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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秋游(下)   第十三 ...

  •   第十三章秋游(下)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前面的队伍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许乐正站在一块大石头上面,举着手机到处拍照,看到林屿和沈厌一前一后地走上来,喊了一声:“你们俩怎么这么慢?我们都等了好一会儿了!”

      “路上歇了一会儿。”林屿说,语气很随意。

      许乐看了看林屿,又看了看沈厌,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两趟,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但没有追问,跳下石头继续往上走了。

      林屿松了口气。

      他偏头看了沈厌一眼,沈厌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山路尽头的转弯处,表情和平时一样,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林屿注意到,沈厌走路的姿势比刚才稍微放松了一点,肩膀不再那么紧绷了,手臂也自然地垂在了身侧。

      他们在一个转弯处停下来,那里有一小片平地,长着几棵老松树,树冠很大,像几把撑开的巨伞。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无数细小的光点,风一吹,光点就晃动起来,像一片金色的湖面在微微荡漾。

      许乐已经跑远了,声音从更高处传下来,在喊“林屿你快来这边有个观景台”。林屿没有急着走,他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

      沈厌在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站着,靠着那棵最大的松树,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谷里。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拨,任由那些碎发在额前晃来晃去。

      林屿喝完水,把保温杯盖拧好,从书包里拿出那盒桂花糕,打开盖子,放在两个人中间的石头上。

      “吃吗?”林屿问。

      沈厌低头看了一眼那盒桂花糕。金黄色的糕体上撒着干桂花,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桂花的甜味混着糯米的香气,在松针和泥土的气味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在林屿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拿了一块桂花糕。

      两个人并排坐着,隔着一拳的距离——不近不远,刚好是坐在一起但不会碰到对方的距离。阳光透过松针的缝隙落在他们身上,明一阵暗一阵的,像有人在天上拨弄一盏忽明忽暗的灯。

      沈厌吃得很慢。一块桂花糕掰成好几小块,一小块一小块地放进嘴里,嚼很久才咽下去。林屿注意到他吃东西的样子——不是品尝,是珍惜。像一个人不知道下一顿饭在哪里,所以这一顿要吃得慢一点,再慢一点,让饱的感觉延续得更久一些。

      林屿把目光从沈厌身上移开,低下头,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大口。桂花糕很软,几乎不用嚼就在嘴里化开了,甜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远处不知什么花的香味。松针在头顶沙沙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语速不快不慢,语调不高不低,刚好能让人的心情平静下来。

      “这里挺安静的。”林屿说。

      “嗯。”

      “比在学校舒服。”

      沈厌没有接这句话。他把最后一块桂花糕的碎屑从手心里拍掉,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石头上,推到林屿手边。

      是一颗糖。白色糖纸,草莓味的。

      林屿看着那颗糖,笑了。他没有说谢谢,把糖拿起来剥开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的时候,他含混地说了一句:“你口袋里的糖是不是吃不完?”

      “快吃完了。”沈厌说。

      “那我下次多给你带点。”

      沈厌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把目光从远处的山谷收回来,落在了林屿的侧脸上。林屿正低着头在书包里翻东西,刘海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鼻尖和微微弯着的嘴角。

      沈厌看了一瞬,就把目光移开了。

      林屿从书包里翻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远处的山谷拍了一张照片。山谷很深,远处的城市在天际线上缩成一团灰蓝色的影子,被薄雾笼罩着,像一幅水彩画被水洇开了一样。

      他又拍了一张,这次拍的是头顶的松针。松针在逆光里变成了黑色的线条,每一根都清晰分明,像有人在蓝天上用钢笔一笔一笔地画出来的。

      沈厌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拍照。

      林屿拍完最后一张,把手机递给沈厌。

      “帮我拍一张。”林屿说,“就这里,你帮我拍。”

      他站起来,跑到那棵最大的松树前面,转过身,面对着沈厌的镜头。他选了一个阳光刚好打在他身上的角度——头发被照成了浅栗色,左脸上那个酒窝在笑的时候陷得很深,校服的领口微微歪着,露出锁骨下面一小截被阳光晒过的皮肤。

      沈厌举起手机,透过屏幕看着林屿。

      屏幕上的人站在光里,背后的老松树树干粗粝,松针浓密,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整个人像是从光里长出来的。

      沈厌按下了快门。

      “好了。”他把手机递回去。

      林屿接过手机看了看那张照片,歪着头端详了一会儿,然后笑了:“我笑得好像有点傻。”

      沈厌没说话。

      他想说“不傻”,但这两个字从喉咙里往上涌的时候,他咽下去了。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因为他知道,有些话只要说出口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说到最后就收不回来了。他不能收不回来,因为他没有收不回来的资格。

      所以他只是把目光从林屿脸上移开,落在远处山谷里那座模糊的城市上,把那两个字咽回了肚子里。

      继续往上走的时候,林屿的膝盖又开始疼了。

      从山腰往上,台阶越来越陡,有的地方几乎没有平坦的路可走,就是一级一级的石阶直接往上延伸,像一条灰色的带子挂在山上。林屿下过几次台阶之后,膝盖的反应比上山的时候更明显了,每一级踩下去,右膝都传来一阵钝钝的痛,不算剧烈,但很持久,像有人拿一根手指一直按在那个地方,不松开。

      他放慢了脚步,让许乐他们先走。

      “你行不行啊?”许乐回头看了他一眼,“要不要我扶你?”

