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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围巾 第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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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围巾
十二月的第一周,老城区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说是雪,其实更像是霰,细小的、白色的颗粒,打在脸上微微地疼,落在地上就化了,连一层薄薄的白都积不起来。但老城区的孩子们还是很兴奋,课间的时候走廊上挤满了人,伸手去接那些根本接不住的雪粒,接了半天手心只有一点凉凉的水渍。
林屿没有出去。他坐在座位上,低着头,手里拿着两根棒针和一球灰色的毛线,正在很认真地织一条围巾。
是的,织围巾。
许乐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以为自己眼花了。他揉了好几次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林屿,男的,高二,在学校里织围巾。
“林屿你在干什么?”许乐的声音高了八度。
“织围巾啊,你看不出来吗?”林屿头都没抬,棒针在手指间笨拙地移动着,毛线从这一根绕到那一根,针脚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整条围巾看起来像一个营养不良的蛇。
“你什么时候会的?”
“刚学的。”
“跟谁学的?”
“网上。”林屿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我妈以前织过,我看着看着好像就会了一点。”
许乐张了张嘴,想说“你妈不是早就……”,说到一半咽回去了。他看了看林屿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带着笑,没有那种提到母亲时通常会出现的停顿或闪躲——就没有再问,转回去继续抄作业了。
沈厌坐在旁边,戴着耳塞在看书。
他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了一寸——只有一寸,刚好够余光扫到林屿手里那团灰色的毛线,看到那根棒针在手指间笨拙地穿梭,看到毛线从针上滑落了一截,林屿又笨手笨脚地把线绕回去,食指和拇指捏着针,舌头不自觉地伸出来一点,全神贯注的样子像在解一道很难的数学题。
沈厌把目光收回去,翻了一页书。
但那页书他看了很久没有翻过去。
林屿织围巾这件事,持续了整个十二月上旬。
他织得很慢。别人织一条围巾可能两三天就织完了,他织了两周才织了一半。不是他笨,是他只能在家里偷偷织。外婆看电视的时候他在房间里织,外婆睡着了他还在织。棒针偶尔会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听起来格外清楚。
一开始他织得确实不好,针脚松紧不一,织出来的部分宽窄不一,像一条正在受折磨的蛇。第二周的时候慢慢好了一些,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但至少能看出是一条围巾了,不是一团奇怪的织物。
外婆有一天晚上给他送牛奶的时候,看到他在织,没有说什么,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牛奶放在桌上,出去的时候把门轻轻带上了。
林屿不知道的是,外婆回到自己房间以后,从柜子里翻出了一双旧棒针和一球藏青色的毛线,在灯下坐了很久,然后也开始织了。
外婆的针脚很密很匀,和很多年前一样。她织的时候没有说话,也没有叹气,只是在织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看着手里那团藏青色的毛线,发了一会儿呆。
十二月十四号,周一。
林屿到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纸袋。他把纸袋放在抽屉里,没有拿出来,正常上课、正常做笔记、正常跟许乐开玩笑,一切都很正常。
第三节课下课的时候,他从抽屉里把纸袋拿出来,放在沈厌桌上。
沈厌抬起头,看了一眼纸袋,又看了一眼林屿。
“给你的。”林屿说,语气很随意,像在说“这道题答案选C”,没有任何多余的感情色彩。
沈厌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条灰色的围巾。
不是店里卖的那种,一看就知道是手工织的。针脚不太均匀,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宽窄也不是完全一致,收尾的地方线头没有藏好,露出一个小小的毛线尾巴。
但围巾很长,绕两圈还有余。灰色的,和沈厌常穿的那件灰色卫衣颜色很接近,不太显眼,但在冬天里看起来很温暖。
沈厌把围巾从纸袋里拿出来,放在手上。
围巾是暖的。不是刚从暖气片上拿下来的那种暖,是被人贴身捂过的、带着体温的那种暖。他把围巾贴在脸侧,掌心压在针脚上,能感觉到那些不均匀的凸起和凹陷——每一针都织得很用力,像要把什么东西织进去,又怕织得太紧了那个人会觉得勒。
“手工不太好,”林屿在旁边说,语气里有一点点不好意思,“第一次织,你凑合用。”
沈厌没有说话。
他把围巾慢慢绕在脖子上,绕了两圈,线头从围巾的下摆垂下来,搭在校服外套的拉链上。围巾遮住了他的下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和鼻梁,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在灰色毛线的映衬下显得更深了一些,像藏在雾里的湖。
“暖和吗?”林屿问。
