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六) “ ...
-
“好孩子,”老人说,手掌在她肩上拍了拍,“去把你霜姐叫来。你们俩,脑子够用。”
白雪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回过头说:“阿公,孩子能找回来。”
她没等白老爷子回答,一头扎进了外头漫天漫地的雪里。巷子里已经闹翻了天——白守仁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正在分派人手;白珂领着一群半大的少年,手里提着棍棒和铁锹,嗷嗷叫着往西街跑;赵伯拄着长枪站在十字路口,哑着嗓子喊:“每一家每一户都敲开门看看,地窖、柴房、牲口棚,一个也别漏!”几个失娃的妇人跟在后面,袖子都哭湿了,可脚下的步子却比谁都快。
白雪跑过一条窄巷的时候,看见白霜正站在自家院门口,手里攥着一把扫帚,脸色煞白。她看见白雪,嘴唇动了动:“霰儿——”
“还没找着,”白雪跑到她面前,喘着气说,“但大家都在搜了。探子还在镇里,没出去,肯定没出去——你快跟我来,阿公让你一起去,咱们得想清楚那个人会往哪里藏。”
白霜把扫帚一扔,攥住了白雪的手。那双手冰凉冰凉的,在发抖,可攥得死紧。“走,”白霜说,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咬碎了牙才能发出的狠劲,“走。搜遍全城也要把霰儿找回来。”
两个人并肩跑进了巷子的深处。身后是满镇的呼喊声、脚步声、开门关门的吱呀声、女人喊孩子名字的哭腔、男人吼着“那边、那边再看看”的粗嗓门——整座镇子像一锅烧开了的水,滚烫的热气从每一条巷道、每一户屋檐底下蒸腾起来,把纷纷扬扬的大雪都冲散了几分。
远处城门口又传来一声闷响,是外族人在继续撞门。可这回,那声响传进镇里的时候,家家户户的窗户没有再跟着颤抖——忙着搜寻的人们脚下踩得又稳又快,喊着“看仔细了!柴房也翻翻!”“地窖门板底下有没有痕迹?”——一道道浑厚的、年轻的声音从巷子里此起彼伏地冒出来,在灰白的天幕下撞出回响,像冰面底下涌动的春水,一股一股的,压不住,按不下。
白雪被白霜攥着手往前跑,风灌满了她的棉袄,鼓起一个圆圆的包。她忽然想起《同人》卦里那句话——“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大雪封野、困城之下,可只要人心还往一处使,再大的坎,也能一步步踩过去。
跑过粮仓的时候,她听见有人在里头喊:“这里头翻过了,没有。”又听见有人应:“往东街去,东街的废窑还没查。”脚步纷乱而密集,踩得雪地咯吱咯吱响成一片。
白雪跑着跑着,忽然放慢了步子。她松开白霜的手,停下来,偏着头往粮仓旁边的柴房方向看。那间柴房不大,顶上的雪积得厚厚的,屋檐下挂着一排冰凌子,门板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缕极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热气——大白天的,没人烧炕,柴房里的热气是从哪儿来的?
她拉了拉白霜的袖子,朝那扇门努了努嘴。
两个姑娘对视一眼,白霜的手慢慢摸到腰间——那里别着一把平时削果皮的小刀,刀柄被她握得死紧。
她们没有喊人。一左一右,踩着雪,无声无息地朝那扇虚掩的门靠了过去。
柴房里的那个人在白霜推门的一瞬间动了。
他像一只被捅了窝的獾,猛地从墙角弹起来。他的动作极快,一只手往怀里探去,另一只手已经抄起了脚边一根劈好的柴火棍,棍端削尖了,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毛糙的木茬白——那是他早就备好的家伙,藏在柴垛最下面,怀里那件脏袍子底下,等着这一刻。白霜刚迈过门槛,那根尖棍已经朝她面门捅了过来,又急又狠,半点余地不留。
白雪在后面看得真切,伸手一把将白霜的胳膊往斜里一拽。白霜整个人被扯得往旁边趔趄了一步,那根尖棍擦着她的耳侧刺过去,刺破了她耳边一缕碎发,木茬刮在耳垂上拉出一道细长的血线。白霜闷哼一声,脚下一个旋身稳住了重心,腰间的小刀已经出了鞘,反手一刀划向那人握棍的手腕。
那人缩手极快,刀尖只在他袖口划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黑黢黢的皮护腕。白雪这才看清他的全貌——个头比她们高出一个头去,肩背厚实,一双手骨节粗大,虎口处全是陈年的老茧,指关节因为常年握刀弓而微微变形。他脸上脏得看不出年纪,可那双眼里头的光,又冷又稳,是见过血的。
