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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可 ...

  •   可那个人站在垛口上面,脚踩在墙沿上,手里的刀横着,逼退了三个围上来的守城少年——一人对三把刀,不落下风,刀法稳得像在老松树下站了一辈子。

      那个人把面前最后一个少年踹开,转过身来。火把的光从他侧脸划过,照亮了他那双三角眼。

      白雪认出了他。柴房里那个偷孩子的探子,灰袍子底下窝着六个小娃娃、怀里揣着尖木棍、退到墙角用白霰挡刀的那个人,脸上还带着那天晚上的疲态,瘦得颧骨高耸,可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饿得发慌的野狗的那种光了,是另一种,硬邦邦的,像被冻透了的铁锭。

      他也在同一时间看见了白雪,二人动作不忘记和别人打架,注意力却放到了彼此身上。

      隔着几步远,城楼上的灯笼把两个人之间的雪地映得忽明忽暗。那人握刀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不是要进攻的姿势,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像是看见了某个不该看见的人。白雪把红缨枪横在身前,往他的方向走了两步。

      “叫什么?”她问。

      那人没动。他似乎犹豫了一瞬,随后开口,声音粗粝得像沙砾在铁板上摩擦:“乌勒。”他的中原话比上次利索了些,字头咬得清楚,“图拉·乌勒。”

      “那天晚上,谢你手下留情。”他忽然说,声音不高,语速很快,像是在打仗的间隙里挤出来的话,“你没喊人围我。你让我走了。”

      白雪的刀尖指着他胸口那片缺了甲的皮衬:“我让你走,是因为要保护孩子安全,跟留情没关系。”

      “我知道。”图拉说,“可我还是谢你。”

      他把刀抬起来,摆了个起手的架势——刀尖斜朝下,重心压在后脚上,是进攻的前摇。他的眼睛盯着白雪的刀,嘴里继续说道:“但我会忠于我的人,不会手下留情。”

      “我也一样。”白雪说。

      两人几乎同时动了。

      图拉先手,刀从下往上撩,又快又沉,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黑蛇。白雪侧身闪开,刀锋擦着她的甲片削过去,在左臂的鱼鳞铁上刮出一串火花——甲片完好无损,可那股力道震得她小臂发麻。她顺势往前递了一枪,刺向图拉的腰侧,图拉拧腰闪避,刀尖在他那件破甲的铁片缝隙里划过,擦出一道细长的划痕,没穿透。

      两个人你来我往地打了七八个回合。图拉的刀重、沉、每一刀都带着一股子破釜沉舟的狠劲儿;白雪的刀轻一些,可她穿的那副山文甲防得严实,图拉砍在她肩膀、手臂、胸口上的每一刀都被甲片挡住,最多留下一道白印,震得她往后退半步,但就是破不开。她用《周易》里学来的东西提醒自己——艮为止,知止而后有定,她不能急,不能跟他的力气硬拼,要等他出刀之后那半拍的空隙。

      可她也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一天一夜没合眼,在城楼上打了三拨、换了四次岗,只喝过两碗姜汤,手在抖。她每挡一刀,虎口就裂开一点,握着刀柄的掌心滑腻腻的,分不清是汗还是血。

      就在这时,城楼东段传来一声尖叫。

      白雪的耳朵比眼睛先捕捉到了那个声音——她太熟悉了,那是白霜的嗓子,压着怒气喊了一声“放开”,然后就是甲片刮擦石墙的刺耳声响。她猛地回头,看见东边垛口旁边,白霜被一个外族精锐拦腰抱住,那人膀大腰圆,一只胳膊箍着白霜的腰,另一只手已经扒上了墙沿,整个人带着她往墙外翻了下去——白霜挣扎着用肘尖捣那人的肋下,可那人铁了心要往外带,两个人的重量一齐坠出墙沿,在火光里划出一道短暂的黑影,随即消失在城墙外的黑暗里,只传来一声沉闷的落地声,被风雪吞得干干净净。

      白雪的刀顿住了。

      她盯着那片空荡荡的墙沿,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炸开又合拢。白霜掉下去了,城外是两三千人,白霜穿着皮甲,皮甲扛得住乱刀劈砍,但她被人扔下了城楼,即使她也把那个人带下去了,城楼上的人都看见了。可她还活着吗——她摔下去的时候是头先着地还是背先着地——她们昨天还在一起搬石头——

      图拉的刀没停。他的刀从侧面劈过来,白雪抬手格挡,两把刀撞在一起,刀身上的缺口彼此咬合,迸出一簇火星。图拉的脸在火光中逼近,他没有趁势追击,反而往后撤了半步,像是给她留出时间还神。

