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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降温   第十四 ...

  •   第十四章降温

      秋游回来后,天气忽然就冷了。

      不是一天一天慢慢变冷的那种,是某一天早上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你整个人打了个哆嗦,然后意识到夏天真的走了,秋天也快走了,冬天要来了。

      林屿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了那件藏青色的厚外套,拉链有点涩,拉了好几回才拉上。外婆在楼下喊“粥要凉了”,他应了一声,背着书包下了楼。

      餐桌上是白粥、咸鸭蛋和一小碟肉松。外婆把鸭蛋切开,蛋黄流油,她把流油的那一半放进林屿碗里,自己吃蛋白那半。

      “外婆,你吃蛋黄。”

      “外婆不爱吃蛋黄,太腻了。”

      林屿看着外婆低头喝粥的样子,没有拆穿。外婆不爱吃蛋黄这件事是从他开始爱吃蛋黄的那天开始的,已经很多年了。

      他喝完粥,把碗收了,出门前外婆往他书包里塞了两个保温袋——一个蓝色的,一个灰色的。

      “灰色的那个,你带给沈厌。”外婆说。

      林屿看了外婆一眼。外婆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去整理货架了,背微微驼着,头发比去年又白了一些。

      林屿把两个保温袋都塞进书包里,出门了。

      到教室的时候,沈厌已经在座位上了。他穿着那件黑色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耳塞塞着,和每一天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是,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很小的纸盒子,方方正正的,用牛皮纸包着,上面没有写任何字。

      林屿坐下来,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拿出蓝色的保温袋塞进抽屉,又把灰色的那个放在沈厌桌角——他很自然地放上去,像做一件不需要任何犹豫的事情。

      沈厌看了一眼保温袋,又看了一眼林屿,点了点头。

      然后他把那个牛皮纸小盒子推到林屿桌上。

      林屿愣了一下。他看了看盒子,又看了看沈厌。沈厌已经低下头在看书了,侧脸和平时一样淡漠。

      林屿把盒子拿起来,拆开牛皮纸,里面是一个透明的塑料盒,盒子里面装着——糖。

      不是超市里卖的那种包装精美的糖果,是那种老式的、散装的、需要用秤称的硬糖。透明的糖纸裹着圆圆的糖球,有草莓味的粉红色、橘子味的橙色、苹果味的绿色、葡萄味的紫色,花花绿绿地堆在一起,像一小盒宝石。

      盒子的最底层压着一张纸条,折叠成小小的长方形。林屿把纸条抽出来展开,上面写着四个字:

      “你不是说快吃完了吗”

      字迹是沈厌的,锋利的、有力的,但这句话的措辞不是他的风格——不够简洁,不够冷静,带了一点笨拙的、不太会说话的人努力想说点什么的感觉。

      林屿看着这行字,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他笑得很轻,没有出声,但左脸上那个酒窝深深陷下去,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他数的。上次在山上,他说“快吃完了”,然后沈厌就买了一整盒糖。

      不是一颗,不是两颗,是满满一盒。五颜六色的,像把一个小型的糖果店搬到了他桌上。

      林屿把那盒糖打开,拿出一颗粉红色的塞进嘴里,草莓味的,甜得他眯了一下眼睛。然后他把盒子盖上,小心地放进抽屉最里面,挨着那把黑色的折叠伞,挨着那个牛皮纸色的笔记本,挨着那些沈厌写过的每一张纸条。

      抽屉已经很满了。

      他把盒子塞进去的时候,有一张旧纸条被挤了出来,飘落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是那张写着“语文不难。你别怕。”的纸条,边角已经有点卷了,但字迹还很清楚。

      他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抽屉里。

      许乐路过的时候看到他抽屉里花花绿绿的糖盒,“哇”了一声:“林屿你哪来这么多糖?”

      “别人给的。”林屿说。

      “谁给的?”

      林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笑了笑,把抽屉关上了。

      许乐看了看林屿的笑,又看了看旁边戴着耳塞看书的沈厌,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后没有问。

      有些事情不需要问。

      看就知道了。

      第一节课是物理,李老师讲新课——动量定理。

      林屿听得很认真,笔一直在动,把黑板上的公式和例题一字不差地抄下来。但今天的内容比较难,动量定理和之前学的牛顿第二定律之间有一种微妙的关系,他听懂了概念,但做题的时候总是用不对地方。

      李老师在黑板上出了一道题:一个质量为m的物体,初速度为v?,受到一个恒定的阻力f,求物体停下来需要的时间。

      林屿套公式算了一下,t = mv?/f。算出来之后他总觉得哪里不对——这个结果太简单了,简单到让人不放心。他偏头看了一眼沈厌的草稿纸,沈厌已经写完了,答案和他一样,但旁边多了两行字:“注意:阻力恒定,加速度恒定,匀减速直线运动。也可以用动量定理:ft = mv?。”

