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秋游(上) 第十二 ...
-
第十二章秋游(上)
月考后的第一个周末,学校组织了秋游。
地点是城郊的凤凰山,来回大巴加上爬山,整整一天。老周在班会上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全班都炸了——许乐第一个举手喊“我要跟林屿坐一起”,被林屿笑着按了下去。
“你每次坐车都晕,上次吐了我一裤子。”林屿说。
“那是意外!”
“你每次都说意外。”
全班哄堂大笑,许乐脸涨得通红,转回去不理林屿了。
沈厌坐在旁边,低着头在看书,秋游这件事对他来说好像跟没发生一样。林屿偏头看了他一眼,注意到他翻书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手指压在书页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林屿没有问。
周六早上七点,大巴停在学校的门口。
林屿到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已经到了。许乐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东西,正站在车门口跟夏晚晚比谁带的水多。夏晚晚举着一个两升的大水壶说“我妈说爬山要多喝水”,许乐从包里掏出三瓶矿泉水的时候,旁边的人都笑了。
林屿背着一个普通的小书包,轻装上阵。书包里只放了保温杯、两盒外婆做的桂花糕、一把伞,还有胰岛素和针头——他趁着没人的时候把针盒塞进了书包最里面的夹层,拉好拉链,没有人看到。
他上了车,许乐立刻在第二排招手大喊“林屿这里这里”。林屿正要走过去,余光扫到一个人——沈厌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旁边没有人。
隔了七八排座位,沈厌戴着耳塞,目光落在窗外,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很安静。
林屿的脚步顿了一下。
“林屿!快来!我占了两个位置!”许乐还在喊。
林屿看了许乐一眼,又看了一眼最后一排那个靠着车窗的安静侧影。然后他朝许乐走过去,笑着说“来了来了”,在许乐旁边坐下来。
沈厌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没有人注意到。
车开动了。
一路上车厢里热闹得像个菜市场。许乐在吃薯片,夏晚晚在跟同桌分享耳机听歌,后排几个男生在联机打游戏,声音开得很大,后排的女生翻了好几个白眼。老周坐在最前面闭着眼睛养神,假装什么都没听到。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金黄色的叶子被风吹起来,在空中打转。
林屿靠着窗户,没有戴耳机,只是看着窗外。许乐在旁边跟人发语音,声音大得他一句都听不清自己脑子里在想什么。但他没有觉得烦,许乐就是这样的人,永远热闹,永远话多,永远在身边的时候让你觉得这个世界不会安静下来。
他偶尔会不自觉地偏头看一眼后视镜。
后视镜里映出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一个黑色的模糊的影子,也在看着窗外,和他一样的姿势。
大巴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凤凰山脚下。
车门打开的瞬间,新鲜的山林气息涌进来,带着松针的涩味和泥土的湿润。林屿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腔被洗了一遍,整个人都轻快了很多。
老周站在车门口喊:“爬山注意安全!不要单独行动!手机保持畅通!下午三点在山脚集合!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稀稀拉拉的回答。
凤凰山不高,但山路很长,弯弯绕绕的,有的地方台阶很陡。山道两旁的树很高,枝叶交织在一起,把天空遮成一道窄窄的缝隙。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石阶上投下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像有人在地上撒了一把碎金子。
林屿一开始走在前面的队伍里,跟着许乐和几个男生说说笑笑地往上爬。许乐一边爬一边讲他昨晚打游戏遇到的事,说到激动处手舞足蹈,差点踩空一级台阶,被林屿一把拉住。
“你能不能看着路?”林屿说。
“差点差点,”许乐拍了拍胸口,“谢谢林大侠救命。”
旁边的人又笑了。
爬到三分之一的时候,林屿的脚步慢了下来。
不是累了。
是血糖在往下掉。
他早上打的胰岛素剂量可能有一点多,爬山的消耗比他预想的大,四肢开始发软,手心微微出汗——这是他熟悉的低血糖的前兆。不算严重,但需要马上补充糖分。
林屿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塞进嘴里,顺手假装在系鞋带。他把鞋带解开又系上,低头的时候咬碎嘴里的糖,让甜味更快地进到血液里。
前面的队伍继续往上走,没有人注意到他落在后面了。许乐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树林里,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的鸟叫。
林屿含着糖,等了一小会儿。糖分起效很快,四肢的力气慢慢回来了,手心的汗也收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正要继续往上走,余光扫到山路拐角处有一个人。
沈厌站在那棵大松树下面,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二十米的距离,弯弯曲曲的山道在中间拐了一个弯。
“你怎么在这?”林屿问。
沈厌把手机收进口袋里,看着他。“走不动。”他说。
林屿看了他一眼。沈厌的表情很平静,呼吸也很平稳,完全不像一个“走不动”的人。但他的目光在林屿身上停了一下——很短,比平时看他的时间短,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完了就移开了。
林屿没有拆穿他。
“那一起走吧,”林屿说,“我也走不动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上走,和在学校里一样,隔着几步的距离。山道很窄,只能并排走两个人,但沈厌始终走在林屿的后面,不超过去,也不并排。
林屿走得不快,沈厌就走得不快。林屿停下来喝水,沈厌就靠在旁边的树上等。林屿回头看他,他就把目光移开,落在路边的某一棵树上,好像那棵树特别值得看。
走了十几分钟,林屿终于忍不住了。
“沈厌。”他停下来,转过身。
沈厌也停了。
“你是不是在跟着我?”林屿问。
沈厌看着林屿,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说了一句:“前面的队伍已经走远了。”
林屿看了看前面空荡荡的山道,又看了看沈厌。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那你走前面,我跟着你。”
沈厌沉默了两秒,迈步走了上来,经过林屿身边的时候,带起一阵很淡的风,是洗衣粉的味道——和第一次闻到的一样,带着碱的涩味,但林屿已经不觉得那个味道涩了。
沈厌走到前面,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但也没有快到能把林屿甩开的程度。林屿跟在他后面,走在他刚才走过的每一级台阶上,忽然觉得膝盖好像没那么疼了。
也许是因为不用再假装了。
也许是因为——
算了,没有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