他不恋战,一击不中便往后撤了半步,柴房里的空间逼仄,他退了两步脊背就撞上了墙,脚下踩到一捆松散的柴火,发出哗啦一声响。白霜趁他脚下不稳,欺身而上,刀尖直刺他心口。那人歪身一闪,肩膀撞在墙上,闷闷一声响,左手却已经捞起了地上的一个孩子——白霰。
白霰还睡着,被捞起来的时候小脑袋往后一仰,露出细嫩的一截脖颈。那人把白霰往胸前一挡,右手握着那根尖棍朝白霜虚晃一下:“别过来。”
白霜的刀在半空中硬生生顿住了。
柴房里的空气凝了一瞬。白雪站在门口,门外的雪光和屋里的昏暗在她身上划分出一道明暗分界线,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面上,搭在那人脚边。她看见那人的手在抖——右手握着尖棍,指节发白,可腕子那里在微微颤。不是怕,是饿,是冷,是在这个柴房里不知道窝了多久,没吃没喝地熬着,半边脸都冻得发青发紫。
“你跑不掉了。”白雪说。她声音不大,平平稳稳的,像在说一件已经确定的事,“镇里已经封了四门,每条巷子都有人在搜,你出不去。”
那人没理她,低头看了眼怀里抱着的白霰,又抬起来盯白霜手里的刀。他把白霰往怀里又搂紧了些,像是搂紧一根浮木,喉咙里挤出一句含混的话,口音很重,白雪费了劲儿才听明白:“……让我走,孩子还你们。”
“你放了孩子,我让你走。”白雪说。
那人瞪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嘴角扯了一下,不像是笑:“你当我傻?放了孩子你们马上叫人,我走不了。”
白霜的刀尖还指着他的心口,可刀身微微往下压了半寸——那个角度够不着人质,可够得着他握棍的那只手。她跟白雪之间隔着一捆半人高的柴垛,两人一左一右,把那人夹在墙角的三面死地之间,只剩一个出口,却被白雪的身形堵着。那人扫了一眼这个阵势,喉咙里滚出一个嘶哑的音节,像是骂了一句什么,然后把白霰换到了左手,右手那根尖棍换了个握法,由刺变劈,横在身前。
白雪忽然动了。
她没有往前冲,而是往旁边撤了一大步,退出了柴房门口,让那块门洞完全敞开来。那人愣了一下,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犹疑的亮光,似乎没想明白她这是在干什么——然后他听见了外面的声音,远远近近的呼喝声从镇子各处涌过来,比刚才更近了,更密了,好像整座镇子的人都在朝这个方向聚拢。他握着尖棍的手更紧了些。
“你听见了,”白雪站在门外说,声音被风送进来,像一层薄薄的冰,“他们快到了。你抱着孩子出去,迎面撞上三四十个人,你是能打还是能跑?孩子放下来,你现在跑,你翻墙的本事应该够快,我不会喊人追你。”
那人盯着她看了两个呼吸那么长的时间,又低头看了眼怀里的白霰,再看看白霜手里那把始终没放下的小刀。他忽然把白霰往面前的柴垛上一搁——动作很快,但搁得很稳,像怕磕着碰着——然后猛地转身,一脚踹在身后那面薄薄的土墙上。那墙年头久了,砖缝里的泥灰早就酥了,被他这一脚踹出一个脸盆大的窟窿,外头的雪光和寒气一起灌进来。他蜷身钻了出去,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白雪,那眼神里说不出是什么,像是恨,又像是别的什么东西,一闪就没了。
白霜要追,白雪伸手拦住了她:“墙外头是镇后面的那条排水沟,他现在跑,咱们去追反而可能碰上搜人的人搅在一起。让他走,孩子要紧。”
白霜的刀还举着,手在抖,刀尖也在抖。她转过身来看见白霰被搁在柴垛上,裹着一件脏兮兮的羊皮袍子,小脸蛋睡得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口水,浑然不知道刚才自己被人当了一回肉盾。白霜把刀往地上一扔,扑过去把孩子抱起来,脸埋在白霰软乎乎的棉衣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了很久。
白雪没有催她。她走过去,把柴垛窝里蜷着的其他五个孩子一个一个抱出来——阿满,四伯家的丫头,赵伯的小孙子,还有两户人家的娃娃,一个都没少,全裹在那件羊皮袍子底下,睡得沉沉的,像一窝被挪了窝又安顿好的小兽。她把最小的那个抱在怀里,那孩子在她臂弯里翻了个身,咂了咂嘴,又睡过去了。
柴房外面已经涌过来一群人。白雨冲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根铁锹,看见白霜抱着白霰站在破墙边上,孩子安然无恙,他愣了愣,铁锹从手里滑下去砸在雪地上,也没人顾得上去捡。
赵氏跌跌撞撞地挤进来,一把接过阿满,搂在怀里,哭得整个人站不直,蹲在雪地里把孩子的脸亲了一遍又一遍,亲得阿满终于被弄醒了,懵懵地睁开眼看了她娘一眼,哇地哭了出来。赵氏破涕为笑,抱着孩子一边晃一边说“不哭不哭”,脸上的泪和雪混在一起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