      林屿看那两行字的时候,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觉得不放心——他算对了,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沈厌的批注刚好补上了他心里那个“为什么”。

      他在自己的草稿纸上把那两行字抄了一遍,抄完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对勾。

      第三节课是体育课,因为降温,体育老师没让大家在操场上活动,而是把所有人都赶到了体育馆里打羽毛球。

      体育馆不大,几个羽毛球场挤在一起,所有人同时挥拍,球在空中乱飞,时不时能听到“哎哟你打到我了”的惨叫声。许乐拉着林屿打双打,林屿打了两局就开始喘,退到旁边的长椅上坐着休息。

      体育馆的暖气开得不足,关节还是冷的,坐了一会儿膝盖就开始发僵。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揉了揉,隔着裤子的布料,能感觉到膝盖骨周围那一圈微微的酸痛——自从上次爬山之后,膝盖就一直不太舒服,虽然没有到不能走路的地步,但总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对劲。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但他总是跟自己说,没事的,过几天就好了。

      他靠在墙上,看着许乐在球场上跑来跑去,球拍挥得很用力,每一次击球都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

      目光在体育馆里转了一圈,他看到沈厌一个人坐在最角落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和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林屿看了他两秒钟,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还没吃完的草莓糖,塞进嘴里,站起来朝那个角落走过去。

      “你怎么不打?”林屿在沈厌旁边坐下来。

      “不想打。”沈厌翻了一页书。

      林屿看了看沈厌手里的书——不是竞赛题,是一本小说,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画着一片海。

      “你还看小说?”林屿有些意外。

      “偶尔。”沈厌把书合上,封面朝下放在膝盖上。林屿没有看清书名,只看到了那片海——深蓝色的、翻涌着的、在图书馆冷白灯光下显得沉默而遥远的海。

      “讲什么的?”

      沈厌沉默了一下,说:“讲一个人去看海。”

      “然后呢?”

      “然后他到了海边,发现海不是蓝色的。”

      林屿等了几秒,发现沈厌没有要继续说的意思。“就这样?”他问。

      “就这样。”沈厌说。

      林屿靠在椅背上,看着体育馆高高的天花板上的灯管,白光刺眼,照得整个体育馆冷冰冰的。他想了一下沈厌说的那个故事——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去看海,到了海边,发现海不是蓝色的。

      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几个来回,没有转出什么具体的意义,但心里有一个地方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海不是蓝色的,那是什么颜色的?”林屿问。

      沈厌看了他一眼,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浅,浅到几乎透明。“不知道,”他说,“书里没写。”

      林屿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声音不大,刚好能让沈厌听清。“反正不管海是什么颜色的,”林屿说,“去看看就知道了。”

      沈厌看着他。林屿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球场上跑来跑去的人影上,侧脸的线条被灯光刻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嘴角还挂着一点刚才吃糖留下的糖渍,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沈厌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翻开那本书,翻到刚才那一页。

      但他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因为他想的是——林屿说“去看看就知道了”的时候,用的是“我们”的语气。他没有说“我”,也没有说“你”,他说的是“看看”。那个没有主语的句子,像一扇没有上锁的门,谁都可以推开,谁都可以走进去。

      沈厌把书合上,放回书包里。

      中午,林屿打开灰色保温袋的时候,发现里面多了一个保鲜盒。

      不是外婆放的——外婆的保鲜盒都是圆角的,这个是方角的。他打开盖子,里面是切成小块的梨,泡在冰糖水里,晶莹剔透的,像一小盒水晶。

      林屿看着那盒梨,偏头看沈厌。

      沈厌戴着耳塞在看书,没有看他。

      林屿拿起一块梨咬了一口——脆的,甜的,冰糖的甜和梨本身的清甜融在一起,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带着一种润润的、舒服的感觉。他想起最近天气干燥,他的嘴唇确实起皮了,嗓子也确实有点干。

      他不知道沈厌什么时候注意到了这些。

      也许是早读的时候他咳了一声。也许是他舔嘴唇的时候。也许是他拧开保温杯喝水的次数比平时多了一些。

      沈厌从来不说“你嗓子干了多喝水”,他只是切了一盒梨,泡在冰糖水里,放在保温袋里,在校服口袋里揣了一路,带到学校,放进林屿的抽屉里。

      林屿把那盒梨吃了一半,留了一半,盖上盖子放回沈厌桌上。

      “你也吃。”他说完就低下头开始吃自己的饭,没有看沈厌的表情,也没有等沈厌回答。

      沈厌看着那盒被吃掉一半的梨,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甜的。

      和草莓糖的甜不一样。这个甜是清透的、凉的、像秋天早晨第一口空气的味道。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林屿在写英语作文。