沈厌点了点头。隔着围巾,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林屿注意到他的眼睛——那双平时永远平静如死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泪,不是光,是更深处的、更细微的、像是某种一直被压在底层的情绪终于找到了裂缝,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上涌时产生的波纹。
林屿笑了一下,那个酒窝又出现了,浅浅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一下。
“那就好。”他说,然后转回去翻开了英语课本。
但他没有在背单词。他看着书页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一个都没读进去,因为他在想一件事——沈厌戴上围巾的时候,耳朵尖红了。
不是因为冷。
教室里暖气虽然不太好,但也没有冷到能让人的耳朵瞬间变红的程度。
林屿知道的。
他低下头,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英语课本上的单词在他眼前模糊成了一片黑色的蚂蚁,他一个字都看不清,但他不在乎。
许乐从前面转过来,看到沈厌脖子上那条歪歪扭扭的灰色围巾,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
“谁给你织的?”许乐问。
沈厌看了许乐一眼,没有说话。
许乐顺着沈厌的目光去看林屿。林屿正低着头在英语课本上写东西,耳朵尖红红的,和沈厌刚才一模一样。
许乐张了张嘴,看了看林屿,又看了看沈厌,又看了看那条歪歪扭扭的围巾。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好像明白了什么但又不太确定”的微妙。
他想说什么,但林屿在这个时候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只是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嘴角带着笑,眼神很平静,但有一种温和的、不容置疑的“不要问”在里面。
许乐把嘴闭上了。
他转回去,拿着笔继续写作业,但那道数学题他算了三遍都算不对,因为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着同一件事。
算了,不想了。
许乐把那道题又算了一遍,还是不对。他把笔一扔,趴在了桌子上。
中午,林屿打开保温袋的时候,发现灰色保温袋里多了一个保鲜盒。是外婆放的——外婆把给沈厌准备的那份便当里,单独拿出几样菜装在了另一个盒子里。
林屿没有多想,把那个保鲜盒放进沈厌的抽屉里,然后开始吃自己的饭。
沈厌打开抽屉看到那个保鲜盒的时候,看了林屿一眼。
林屿已经低下头在吃饭了,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很认真,像一只正在进食的仓鼠。
沈厌打开保鲜盒——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米饭,还有一个溏心荷包蛋。和每天一样,分量很足,样式很家常,每一道菜都带着外婆特有的那种“怕你吃不饱”的饱满。
他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从抽屉里拿出那张之前林屿写给他的纸条——“兔子苹果很好吃。谢谢沈师傅。”——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沈厌把灰色的围巾往上拉了拉,围巾遮住了他的下巴。
他在嚼米饭的时候想起了昨晚的事。
昨晚他在便利店值夜班,看到林屿的微信头像亮了一下。他点开,林屿发来一张照片——一张被毛线针扎了的手指,指尖有一个小小的红点,不严重,但在照片里显得挺触目惊心的。
照片下面是一行字:“织围巾好难。”
沈厌看着那张照片和那行字,在收银台后面站了很久。久到有客人进来买东西,叫了他两声他才反应过来。
他没有回复。他想说的话太多了,多到任何一个字都显得不够。他想说“你别织了”,想说“我不需要围巾”,想说“你手那么好看不要扎坏了”。
但他一个字都没说。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里,继续给客人结账。等到店里又空了,他把手机拿出来,把那张照片看了又看,然后保存了下来。
他的手机相册里只有三张照片。一张是模糊的、不知道从哪拍下来的旧照片,是他小时候住过的那个院子,早就拆了。第二张是母亲的照片,从旧相册里翻拍的,边角已经模糊不清。第三张就是林屿的手指,上面有一个被针扎出来的小红点,在白色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像一颗缩小了很多倍的草莓。
沈厌看着那张照片,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便利店的灯光照在玻璃上,映出他的脸——一个穿着蓝色围裙的少年,脖子上围着一条歪歪扭扭的灰色围巾,表情很平,但眼睛很亮。
他隔着玻璃看到对面那堵矮墙。那堵矮墙上,曾经放过一袋桂花糕。
沈厌把手机放回口袋,手指在口袋里碰了碰那张折叠过一次的便利贴——“趁热吃吧。”字迹圆圆的,“吧”字的最后一笔往上翘了一翘。
他忽然想起今天早上林屿把围巾递给他的时候,说“手工不太好”的语气——不是谦虚,是真的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他不知道的是,沈厌昨晚下了夜班回到家,把那团没用完的灰色毛线从围巾上剪下来的线头捡起来,缠了一颗小小的毛线球,放在枕头旁边。
很小的一颗,放在手心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但他握着那颗毛线球,在这个冬天里第一次睡了一个没有梦的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