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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发烧 第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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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发烧
月考过去两周后,天气忽然转凉了。
前一天还穿着短袖在操场上打球,第二天早上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林屿打了个哆嗦,又回去翻了一件卫衣套上。外婆在楼下喊“今天降温了,多穿点”,他应了一声,把自己裹严实了才出门。
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沈厌穿得和昨天一样——一件灰色的长袖T恤,外面套着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林屿注意到他的手指比平时更白了一些,指尖泛着一点不正常的青紫色。
“你不冷?”林屿坐下来,把书包放下。
“不冷。”沈厌说。
林屿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开始早读。
上午第三节课是体育课。
体育老师让大家跑了两圈热身,然后自由活动。男生们照例去打篮球,林屿今天不想动,就走到操场边的台阶上坐着。他最近总觉得容易累,跑完两圈腿就发软,得坐着缓一会儿才行。
他坐在台阶上看着操场上的人跑来跑去,许乐在球场上大喊“传传传”,声音大得整个操场都能听到。林屿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塞进嘴里,等着糖分把力气一点一点送回来。
目光在操场上扫了一圈,他没有看到沈厌。
沈厌不在操场上。不在篮球场,不在跑道,不在任何一个正在运动的队伍里。
林屿站起来,往操场边上的那排树荫下走了几步,还是没有。他想了想,转身往教学楼的方向走。
沈厌坐在旧教学楼后面的楼梯上。
就是那个他们中午一起喂橘子的地方。但橘子不在,楼梯上只有沈厌一个人。他曲着腿坐在台阶上,头靠着墙壁,闭着眼睛,校服外套被风吹起来一角。
林屿走过去的时候,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响。沈厌没有睁眼,但林屿知道他没睡着——因为他呼吸的节奏不是睡着时候的那种节奏,太轻了,太快了,像是刻意保持的均匀。
“沈厌。”林屿蹲下来,叫了一声。
沈厌睁开眼,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比平时更浅了一些,眼白上布着细细的血丝,瞳孔的光泽像是被什么东西磨掉了,变得暗淡而散漫。他的嘴唇颜色很淡,干得起了一层皮,和平时那种苍白的颜色不一样——这种白是透明的,像是皮肤下面的血色都退走了。
“你在这里干嘛?”林屿问。
“休息。”沈厌说。声音有点哑,和平时那种低沉的嗓音不同,带着一种被沙子磨过的粗糙感。
林屿没有信。他伸出手,手背贴在沈厌的额头上。
烫的。
不是那种运动后微微发热的烫,是那种从皮肤下面往外蒸的、干燥的、不正常的烫。
“你发烧了。”林屿说,不是问句。
沈厌微微偏了一下头,避开了林屿的手。“没事。”他说。
林屿听到这两个字,忽然觉得很生气。不是那种暴怒的生气,是一种闷闷的、说不出口的、堵在胸口的那种生气。因为他太清楚“没事”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了——他自己每天都在说。这两个字翻译过来不是“我很好”,是“我不想麻烦你”。
他把手收回来,在沈厌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
“你什么时候开始烧的?”林屿问。
“……昨晚。”
“多少度?”
“不知道。”
“你没量?”
沈厌没回答。
林屿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体育课还有二十分钟才结束。
“你在这等着。”林屿站起来。
“去哪?”
“你等着就行。”
林屿跑回教室,从抽屉里拿出沈厌的保温杯——沈厌每天都会带的那一个,不锈钢的,外壳磕掉了几块漆,握在手心里凉冰冰的。他去饮水机那里接了一杯热水,又从自己抽屉里翻出一包板蓝根冲剂,那是外婆塞在他书包里的,说“天冷了,预防感冒”。
林屿拿着保温杯跑回旧教学楼的时候,沈厌还坐在那里,姿势和走之前一模一样,像是动都没有动过。
他把保温杯递过去。
“把药喝了。”林屿把板蓝根冲剂撕开,倒进热水里,用吸管搅了搅,棕色的粉末在水里慢慢散开,变成一杯深褐色的液体,“退烧的。”
沈厌看着那杯药,没有接。
“喝了会好一点。”林屿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很平静,没有在劝的意思,就是在说一个事实。他把杯子递到沈厌手边,碰了碰他的手指——凉的。
沈厌终于接过了杯子,低下头,一口一口地把药喝完了。
苦涩的中药味在空气中散开,他喝得很慢,喝到最后的时候咳了一声,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林屿等他喝完,把杯子拿回来,拧上盖子。
“你中午吃什么了?”他问。
沈厌没回答。
“你中午没吃?”林屿看着他的表情,答案已经很明显了,“你发烧了,不吃东西怎么扛得住?”
