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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冬夜 第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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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冬夜
十一月过了一半,天气彻底冷了下来。
老城区的巷子里开始有了冬天的味道——不是雪的味道,这里不常下雪,是那种干燥的、带着煤炉和烤红薯气味的冷,从每个缝隙里往人衣服里钻。林屿每天早上出门都要在门口站一会儿,给自己做个心理建设,然后一头扎进冷风里,缩着脖子走到学校。
外婆开始熬红糖姜茶了。每天早上用保温杯装好两杯,一杯给林屿,一杯让他带给沈厌。沈厌第一次收到的时候愣了一下,接过去握在手里,没有马上喝,而是把杯子贴在脸上,闭了一下眼睛。
林屿看到了,没有说。
有些事情看一次就够了,看两次就记住了,看三次就放不下了。
教室里的暖气不太好,老周跟总务处反映了好几次,总务处说“在修了在修了”,修了一个月也没修好。上课的时候大家都穿着外套,有的人还戴着手套写字,许乐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戴那副漏了两个指头的毛线手套的,丑得全班都笑他,他说“保暖就行,要什么好看”。
林屿没有戴手套。不是不怕冷,是忘了买。外婆提过好几次说要给他织一双,他都说“不冷不冷”,拖到现在也没织。
他的手指在写字的时候会发白,尤其是指尖,白得几乎透明,像纸做的。每次翻书的时候,指腹和纸页之间几乎没有温度传递,冷冰冰的,有时候甚至感觉不到纸的存在。
沈厌注意到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从那之后,每天早上到教室,都会把暖宝宝贴在林屿的桌板下面。暖宝宝是林屿之前买给他的那包,他一直在用,每次贴在林屿桌下的位置都刚刚好——不会太烫,刚好能让桌面那一小块区域变得温温的,写字的时候手腕搁在上面不至于冰凉。
林屿不知道暖宝宝是谁贴的,以为是清洁阿姨调高了暖气,或者是自己最近穿多了没觉得那么冷。
他只是在某一天写字的时候,忽然发现手腕下面的桌面是温的,温得很舒服,他下意识地把整条小臂都贴了上去,像一只找到了热源的猫,眯了眯眼。
沈厌在旁边做题,余光扫到他的动作,笔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那包暖宝宝用完了那周,沈厌去超市买了一包新的。不是便利店那种贵的,是超市里打折的,三十六片装,够用很久。他付钱的时候,收银员说“这个牌子的暖宝宝冬天卖得最好”,他没有接话,把暖宝宝装进书包里,拉好拉链。
那天下雨了。
不是秋游时候那种细细的、缠绵的毛毛雨,是冬天的雨,冰冷的、沉重的,打在伞面上声音很大,不像雨,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石子。
林屿没带伞。
他把校服外套的帽子扣在头上,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雨幕发愁。雨比他想象的大的多,从门口到校门那几十米路,跑过去的话,书包里的书和作业本肯定全湿了。
他正在犹豫要不要冒雨冲出去,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没带伞?”
林屿回过头,沈厌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那把黑色的折叠伞——和林屿书包里那把一模一样。林屿那把是沈厌的,沈厌这把是自己的。
“你怎么有两把?”林屿问。
“一直有两把。”沈厌说。
林屿看了看沈厌手里的伞,又看了看雨幕,笑了一下:“那借我一把?”
