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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 ...

  •   “不怕。”白雪把石头搁回垛口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还是平平稳稳的,“我只是在想——他们把‘万一’压在了攻城上,那咱们的‘万一’押在哪儿?”

      城楼下又响起了撞墙声,一声接一声,密得像大暴雨砸在石板上。天彻底黑了下去,远处,外族人的营帐里又涌出来一群黑乎乎的身影,扛着云梯朝城墙这边冲了过来,雪地里踩出轰隆隆的闷响。

      白霜低头系紧了腰间的皮绳,从地上抄起一块石头抱在怀里,走到垛口边上站定了。风雪扑面而来,把她的棉甲吹得贴紧了身子,整个人像一株被冻硬了的红柳,扎在墙沿上,一动不动的。

      “咱们的‘万一’,”白霜头也不回地说,“不就是咱们吗?”

      白雪没答话。她走过去,站在白霜旁边,也抱起一块石头。

      白雪在天色完全暗下去之前找到了白守仁。城外最后一缕灰白的天光被大雪吞没的瞬间,她的声音从风里穿过去,硬邦邦地砸在白守仁面前:“石料见底了,再扔到明早就没了。”

      白守仁正蹲在垛口后面用一块破布擦刀,刀刃被冻得发脆,一擦就迸出细碎的冰渣子,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把刀收进鞘里,站起身朝城楼下吼了一嗓子:“穿甲!全都穿甲!家里但凡有铁甲皮甲的,全都穿上来!”

      那道命令像一根被点燃的引信,沿着巷子一路烧下去。不出半炷香的工夫,镇子里所有能拿起刀剑的人都涌上了城楼——那些平日里围着灶台转的妇人卸下了围裙,从箱底翻出嫁妆里压着的半身皮甲,层层叠叠地裹在身上,用麻绳一道一道勒紧;做铁匠的张伯把自己打了一辈子、原准备留给儿子当传家宝的那副锁子甲从墙上摘下来,套在了自家十五岁的丫头身上,甲片哗啦哗啦响,沉得那丫头往前趔了一步才站稳;白霜跑回家把阿娘藏在炕柜最里头那副生牛皮甲翻了出来,那是她阿娘年轻时跟着商队走大同府防身用的,皮面被油浸得乌黑发亮,系带已经换了三茬,可每一根都系得死紧。她穿好甲站在院子里蹦了两下,铁片和皮块彼此碰撞发出钝钝的声响,像一只被敲响了肚皮的铜鼓。

      白雪穿上的是她爷爷临走前留在家里那副山文甲。铁片打成了鱼鳞状,一片叠着一片,用熟牛皮绳串得密密匝匝,穿在身上沉得像背了半扇磨盘,可那些甲片彼此咬合得极其精巧,像是天生就该长在人身上的东西——她试着抬了抬胳膊,甲片顺着她的动作哗地展开又哗地合拢,严丝合缝,不卡不滞。

      她爷爷是镇上最好的铁匠之一,这副甲是他花了整整三年才打出来的,甲片里掺了从南边运来的精铁,每一片都经过反复锻打,表面泛着一种内敛的暗青色,像被雨水洗了多年的老瓦。领口处镶了一圈厚实的牛皮垫,边缘被磨得光润服帖,长久穿戴也不会把脖子勒出血痕;腋下和肘弯这些活动关节的地方,铁片被敲成了细小的环状,灵活得像蛇鳞;胸口正中的位置,有一块巴掌大的整铁护心镜,镜面被打磨得光滑如镜,能照出人脸的轮廓,那是整副甲最厚的地方,白雪用手指叩了叩,发出的声响又闷又沉——她知道,一般刀剑砍在上面,顶多留下一道白印子。

      她们穿戴整齐重新登上城楼的时候,外族人的云梯刚好又搭了上来。梯头搭在墙沿上,铁钩嵌入石缝,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一个人影从梯顶蹿了上来,半截身子刚探过墙沿,就被白守仁一刀背砸在面门上,那人闷哼一声栽了下去,砸在后面的梯蹬上,连带着下面两个人一同滚落,雪地里传来一连串闷响和惨叫。可下一架梯子紧接着又靠了上来,速度比之前更快,一个接一个的人头从墙沿外面冒出来,弯刀在火光中翻卷出零碎的光弧。

      城楼上的人不再往下砸石头了。他们迎了上去。

      白霜的皮甲被弯刀划了一道口子,刀尖撕开了牛皮表层,却没有穿透底下那层叠实的麻衬。她反手一刀捅在那人的肩窝里,刀尖从锁骨上方穿进去,那人瞪着眼往后倒,从梯子上摔了下去。白雪被三个爬上来的外族兵围在了垛口旁边,其中一刀劈在她胸口,刀锋撞上护心镜,崩出一串火花,她被那股力气震得往后连退了两步,背心撞在墙垛上,可护心镜上只多了一道浅浅的白印。她喘了口气,把刀往那人膝盖后面一递,那人腿一软跪下来,被旁边的白霜一刀背敲在后脑上,软塌塌地滑了下去。

