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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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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老爷子被人搀着走过来的时候,孩子们已经被各自的家里人抱走了。他拄着一根粗木杖,慢吞吞地走到柴房门口,看了一眼墙上那个大窟窿,又看了一眼雪地上那串往外逃的脚印,在昏沉的天色里一路延伸向镇后的排水沟,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暮色里。他站了好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正蹲在柴房门口擦刀上雪水的白霜和抱着《守城录》的白雪,鼻子里沉沉地哼了一声,嘴角歪着,却像是在笑。
“两个丫头,”他慢吞吞地说,“比一窝小子管用。”
白雪把最后那个孩子交还给他的阿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雪泥。风从那个墙窟窿里灌进来,钻过檐下的冰凌子,发出呜呜的哨音,远处城门口又传来一声闷响——可这回,没有人再跟着发抖了。
她看着那串逐渐被新雪覆盖的脚印,忽然想:那个探子逃出去之后,是会直奔城外大营复命,还是会绕个远路找个地方躲起来,把白霰搁在柴垛上那一刻的眼神里闪过的那一丝东西,算什么呢。她不知道答案,暂时也不打算深究。
天色暗透了。镇里各家各户的灯又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一扇窗一扇窗地从厚墙里透出,落在雪地上,暖融融的一片。失而复得的哭笑声在巷子间回荡,炊烟重新从屋顶上升起来,被晚风扯成一缕一缕的淡白色,慢慢融进暗蓝的天幕里。
白雪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把《守城录》夹在腋下,往自家方向走去。快走到巷口时,她听见白霜在后面喊她。她回过头,看见白霜站在自家院门口,怀里还抱着白霰,冲她扬了扬下巴,脸上半是泪痕半是笑:“明天还堆雪人吗?”
白雪愣了一下,也笑了:“堆。这回往高了堆。”
她转身走进了自家的院子,灶房里的热气裹着葱花的香味涌出来,扑在脸上,热乎乎的,像冰在冰天雪地里慢慢化开。
那一夜,风雪未停,城外的喊杀声也没停过。
起先是撞门。一下,两下,三下,闷雷似的,隔着一整座镇子都听得见。后来门栓被撞断了,白雪睡在炕上,感觉地面轻轻震了一下——像有人在地底下抡锤——然后那股震动就止住了。守夜的赵伯后来告诉她,外族人把城门撞开了一个口子,可门后头是十几丈厚的大石塞,石头之间嵌了铁楔,两两咬死,连着一道地底的机簧,越撞越紧,外族人推了半个时辰,纹丝不动。他们便不再费劲推门,把云梯架了起来。
那云梯一架接一架往城楼上靠,搭在丈余厚的石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外族人像蚂蚁一样顺着梯子往上爬,爬了摔,摔了爬,一夜之间城楼下面的雪地被踩成了一片泥泞的褐色硬壳,人和马的尸体混着碎木和断绳铺了厚厚一层。
可他们不停,他们也喊,喊的是一句断断续续的中原话,口音太重,城楼上的人连蒙带猜才听明白——“让我们进去!让我们活!”喊一整夜,歇一个时辰,又接着喊。白雪被那声音从梦里拽出来的时候,窗外还是黑沉沉的,漫天大雪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
她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可那声音还是从被子的缝隙里钻进来,又闷又沉,像有人在用砂纸磨她的骨头。她索性坐了起来,披上棉袄推门出去。
广场上站了好几个人。白霜裹着一件黑棉袍,抱着胳膊站在院墙根底下往城楼方向看,火光映在她侧脸上,瞳仁里两簇小小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白守仁正在低声跟谁说话,声音哑得快听不清:“第二架了……第三架断了……他们又扛了一架新的过来。”赵伯拄着长枪坐在院门口的一块石头上,枪杆戳在雪地里,人低着头,像是打盹,又像是没睡。
白霜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了白雪一眼,什么也没说。两个姑娘在雪地里站了很久,听着远处一声一声的“让我们进去”,像潮水一样涨上来又退下去、退下去又涨上来,反反复复地拍打着那面十余丈高的石墙。