沈厌没有回答这句话。他撑开自己的那把黑色折叠伞,走进雨里,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
“走吧。”他说。
没有说“我送你”,也没有说“一起走”。就是一个“走吧”,像他们已经约好了要一起走这条路,不需要多问。
林屿愣了一下,然后从门廊下跑出去,钻进沈厌的伞里。
伞不大,两个高中男生挤在下面,肩膀必须挨着肩膀才不会淋到雨。林屿的手臂贴着沈厌的手臂,隔着两层校服和一件卫衣,还是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温度——沈厌是热的,干燥的,像一个移动的暖炉,在冬天的冷雨里散发着一种让人想靠近的热量。
林屿不自觉地往他那边靠了一点。
不是故意的,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冷的时候会自己朝热的地方去,就像植物会朝光的方向长。
沈厌把伞往林屿那边倾了倾。
雨从伞面上滑下来,成串的水珠挂在伞骨上,风一吹就斜着飘进来,打在沈厌的左肩上。校服的颜色慢慢变深了,从黑色变成更深的那种黑,像被墨汁浸过一样。
林屿注意到了,把伞往沈厌那边推了推。
沈厌没说话,又把伞倾回来了。
两个人推来推去,伞在两个人头顶摇摇晃晃的,像一个不知道该偏向谁的钟摆。最后林屿放弃了,把手收回来,塞进口袋里。他知道沈厌不会让伞偏向自己那一边,就像他知道沈厌不会承认自己淋湿了。
于是他们就这样走着,肩膀挨着肩膀,伞歪向林屿那一边。沈厌的左肩湿透了,但他走路的步子没有变化,呼吸没有变化,表情没有变化。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雨小了一些,从大雨变成了中雨,但还是很冷。
学校门口的那条路在施工,人行道被挖了一半,剩下的半边挤满了人和自行车。林屿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沈厌忽然伸出手,轻轻拉了一下他的书包带子,把他拽到了自己右边。
“你走里面。”沈厌说。
林屿被他拉了一下,脚步踉跄了半步,站稳之后抬头看了沈厌一眼。沈厌没有看他,目光看着前面的路,表情和平时一样。但林屿注意到他握伞的那只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里面的路确实好走一些,没有那么多积水的坑,不用被经过的车溅一身泥水。
林屿走在他右侧,踩着沈厌的影子和雨水的反光,觉得今天的雨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
走过施工路段,路变宽了,人行道恢复了正常的样子,两个人不用再挤在一起。但林屿没有走到前面去,沈厌也没有拉开距离,他们还是并排走着,伞还是歪向林屿那一侧。
走到那个岔路口,往左是回林屿家的路,往右是去沈厌家的路。
林屿停下来。
“我到了。”他说。
沈厌也停下来,把伞收了,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他的左肩湿了大半,头发也湿了一部分,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水珠从他的眉尾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过那道旧疤的时候,疤痕在水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道被雨水冲刷过的河床。
林屿看着他湿透的半边身体,张了张嘴。
“你淋成这样了。”林屿说。
“没事。”沈厌说。
又是“没事”。
林屿听到这两个字,胸口闷了一下。不是生气,是那种“我也每天都在说这两个字,所以我知道你在说什么”的闷。是那种“我知道你不想让我担心,但你的‘没事’让我更担心”的闷。
他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塞进沈厌手里。
“穿上。”林屿说。
沈厌看着手里的校服,蓝色的,肩线微微有些宽,穿在林屿身上本来就有点大,现在团成一团,皱巴巴的,还带着林屿的体温。
“你也会冷。”沈厌说。
“我家就在前面,走两步就到了。”林屿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你明天记得还我。”
他笑了一下,然后跑进了雨里。
这一次沈厌没有追上去,没有喊他回来,没有把校服追着塞回去。他只是站在岔路口,手里抱着那件还带着体温的校服,看着林屿的背影跑过巷口,拐了个弯,消失了。
雨还在下。
沈厌把那件校服展开,披在自己身上。校服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他的手指。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感觉到了林屿的体温——已经不怎么热了,但还有一点残余的暖意,像一碗快要凉透的粥,碗壁上还烫着。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路过的行人看了他好几眼。
然后他把校服裹紧了一些,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第二天早上,林屿到教室的时候,他的校服已经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他的椅子上了。
校服上压着一张纸条,写着“谢谢”两个字。字迹锋利,但“谢”字的最后一笔收尾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写字的人想多写点什么,但最后还是止住了。
林屿拿起校服穿上,袖口有一点潮,没有完全干透,但那股沈厌身上的洗衣粉味道已经浸进去了,淡淡的、涩涩的,不是好闻的味道,但林屿凑近了闻一下,忽然觉得这味道还挺好闻的。
他把那张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
这天晚上,林屿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今天沈厌的伞歪了一路。他的左肩全湿了。明天我要带两把伞。”
写完这一行,他把笔放下,翻开英语课本开始背单词。
但他背的不是今天老师布置的内容——他翻到了最后一页的单词表,从A开始,一个一个地往下背。
Abandon,抛弃,放弃。
今天这个单词多念了两遍。
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他在想,如果有一天他变成了别人的负担,会不会被抛弃。
他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翻到下一页继续背。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条缝,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房间的地板上,一小块苍白的、冷冷的光。
林屿看了那块光一眼,低下头继续背单词。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家相反的方向,沈厌正坐在黑暗的出租屋里,身上穿着他那件灰色的长袖T恤。那件T恤今天刚洗过,洗衣粉的味道很重,重到盖住了那件校服留下的味道,但他还是能从自己的衣服上闻出一点不属于自己的气息。
很淡。淡到可能是错觉。
但他宁愿相信那不是错觉。
沈厌把那包新的暖宝宝拆开,取出一片,撕开包装纸。暖宝宝接触到空气,开始慢慢发热,热度从掌心传到指尖,从指尖传到手腕,像一个人的体温从一个点开始,慢慢地、慢慢地扩散到全身。
他把暖宝宝贴在胸口的位置,隔着T恤,贴着皮肤。
热度源源不断地传过来,不算烫,但很持久。
和那个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