      白雪在那半息的时间里忽然清明了起来。

      她想到了一件事:城楼上现在上来的精锐只有七八个,其他的外族兵还在墙根底下挤着上不来——上来的这几个是拿命硬冲上来的,他们不可能带着白霜这么一个活人再从墙头翻下去,城墙十余丈高,爬上来的路只有云梯。那白霜是怎么掉下去的?是被那个人抱着一起掉下去的,那人也没上来。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是故意的——用精锐冲上城楼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劫掠。劫几个年轻的姑娘回去,抢人比抢粮轻省,人口能换更多的筹码。白霜是第一个,如果他们再多上来几个人,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是这样的吗?她在心里问。

      白雪压住翻涌的胃和心口那团烧起来的热,把枪尖重新对准了图拉。她没有再往东墙那边看一眼。

      “图拉,”她说,声音发紧,可每个字都踩得稳,“你们来,是想抢人。”

      图拉没有否认。他举起刀,刀刃上的缺口在火光里晃了一下:“我说过,我不会手下留情。”

      “我也一样。”白雪说,然后她欺身压了上去。

      这一回她不怕了,打架就是一胆二力三功夫,她只要足够勇敢,又有护甲护身不怕受伤,没什么可输的。她不怕受伤,不怕被他砍到——甲穿得厚,护心镜又硬又沉,他的刀劈不穿;她不怕力气比不过他,她知道自己耐力比他强,那就抢在他的前头出刀,不给他蓄力的空当;她更不怕死,因为白霜已经掉下去了,她要是现在怕了退了,城楼上剩下的这些姑娘们,都会有一样的下场。她每一刀都往前压,刀尖奔着他甲片缺了的地方刺,肩膀、腰侧、大腿根、脖颈处露出来的那截皮衬——这些地方他护不住,铁甲上的破口多得像筛子,每一次被刺中,他的动作就慢了那么一拍。

      图拉被她逼得连退了四步,脊背撞上了一个垛口。他的刀架住了白雪的刀,两只手攥着刀柄,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鼓起来,可他的膝盖在发抖。他看到白雪眼里的那股东西,不是杀气,是另一种他分不太清的念头——比他见过的任何一种眼神都沉,都硬,像是石头底下压着一整条河,看着不动,可你站上去就知道底下全是水。

      远处,城楼上的其他精锐还在打,有几个已经被城楼上的守军合力逼到了墙沿边上,正沿着云梯往下撤。东墙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呼喊,也不知道是在喊什么。白雪没往那边看。

      她把刀往下压了半寸,刀刃抵在图拉的刀背上,两人面对面,喘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里混在一起。“你回不去了,”白雪说,“你的人都撤了。”

      图拉偏头看了一眼东墙方向——确实有人在大规模往下退,云梯上挂满了往下滑的黑影,城楼上的几个精锐已经被砍倒了两个,剩下的正架着梯子往墙外翻。他慢慢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要把胸腔里最后一丁点力气都吐出来,然后他松开了一只手。

      刀从半空中掉下来,砸在雪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你赢了。”他说。

      图拉迅速靠着垛口慢慢滑下去,那身破甲哗啦哗啦地响。他抬头看了白雪一眼:“那个姑娘——掉下去那个,她要是活着,我的人不会杀她。他们抢人回去,是留着换粮食的。”

      白雪射箭射向逃跑的入侵者,尤其是图拉,都被图拉挡住。

      她不懂,为什么登上城楼后还有退回去的,难道入侵者的目的不是攻城?亦或是他们认为除了精锐其他人都上不来城楼,即使上来了也会被镇里面的人杀死,所以保存实力后退吗?她想不明白,她也不多想了,她转过身,朝东墙走去。

      东墙外的雪野被火光映得半明半暗,城墙根下面横七竖八地扔着几具尸体和半架折断的云梯,看不清哪个是白霜。白雪趴在垛口上往下看,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飞,冰冷的雪沫子打在脸上,刺刺地疼。她看了很久,直到眼睛被风刮得睁不开,才慢慢直起身来,把脸上的雪水擦了一把,转身朝城楼正中央走去。

      城楼上的人正忙着把伤员抬下去、把倒下的火把重新点起来、把几架还搭在墙沿上的云梯用长杆推下去。赵伯的枪上沾满了血,他靠在墙垛上喘气,看见白雪走过来,张了张嘴想问她什么,又闭上了。

      白雪走到城楼正中间站定,把刀从鞘里拔出来半截,看见刀刃上全是缺口,像一排细密的牙齿。她插回去,然后靠着墙垛坐下来,把后背贴在那面被火烧过、被刀砍过、被血浸过的石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她不知道白霜是活着还是死了。可她知道一件事,只要是战争就会有牺牲,不管白霜是死是活,明天天亮了,她还得站起来,把刀握紧,走回那个垛口旁边站着。战争就是这样,你来不及一直想着一个人,因为下一个上来的对手不会等你把眼泪擦干。

      她睁开眼睛,看着东边那片还被大雪堵着的天幕,慢慢吐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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