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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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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想到,真正的祸事不是从城门外来的。
白霜是巳时三刻发现白霰不见了的。那时白霜刚从灶房端了面出来,喊了一声“砚儿吃饭”,没人应。她又喊了一声,屋里空荡荡的,只有灶膛里的火在噼啪响。白霜放下碗,推开了堂屋的门,又推开了东厢房的门,都没有。她走到院子里,雪地上有一串小脚印,从院门口延伸出去,拐进了巷子深处。白霜的心猛地往下沉——那脚印旁边还有一串更大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的,像是有人抱着什么重物跑过。
她在镇上跑了半条街,挨家挨户地问,越问越慌。等她把消息带到族长白老爷子的院子时,镇里已经炸开了锅——不见了的不止白霰一个,三叔家的阿满、四伯家刚满两岁的丫头、赵伯的小孙子,还有镇上另外两户人家的娃娃,一共六个,全是三岁以下的,一夜之间、一个上午,就这么没了。
白老爷子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手边的茶凉透了也没动一口。他是白家第十代族长,九十有三,去年冬天中风过一次,左边身子不太灵便,讲话时嘴角偶尔会歪一下。此刻他歪着嘴角,把屋子里站着的七八个人挨个看了一遍,声音慢吞吞的、沉沉的:“谁最后看见那些娃的?”
没人搭腔。过了好一会儿,白霰的阿娘、三叔的媳妇赵氏哇地哭了出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我的女儿”,把满屋子的人震得头皮发麻。她跪在地上,两只手抓着白老爷子的裤腿,指节泛白:“族长,给吧!他们要什么给什么!粮食、铁、盐——都给他们!把霰儿换回来——”
“给不得。”说话的是白霜的爹白守义,四十来岁,身材强壮,常年管着镇上商队账目,一双眼睛又亮又利索。他蹲下来把赵氏扶起来,声音压得低,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他们昨夜就围了城,今早开始撞门——你给了这一次,他们尝到甜头,明儿又来,后儿又来。咱们这镇子还能活吗?”
“那我的霰儿——”
“我晓得。”白守义的声音颤了一下,又稳住了,扶着赵氏的肩膀让她坐下,“我比你更急。霰儿是白家这一辈里最灵醒的女儿,谁不心疼?可城门开了,不光救不回她,全族人都得填进去。”
“不能开城门。”白守仁接了话,他是白守义的堂兄,管着镇上的武备,腰里常年别着一把短刀。他一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开了就是引狼入室。外族人要的不光是粮食,他们要的是咱们这整个镇子——粮、铁、茶、盐、布匹、铁器,全都要。你看他们围城的阵势,四面合围,一个口子不留,这是奔着灭咱们来的。你给了三成,他们就要五成,给了五成就要七成,最后连根草都不会剩。投降哪有投一半的?”
“那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被夺走不管啊。”赵氏又哭了出来,旁边几个失了孩子的妇人跟着呜呜咽咽地应和,哭成一片,屋子里的空气又湿又重。
白老爷子抬起没中风的那只手,慢慢摆了摆,哭声小了些。他转脸看向白守仁:“能不能把人抢回来?挑几个身手好的,夜里摸出去——”
白守仁苦笑了一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三爷爷,您也看见了,外面少说有两三千骑。咱们镇上剩下能打的,不算那些十六七的姑娘,真正上过战场的,就赵伯和我,还有东街的刘瘸子,三个老骨头。剩下的都是些半大孩子,别说摸出去抢人,就是翻过城墙不被发现都难。”
“把他们将领捉来换呢?”白霜问。
“更难。”白守义摇头,“库里台那人看着莽,其实精明得很。你看他扎营的位置,离城门一里半,弯弓射不到,夜袭又太远。而且就算捉了库里台——”他停了一下,声音里透出一种冷透了的清醒,“外族八部联兵,库里台死了,剩下六部正好分了兵权,更不会放孩子。他们要的是粮,不是人。孩子在他们手里就是筹码,你把主将杀了,还会有新的主将。”
满屋子又沉默下来,只剩下女人们的抽泣声和炉子里炭火的毕剥声。
忽然有人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带着犹豫:“要不……从城楼上吊些粮食下去?先稳住他们,再找机会把孩子捞上来?”