沈厌靠在墙上,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吃不下。”他说。
林屿没再说。他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叠了叠,垫在沈厌的背后,让他靠得更舒服一点。然后他在沈厌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旧教学楼的台阶上,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
沈厌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一些。
林屿侧过头看他。沈厌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柔和很多——眉头没有皱起来,睫毛很长,在下眼睑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嘴唇还是没什么血色,但因为喝了热水,不像刚才那么干了。
那道眉尾的旧疤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很淡,淡到几乎和皮肤融为一体。
林屿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一颗糖。他没有剥开,只是握着,握了一会儿,又放回去了。
体育课的铃声响了。
沈厌被铃声惊醒,睁开眼,像是花了几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他的烧还没退,眼睛里还是那种雾蒙蒙的、不太聚焦的光,看林屿的时候目光停了一下才找到焦点。
“走吧。”沈厌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很快稳住了。
林屿跟着站起来,没有说话,也没有扶他。
两个人沿着走廊往回走。林屿走在沈厌的左边,不远不近,刚好是一个手臂的距离。
走了一小段,林屿忽然伸出手,碰了碰沈厌的手背——还是凉的。
他把自己的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继续走。过了几秒钟,他又把手伸出来,这一次直接握住了沈厌的手腕。
沈厌的脚步顿了一下。
林屿没有看他,目光平视前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他的手握着沈厌的手腕,拇指按在脉搏跳动的位置,那里跳得很快,比正常的心率快了很多——大概是因为发烧,也可能是因为别的。
两个人的皮肤贴在一起,一边是凉的,一边是温热的。凉的那边像是找到了唯一的热源,本能地停留着,没有挣脱,也没有回应,只是安静地被握着。
走了一段路,沈厌的手腕慢慢变得不凉了。
到了教学楼门口,林屿松了手。
“下午你要是不舒服就跟老师说。”林屿推开门,让沈厌先进去。
“嗯。”沈厌的声音还是很低,但不像刚才那么哑了。
下午第一节课,林屿把自己的保温杯放在两个人课桌中间的位置,盖子开着,热气缓缓地升起来,像一根透明的线连在两个人之间。沈厌偶尔看过来,看到保温杯里冒出的热气,没有说谢谢,也没有把它推开。
那节课沈厌一直在做题,和平时一样,笔速很快,草稿纸上写满了演算过程。
但林屿注意到,他偶尔会停下来,把手放在保温杯旁边,让热气熏一熏冰凉的指尖。
林屿低下头,继续抄笔记。
放学的时候,林屿没有去便利店。
他跟在沈厌后面,走出了校门,然后一直往前走,没有拐弯,没有停下。
沈厌走了一段才发现林屿跟在自己身后。他停下来,转过身,林屿也停了。
“你今天不去便利店?”沈厌问。
“我送你回去。”林屿说,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
“不用。”
“你发烧了。”
“快退了。”
“那你手还是凉的。”
沈厌看着林屿,林屿看着他。傍晚的光线把两个人拉成了两道长长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一个追着另一个。
沈厌没有继续拒绝。
他转过身继续走,步子不慢不快。林屿跟在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和很多次一样。只是这一次的方向不是便利店,不是小卖部,是沈厌的家。
走到那栋旧居民楼楼下的时候,林屿停下来。
“你上去吧。”他说,“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沈厌站在楼道口,背后是那扇没有灯的黑洞洞的门。他看着林屿,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好。”
沈厌上了楼。
林屿站在楼下,听到脚步声一级一级地往上,在三楼拐角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到了五楼,钥匙转动的声音,门开了,关上了。
林屿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走到巷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沈厌发来的消息:到了。
两个字。林屿看着这两个字,站在路灯下面,忽然觉得今天降温确实是降得很厉害,连他都觉得冷了。他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顶端,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脚步。
回到家,林屿从书包里翻出那包还没拆的暖宝宝,拿了三片,又拿了一盒退烧药,装进一个袋子里。
“外婆,我出去一下。”他喊了一声。
“又出去?饭都快好了。”
“马上回来。”
他跑回沈厌家楼下,把袋子挂在楼道口的门把手上,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楼下门把手上挂着东西,你下来拿一下。”
发完他转身就走,步子很快,几乎是跑着离开的。
跑出去十几步,他停下来,站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回头看了一眼。
五楼的窗户亮了一下——不是开灯,是有人拉开了窗帘。
窗帘缝隙里透出一线光,光里有一个人影,站在窗边,低着头的姿势,像是在看楼下。
林屿站在黑暗里看着那一线光,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空气很冷,巷子很暗,但林屿的心情却很好。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好,可能是因为板蓝根是甜的,可能是因为沈厌的手腕后来变暖了,可能是因为五楼那扇窗户的窗帘被拉开了一线。
不过是一个发着烧的人站在窗边往下看了一眼。但林屿觉得,那就是今天最好的事情。
那天晚上,沈厌抱着那袋暖宝宝坐在黑暗里,退烧药的包装已经被拆开了,铝箔板上少了一粒。他把手伸进袋子里,摸到了最底下一样东西。
是一颗糖。白色糖纸,草莓味的。
糖纸上贴着一张很小的便利贴,小到差点没看到。便利贴写着一行字:
“明天记得吃早饭。”
沈厌把那颗糖握在掌心里,靠着墙壁,闭上眼睛。
额头已经不烫了。
但掌心里的东西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