通知。彩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红黄蓝绿的,把整个操场装点得像一个巨大的调色盘。
林屿在检录处做热身。
他把校服外套脱了,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色长袖,领口空荡荡的,露出锁骨和一小截脖颈。他把腿抬起来压了压,弯腰的时候感觉到膝盖有一点点紧——不算疼,就是那种活动开了会好、活动不开可能会不舒服的感觉。
他多压了一会儿。
许乐跑过来给他送水,手里举着一瓶尖叫,嘴里喊着“林屿加油”,声音大得周围好几个人都回头看他。林屿接过水喝了一口,把瓶子还给许乐,笑了一下说“你别喊那么大声,我还没跑呢你就把我嗓子喊哑了”。
许乐嘿嘿笑了两声,跑回看台去了。
林屿站在起跑线后面,活动着手腕,目光不自觉地往看台上扫了一眼。
人很多,花花绿绿的,看不清谁是谁。但他知道沈厌不在这里——沈厌的一千五百米在下午,他现在应该在检录处热身,或者在某个安静的角落里待着,等着轮到自己上场。
发令枪响了。
林屿冲出去的时候,膝盖震了一下,不算严重,但他的身体本能地收了一点力——不是刻意的,是身体自己在做保护。右腿的落地比左腿轻了一些,步伐的幅度比平时小了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第一个弯道的时候,他排在第四。前面有三个人,跑得都不算快,跟在他身后的人呼吸声很重,呼哧呼哧的,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在运作。
林屿调整了一下呼吸,步子稳了下来。他的节奏感一向不错,不像许乐那样起跑就冲、后半程就没劲了,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放,这是长跑教给他的事情。
第二圈,他开始加速。
超过第三的时候,前面那个人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点意外,大概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瘦瘦的、跑起来没有什么声音的人,会在后半程突然变快。
林屿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面的跑道上,专注地维持着步伐的频率和呼吸的深度。
超过第二的时候,他听到看台上传来许乐的尖叫声——“林屿加油!林屿加油!”——声音大得整个操场应该都听到了,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最后一个直道。
第一在前面大概二十米的位置,不算远,但也不算近。林屿的腿已经开始发酸了,呼吸的节奏也有些乱了,从鼻子吸气嘴巴呼气的标准节奏变成了嘴巴大口喘气的应急模式。膝盖传来的疼痛从钝痛变成了刺痛,像有人拿一根针一下一下地扎在膝盖骨周围的某一个固定位置,每一次落地都在同一个点上重复。
他没有减速。
他闭上眼睛,用力咬了一下嘴唇,把注意力从膝盖上移开,集中在大腿上、核心上、呼吸上,让自己不要去想那个在一下一下扎针的地方。
冲过终点线的时候,他是第二名。
许乐从看台上跑下来,差点把林屿扑倒。林屿被他撞得退了两步,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但许乐扶住了他,兴奋地晃着他的肩膀说“第二!你跑了第二!你怎么不说你这么快!”。
林屿笑了笑,喘着气说“我也没想到”,然后从许乐手里拿过水瓶,慢慢喝了几口。他没有急着坐下,他知道跑完步不能马上坐,得走一走,让心率慢慢降下来。
他在跑道上慢慢走着,手撑在腰侧,大口大口地呼吸。十二月的冷空气吸进肺里凉飕飕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清爽——像是把肺叶用冰水洗了一遍,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干净了。
他走了大概两分钟,呼吸慢慢平复了。他把水瓶给了许乐,说“我去换衣服”,往教学楼的方向走。
走到操场边的时候,他感觉到了膝盖传来的痛感。
不算剧烈,但比跑之前明显了很多。走路的时候还好,上下台阶的时候会加重。他不确定是不是跑的时候姿势出了问题,还是膝盖本身就不太对劲。但他没有停下来检查,只是放慢了脚步,用正常的、看不出来的速度继续往前走。
他不想让人看出来。
教学楼后面的那条走廊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去了操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走廊的地面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斑,像一块被切开的光的棋盘。林屿走在那些光斑上,一步亮一步暗,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轻轻回荡。
他转过拐角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人。
沈厌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不是他自己的那个——他自己的是不锈钢的,磕掉了好几块漆。这个保温杯是林屿的,蓝色的,杯身上贴着一张小小的向日葵贴纸,是林屿上学期贴的。
林屿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林屿问,“你不是应该在检录处?”
沈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保温杯递过来,盖子已经拧开了,温热的水汽从杯口升起来,在冬日的冷空气里凝成一团薄薄的白雾。
“喝水。”沈厌说。
林屿接过保温杯,低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刚好是能入口的温度。里面泡着两片柠檬,淡淡的酸甜味从舌尖漫开。
他喝了两口,把杯子还给沈厌。沈厌接过杯子,拧上盖子,但没有走。他看着林屿,目光从他的脸上往下移,停在他的右膝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林屿注意到了那个停顿——沈厌的目光在他的右膝上停的时间,比正常情况下看一个膝盖要长得多。不是扫一眼,是在确认什么。
“膝盖疼?”沈厌问。
语气很平,像在问“今天星期几”。但林屿从他问出这三个字的时机里读出了一种信息——沈厌早就知道了。不是现在看到的,是更早之前就知道了。也许是秋游下山的时候,也许是之前哪次体育课,也许是更早的某个林屿以为没有人注意到的瞬间。
沈厌一直在看。
只是从来不说。
“没事,就是跑完之后有点酸。”林屿笑着说,左脸上那个酒窝又出现了,浅浅的,和平时一样好看。
沈厌没有再问。
他把保温杯放进林屿手里,转身走了。走的那个方向不是去检录处的方向,也不是去操场的,是去了校医室的方向。
林屿站在走廊里,手里握着那个还温着的保温杯,看着沈厌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暖的,但他的膝盖是凉的。
也许只是冬天太冷了。
林屿靠着墙,闭上眼睛,把保温杯握紧了一些。
杯子是热的,手是热的,但膝盖的凉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身体里悄悄生长,以他察觉不到的速度,无声无息地蔓延。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膝。
裤腿遮住了,什么都看不到。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往教室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但他知道,有些事情正在悄悄发生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