“他们又不是傻子。”接话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白霜的弟弟白雨,瘦高个儿,脸色发白,但声音还稳得住,“粮食吊下去了,底下两三千人哄抢,孩子反而更容易被踩死。而且他们拿了粮,只会觉得我们怕了,胃口只会更大。”
“那打!”白雨旁边一个同龄的少年拍了桌子站起来,脸上涨得通红,“咱们白雪镇哪家哪户不习武?我六岁就跟着阿爹练把式了,就算打不过那些骑兵,巷战呢?巷子这么窄,他们马进不来,咱们躲在墙后面、屋顶上,一个一个跟他们耗——”
“耗什么耗?”白守仁拍了那少年后脑勺一巴掌,力道不重,但打得那少年一缩脖子,“你当你打的是猎?那些外族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五六岁就能开弓射兔子,你练了几年把式就觉得自己行了?咱们镇上一共还剩多少人,你算过没?两百多老弱妇孺,加上你们这些小崽子——对方三千铁骑,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你们淹了。”
“那就不救了?”少年梗着脖子,眼睛红了,“阿满才两岁——”
“我没说不救!”白守仁也急了,嗓门陡然拔高,脸上的肉都在抖,“可你不能光凭一腔蛮勇——”
“够了。”白老爷子忽然开口,声音不重,可屋子里所有人同时闭了嘴,只剩下火苗舔着壶底的声音。他慢慢转动那只还能活动的眼睛,把屋子里的人一个一个看过去,最后落在了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白雪身上。
白雪靠在东墙边,怀里还抱着那本《守城录》,可书是合着的。她低着头看自己鞋尖上沾的雪泥,不知道在想什么。
“雪丫头,”白老爷子唤她,“你昨儿在城楼上跟那库里台说了不少话。你再说说,你怎么想的?”
白雪抬起头来。她十六岁的一张小脸被屋子里昏暗的光照得半明半暗,额发有些乱,大概是跑过来的时候被风吹散的。她看了白老爷子一眼,又看了哭得快要昏过去的赵氏一眼,再看看白守义、白守仁和那些涨红了脸要拼命的少年,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问一件事,”她说,声音不大,平平稳稳的,像往一碗开水里慢慢倒凉茶,“那个偷孩子的探子——找到了没有?”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什么?”
“昨晚到今天早上,城门口一直在撞门,闹出那么大动静。”白雪说,把书换了只手抱,朝前走了两步,“如果我是那个探子,我肯定会趁着乱往外走。可城门口那么多人看着,大白天带着六个孩子翻墙出城,不可能不被发现。镇里的路这么绕,岔道这么多,他还抱着孩子——他跑不了那么快。”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他可能还在镇里。”
白守义的眼睛猛地亮了,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对啊!昨夜我把城门封死之后下了令,镇内各巷口都设了人把守,外头进不来,里头也出不去——他就算偷了孩子,也还困在镇里!”
“找!”白老爷子一下子从太师椅上撑起来,半边身子不太灵便,晃了一下,被白守仁扶住了。他喘着粗气,那只还能动的手攥成拳头砸在椅背上,砸得嘎吱一声响,“全镇搜!挨家挨户、每一条巷子、每一间空屋、每一个地窖——挖地三尺也要把人翻出来!他带着六个娃娃,跑不远、藏不住!”
白守仁已经往门口冲了,边走边喊:“把赵伯叫来!把镇上所有能动的人都叫出来!分四队,从东南西北四个角往中间搜——”
白雨和那个拍桌子的少年也跟了出去,嘴里嚷嚷着“我去喊人”“我去拿家伙”,脚步声咚咚地踩在院子里,把积雪踩得四处溅开。
屋子里剩下的女人们愣住了,泪还挂在脸上,可哭声渐渐小了。赵氏攥着帕子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白雪没有跟着往外跑。她站在原地,看着白老爷子慢慢坐回椅子里,嘴角那点歪斜的弧度绷得死紧,眼睛里却有一簇火苗猛地亮了起来。
“雪儿,”白老爷子喘匀了气,看着她,声音沙沙的,“你过来。”
白雪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你是怎么想到的?”老头子的手搭在她肩上,那只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又冷又硬,可掌心是烫的,“昨儿在城楼上也是,你一句一句把那库里台堵得说不出话来。你才十六——”
“我读《周易》,”白雪说,声音轻轻的,“《蹇》卦讲遇险求援,要选对人。《比》卦讲亲附审慎,分得清圈子。《履》卦讲各守其位——”她抬起头看着老人,眼里的光不亮,但是稳的,“小偷小摸的人上不了城楼,也破不了城门。他最大的本事就是趁乱摸进来、趁乱躲起来。那他一定藏在我们最想不到的地方——最想不到的地方,往往就是眼皮底下。”
白老爷子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炉子里的炭火发出细碎的爆裂声,窗外的雪光从窗纸里透进来,把两个人脸上深深浅浅的皱纹都照得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