      题目是“My Dream”。他看了这个题目很久,笔尖抵在作文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没有下笔。

      My Dream。我的梦想。

      他的梦想是什么?小时候他的梦想是爸爸能回来。后来爸爸不在了,他的梦想是外婆身体健康。再后来,他的梦想变成了一件事——好好活着,不要成为任何人的负担。

      这些都不能写。

      他想了想,写了一篇关于去看海的作文。写他想象中的海是蓝色的,很蓝很蓝,蓝到和天空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写他想去海边看日出,看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来的时候,海水被染成金色,像有人在海上倒了一桶金粉。写他想赤脚走在沙滩上,让海浪没过脚踝,凉凉的、痒痒的,像一个很久不见的朋友在跟你打招呼。

      他写的时候,嘴角一直是弯的。

      写完了,他检查了一遍,没有语法错误,字迹也还算工整,就交上去了。

      沈厌在旁边做物理竞赛题,没有看他写作文。

      但林屿交完作文回来的时候,看到沈厌的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道长长的弧线,从纸张的左边一直划到右边,像一条路,又像一条海岸线。

      林屿坐下来,没有问他画的是什么。

      放学后,林屿没有去便利店。

      沈厌周末不值班的日子,林屿就不去。他们之间有一种没有说好的默契——沈厌上班的日子,林屿会“顺路”去买一瓶草莓牛奶;沈厌休息的日子,林屿就自己回家。

      今天沈厌休息。

      林屿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缩了缩脖子,把手插进口袋里,准备往老城区的方向走。

      “林屿。”

      他回过头。

      沈厌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背着书包,穿着那件黑色的校服外套,路灯的光把他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你今天不是休息吗?”林屿问。

      “嗯。”沈厌走过来,走到林屿旁边,“我送你回去。”

      林屿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用,”他说,“又不远。”

      沈厌没有回答这句话。他直接迈步往前走了,不是往他自己家的方向,是往林屿家的方向。步子不快不慢,像是早就决定了要这么做,不需要商量,不需要同意。

      林屿看着他的背影,站在原地停了两秒,然后跟了上去。

      两个人走在老城区的巷子里,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像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但影子有时候会叠在一起。当前面的人走快一点,后面的人走慢一点,或者风把衣角吹起来的时候,影子就会碰在一起,融成一个深色的墨团,然后分开,然后再碰在一起。

      沈厌把林屿送到巷口,那棵桂花树下,停下了。

      “到了。”他说。

      林屿站在桂花树下,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很清楚。沈厌的表情和平时一样,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林屿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动了一下——蜷起来,又松开,又蜷起来。

      “沈厌。”林屿叫了一声。

      “嗯。”

      “你为什么今天要送我?”

      沈厌沉默了一下。风吹过来,桂花树上最后几朵花被吹落了,落在沈厌的肩膀上,和那天一样。

      “顺路。”沈厌说。

      林屿笑了。他没有说“你家在反方向”,没有拆穿这个连小学生都不会信的谎。他只是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把沈厌肩膀上那几朵桂花花瓣轻轻拂掉了。

      指尖碰到沈厌校服布料的时候,沈厌的呼吸停了一瞬。

      很短的一瞬。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着他的喉结,根本不会发现那里有一下没有起伏。

      “明天见。”林屿说。

      “明天见。”沈厌说。

      林屿转身走进了巷子,走了几步,回过头。

      沈厌还站在原地,站在桂花树下,站在路灯的光里,站在那些已经快要落完的桂花下面。他看着林屿的方向,不知道是在看林屿本人,还是在看他身后的什么东西。

      林屿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跑回了家。

      进门的时候,外婆正在看电视剧,看到他跑得气喘吁吁的,问了一句“后面有人追你啊”。

      林屿摇了摇头,换了鞋,跑到自己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很快。

      不是因为跑得太急。

      是因为沈厌站在桂花树下的样子——路灯的光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很亮,亮到林屿几乎产生了错觉,以为那个人的身上也开始发光了。

      林屿把书包放下,从抽屉里拿出那盒糖,打开,拿了一颗绿色的放进嘴里。

      苹果味的,酸酸甜甜的,酸在前面,甜在后面。

      他含着那颗糖,翻开日记本,写下了今天的日期。笔尖停在纸上,犹豫了一会儿,写下了一行字:

      “今天沈厌送我回家了。他说顺路。”

      写完看了一遍,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他的口袋里有桂花。”

      然后他把日记本合上,放回枕头底下,躺在床上看天花板。天花板上那几颗夜光星星贴纸已经不亮了,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因为它们贴了很多年。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轻轻地笑了一声。

      很小的一声,轻到整个屋子都听不到。

      但他的心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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