那一夜谁也没睡踏实。
第二天一早,城楼上就开始了轮值。白守仁把镇上还剩下的人分成了三拨——一拨年纪大的,白天守城;一拨半大的少年和姑娘,晚上轮替;剩下的一拨做饭、运石、烧水、照看小娃。白雪和白霜被分在了白天那一拨里,天刚亮就踩着结了薄冰的阶梯上了城楼。
城楼上风大得能把人吹得往后仰,雪粒子像针尖一样往脸上扎。白雪看了一眼城外——白茫茫的一片,雪地里密密麻麻全是黑点,人在动,马在动,旗子也在动,可漫天飞雪把一切都揉成了一团模糊的、蠕动的暗影,根本分不清哪里是人哪里是旗。外族人的云梯又架起来了,比昨夜的更长,梯头搭在墙沿上,铁钩扣住了石缝,一个外族兵正往上爬,弓着腰,嘴里衔着一把弯刀,两只手抓着梯蹬一蹬一蹬往上蹿,蹿得快极了。
白雪抄起了脚边一块海碗大的石头,双手举过头顶,对准那个人的肩膀砸了下去。石头带着风声落下去,“砰”的一声闷响,那人从梯子上翻了下来,砸在下面一堆人身上,雪地里溅起一团浑浊的白。她来不及看清那人的死活,第二架云梯已经搭上了另一段墙沿,又一个人冒出了头。
一整个上午都是这样。石头一块一块地往下扔,但镇里面的石头不如八部联盟的入侵者多,更多时候,决定胜利的不是实力和高厚的城墙,而是坚持不懈的毅力与决心,很明显,这些入侵者的决心震撼到了他们白雪镇居民。到了午时,白守仁让人清点了一下存石的数量,回来之后脸色沉得跟外面的天一样。
“不多了。”他站在城楼的避风角里,压低声音跟几个主事的说,“咱们镇里的石头本来就不算多——修房子、铺路、砌墙,这些年用得七七八八。剩下那些大块的在城墙根底下堆着,全搬上来也不够再撑两天。他们在城外就地捡石头、砸石头,有的是料,咱们不行。”
白守义靠在墙垛后面,拿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雪水,声音也压得很低:“箭呢?”
“更不够。弓弦受潮,多数拉不开了。干柴倒是还有,可这个天,点不着火——湿透了。”白守仁往城外看了一眼,风把他的胡茬吹得根根发白,“他们就是瞅准了咱们用不了火。要是能射火箭,底下那些云梯一烧就断,哪用费这么大的力气。”
“石头不够,箭用不了,火也点不着,就这么干守?”旁边一个少年问。
白守仁没说话。
城楼下方又响起了喊声。这回近了,就在墙根底下——“我们没有粮食了!”一个声音从大雪里透上来,比昨夜的更嘶哑、更急,“牛羊都死了!女人孩子都在饿!你们有吃的有烧的,分我们一口——分我们一口我们就不打了!”接着又是齐声的喊,七八个嗓子一起吼,吼的是同一句:“分我们一口!”
白霜正在往垛口外扔一块青石,听了那喊声,手里的石头顿了一下。她低头往下看,看见墙根下面站着一个瘦得脱了相的外族人,仰着头,冻裂的嘴唇上全是血口子,一双眼睛又大又空,不像是在看城楼上的人,倒像是在看一个他够不着的东西。
白霜把石头搁在垛口上,没扔下去,她有了恻隐之心。
白雪注意到了。她知道对敌人的恻隐之心就是对自己的伤害。她走过去,把白霜搁下的那块石头搬起来,对准了一架正靠上来的云梯的梯头,用力一砸,梯头被砸得往旁边一歪,滑脱了石缝,整架梯子带着上面的人往后倒了下去,砸在雪地里发出一连串惨叫。她拍了拍手上的石屑,看了白霜一眼,没说话,又弯腰去搬下一块。
白霜愣了一瞬,然后也弯腰去搬石头。
傍晚时分,云梯的数量忽然多了起来。天色还没全暗,他们抬出了七八架新造的云梯,比白天的更高、更粗,梯脚架在雪橇上,几个人推着往前走,到城墙底下才支起来往上一搭——那梯头探出墙沿一大截,搭在墙砖上发出“嘎吱嘎吱”的木头摩擦声,像什么东西在啃石头。城墙上的几个老守卫脸色变了,赵伯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白守仁握着刀柄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一夜功夫,”赵伯哑着嗓子说,“他们造了这么多梯子——昨天还没这么多。”
“他们不怕死。”白守仁说。他声音很稳,可握着刀柄的指节发白,“他们知道熬不过这个冬天,所以不怕死。不怕死的人,最难挡。”
城楼上忽然安静下来,只有风雪在垛口之间穿来穿去的声音。白雪站在那儿,怀里还抱着一块石头,石头的棱角硌着她胸口,冰凉凉的,可她的后背贴着的城墙里面,是暖的——那暖意从石缝里一点一点渗出来,是镇子里几百户人家的炉火传过来的。她忽然想起了那句话:你听。
“如果饿死冻死是死,拼一把也是死,”她慢慢地说,“那对他们来说,拼一把好歹还能看见一个‘万一’。他们有八部联兵,有云梯,有不怕死的胆气——他们觉得那个‘万一’是有的。”
白守仁看了她一眼:“你也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