      “没事,就是有点累,你们先走,我慢慢上。”林屿笑着说。

      许乐犹豫了一下,架不住前面的同学催他,喊了一句“那你慢慢来,山顶见”,就跟着大部队往上跑了。

      林屿一个人落在后面,一步一步地往上走。他把右手搭在膝盖上,借着手的支撑减轻膝盖的负担,走几步就停一下,呼吸声比刚才重了很多。

      身后的脚步声靠近了。

      不用回头。他知道是谁。

      沈厌走到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放慢了速度,和林屿一样的步频。两个人并排走在山道上,肩膀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林屿没有说“不用跟着我”,沈厌也没有说“我陪你”。他们只是走着,一个膝盖疼,一个陪着,谁都没有多余的话。

      走了一段,沈厌忽然伸出了手。

      不是扶,不是握,只是把手伸到林屿右手边,手背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像在等什么东西。

      林屿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虎口有一小块已经变成肤色的旧茧,指尖因为爬山微微泛红。

      他没有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他只是把手从膝盖上拿开,垂在身侧,指尖刚好碰到沈厌的指尖。

      两个人的手指碰在一起,像两片被风吹到一起的叶子,轻轻地撞了一下,弹开,又碰了一下。

      然后沈厌的手指弯曲了。不紧不松,刚好把林屿的指尖拢在掌心里。

      不是十指相扣,只是几根手指搭在一起,像两个怕惊动什么的人用最小的动作在做一件最大的事。

      林屿的心脏跳得快了一些。

      他没有看沈厌,目光平视前方的山路,表情看起来和平时一样。但他能感觉到沈厌掌心的温度——不是凉的了,是温热的。爬山让他整个人都暖了起来,掌心干燥而温暖,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把热量一点一点地渡到林屿冰凉的指尖上。

      两个人就这样走了一段路,手搭在一起,没有说话。

      山道两旁的树越来越高,把天空遮得只剩一线。阳光从那一线缝隙里照下来,像一道金色的瀑布,从天上倾泻下来,落在他们前面的石阶上,亮得刺眼。

      走到那道光里的时候,林屿的手从沈厌的掌心里滑了出来。

      不是刻意的,是走路的自然摆动让手指分开了。林屿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上还残留着沈厌掌心的温度,那一小块皮肤像是在发光一样,烫得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沈厌也把手收回了口袋里,步伐没有变,呼吸没有变,表情也没有变。但他的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攥得很紧,指甲陷进掌心里,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印。

      山顶的观景平台比想象的大。

      视野开阔得让人一时间不知道该看哪里——远处是连绵的山脉,一层叠着一层,最远的那些已经变成了模糊的青色剪影,和天空的淡蓝色融在一起。近处是城市的天际线,高楼大厦缩成了一个个小小的几何形状,像积木一样散落在灰蓝色的地平线上。天空很蓝,蓝得发亮,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影子在山坡上一大片一大片地移动。

      许乐第一个冲过来,拉着林屿到栏杆边,指着一座远处的建筑说“你看那个是不是咱们学校”。林屿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根本分不清哪个是学校,所有建筑都太小了,但他还是说“好像是”。

      夏晚晚在给大家发水果,切好的西瓜装在保鲜盒里,每个人都拿了一块。林屿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凉丝丝的甜在嘴里炸开,混着山顶清凉的风,说不出的舒服。

      沈厌一个人站在平台的另一边,离所有人最远的那个角落。

      林屿在人群里侧过头,刚好能看到沈厌的侧脸。沈厌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风吹着他的头发和衣角,他站在那里的样子像一棵长在悬崖边的树,根系抓着贫瘠的土壤,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林屿把那块西瓜吃完,擦了擦手,从书包里拿出保温杯,朝沈厌走过去。

      “喝水吗?”林屿把保温杯递过去。

      沈厌看了一眼保温杯,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柠檬片淡淡的酸甜味。

      他把杯子递回来的时候,杯盖上沾了一点水珠,林屿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那点水珠,凉丝丝的,但杯身还是热的——沈厌握过的地方,不锈钢上残留着掌心的温度。

      林屿把保温杯抱在怀里,站在沈厌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风很大,吹得两个人站不稳,肩膀来回碰了好几次。每一次碰到都弹开,然后又碰到。

      林屿没有再把手搭上去,沈厌也没有。

      他们只是站在一起,在这个城市的最高处,看着面前无边无际的景色,像两个站在世界尽头的人。

      “沈厌。”林屿忽然开口。

      “嗯。”

      “你看那边,”林屿指着远处天际线最远端,那个方向隐约能看到一抹更深的蓝色,“那是不是海?”

      沈厌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太远了,看不清,但那抹蓝和天空的蓝色不一样,更沉,更重,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泛上来的颜色。

      “应该是。”沈厌说。

      “原来从这里能看到海。”林屿说,语气里有种意外的惊喜,“我一直以为海很远,远到看不到。”

      沈厌没有接话。

      他看着那抹模糊的蓝色,那抹蓝色和他地图上画的那条线的终点是同一个方向。他从地图上规划过很多次那条路——坐什么车,转几次站,要走多少公里,需要多久。他算过无数遍,但从来没有真的出发过。

      不是因为去不了。

      是因为他想象不出自己到了海边之后,身边站着的是谁。

      也许是没有人。

      “以后有机会的话,”林屿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部分,有些字听不太清,但整句话的意思还是完整地落进了沈厌的耳朵里,“可以一起去看看。看看那片海到底是不是蓝色的。”

      沈厌偏过头看他。

      风吹着林屿的头发和衣角,太阳在他身后,把他整个人镀成了一片逆光的剪影。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他在笑,因为那个酒窝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凹陷。

      “好。”沈厌说。

      说得很轻,轻到几乎只是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但林屿听到了。

      他听到了那个没有声音的“好”,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很浅,但酒窝陷得很深,像是有人用手指在那里按了一下,那个印子就再也消不掉了。

      远处的天际线上,那抹蓝色似乎在夕阳的照射下变得更深了一些,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那个方向等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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