      城楼上越来越挤,越来越多的人从镇子里涌上来。张伯那个十五岁的丫头穿山文甲、提着一杆跟她差不多高的长枪,枪尖扎在梯头一个刚要冒头的外族兵眉心上,一扎一个准,扎完了退后半步,把枪身横过来挡住下一架梯子;刘瘸子拖着那条瘸腿一拐一拐地冲在最前面,左手盾牌、右手短刀,盾面上已经嵌了三支折断的箭头,可他挡在垛口之间的缺口处,像个钉死了的木楔子,谁也别想从他身边挤过去。赵伯那杆长枪在城楼上抡得虎虎生风,枪头一扫就是一片,把刚爬上墙沿的人又逼了下去,他的白胡子被风掀得满脸乱飞,可手里的枪稳得像长在胳膊上一样。

      到后半夜,整个城楼变成了一个绞肉的地方。外族人上来的多,掉下去的更多,梯子上同时挂着四五个人,最上面的被砍下来砸中下面的,下面的又被踩着头往上蹿,十几架云梯上上下下,像一株长满了人形果实的枯树,被风雪摇得簌簌作响。城楼上的人轮换着往后撤一撤喘口气,又顶上去——白守义让人在城墙内梯底下烧了三大锅姜汤,撤下来的喝两口,汤里搁了厚厚一层红糖,甜得齁嗓子,可灌下去那口气就续上了。那些不能上城楼的老妇人把汤一碗一碗递上去,又把伤了的拖下去包扎——几个老太太坐在城门洞底下,手里攥着烧红的烙铁,等着给伤者烫伤口止血,脸上的褶子被火光映得深深浅浅,手却一点不抖。

      天快亮的时候,外族人的攻势忽然缓了下来。云梯还架着,可梯子上爬的人没先前那么密了。白守仁从垛口往外探头看了一眼,他也说不清是对方被打退了,还是在蓄力准备下一波更狠的。反正城楼上的人站着,一个都没倒下去。

      白雪靠在墙垛后面喘气。她的山文甲上布满了刀痕,护心镜上除了那道白印,又多了一道斜斜的划痕,可整副甲没有一处被穿透。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甲片,甲缝里嵌着几块碎冰和不知道是谁的血迹,凝结在上面暗沉沉的。她把刀拄在地上,慢慢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道粗壮的白柱,久久不散。

      白霜从旁边挤过来,把一顶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铁盔扣在白雪头上,铁盔比她的头大了一圈,往下一滑遮住了半边眉毛。白霜看了她一眼,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又没力气笑出来。

      远处,东边的天幕被大雪堵得严严实实,看不见太阳,但能感觉到光在雪层后面慢慢涨起来,从灰黑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一种泛着微红的苍白。城楼上的人们靠着墙垛歇息,铠甲铁片彼此碰撞,发出细碎的、像冰裂开一样的声音。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随即三三两两的笑声在城楼上低低地传开来,被风一吹就散了,又续上。

      白雪把铁盔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双眼睛,望着城外那片重新安静下来的雪野。她知道天亮之后还会再来,也许比昨晚更猛,也许换了新花招,但至少这一波她守住了,她的甲守住了,她身后那几百户人家还亮着灯。

      她把刀从地上拔起来,插回腰间,靠着墙垛坐了下来,等着天亮。敌人不攻城的时候,白雪镇居民按批次休息去了。

      白雪是被那阵钟声从梦里硬生生拽出来的。

      先是第一声,短促,尖锐,像一只铁爪子撕开了雪夜的裹尸布;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连着串地炸开,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急,中间几乎没有间隔。白守仁的嗓门在钟声间隙里传进来,隔着一整条巷子也听得见:“上城——他们换人了!精锐——”

      白雪从炕上翻身坐起来的时候,后背的冷汗还没干,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她跳下炕,脚踩在冰凉的砖地上,脚心被激得一缩,随即一把从炕头扯过那副山文甲,往身上一套、勒紧系带,手指快得像在编绳结。甲片哗啦啦地碰响,铁片的寒意透过内衬渗进皮肤里,激得她打了个寒战,但动作没停——腰间的刀鞘在甲胄上磕了一下,她低头把刀拔出来看了半眼,又插回去,一脚踹开屋门冲进了雪夜。

      院子里的积雪还没被人踩过,厚厚一层,一脚踩下去没到脚踝。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巷口的时候,已经听见城楼方向传来的喊杀声——跟昨夜的不一样,昨晚那些声音是乱的、散的,像一群人在各自喊各自;这回的喊声沉、齐、密,带着一股子压下来的重劲儿,像一堵墙在往前推。

      白雪冲上城楼的时候,那里已经打成了一锅粥。

      城楼上的旗帜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刀光和甲片碰撞擦出的火星子在雪夜里噼啪乱溅。她一眼就看见了第一个先登者——垛口旁边那个最高的人影,那人穿着一副破旧的铁甲,甲片缺了好几块,左肩的肩甲只剩半片,露出底下灰扑扑的皮衬,铁片被刀砍得卷了边,有的地方泛着锈迹,有的地方沾着干涸的血,看着比战场上随便哪个尸体上扒下来的都寒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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