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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白 ...

  •   白雪攥紧了垛口冰冷的石沿,指尖刺得生疼。城楼下,人群还在涌来,可她看见那些老人们的脸上,并没有太多惊慌——更多的是一种木然的、习惯了的神情。赵伯又转过去看城外,拄着那杆长枪,像拄着一根拐棍,慢慢地说:“没事。咱们城墙高,丈余厚的石头,他们烧不进来、撞不开。粮食够吃一冬的,他们围着围着就散了,前些年不都这样么。”

      “前些年还有年轻人在。”白雪的声音很轻,轻得被风一吹就散了,“今年一点没有了。”

      赵伯沉默了一下,没有接话。

      城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白雪低头看去,只见外族骑兵中间让开了一条道,一匹格外高大的黑马从后面踱上来。马上坐着一个人,身材魁梧得像一座小山,皮袍敞着,露出里面黑黢黢的锁子甲,脸上没有戴面巾,一张方脸冻得发紫,浓眉下压着一双三角眼,目光扫过城墙上的众人,像是在看一笼待宰的鸡。

      他在城门前勒住马,黑马不耐烦地仰头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热气在冷风里凝成一团白雾。那人仰起头来,声音粗得像砂石在铁板上磨:“上面的,听着。”

      城楼上没人说话。风呼呼地刮,把他的皮袍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我们是北边八部联兵。”那人的中原话很生硬,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像是练习过很多遍,“你们也看见了,今年大雪,草场全没了,牲畜冻死了七成。我们没粮食、没盐、没铁——”他顿了顿,忽然提高了声音,那声音在空阔的雪野上传得很远,“上天不公!凭什么你们汉人有墙有粮、有屋有炭,我们草原上的人就得在雪地里饿死冻死?”

      城楼上依然沉默。白雪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发抖,她生气了。

      “我们不要命,”那人继续说,声音沉下去,像一把钝刀在石头上慢慢磨,“要命的是老婆孩子。你们把粮仓打开,给我们三成——不,两成就够——盐铁给一些,我们掉头就走,绝不再来。”

      赵伯往前挪了一步,靠在垛口上,把长枪搁在石沿上,冲下面喊:“回去吧。我们镇上不缺吃的,但也从不白给。你们年年冬天来,年年被打回去——你们那些弯刀,连我们的墙皮都刮不下一层。”

      那人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一声。那笑声很闷,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今年不一样,”他说,用马鞭指了指城墙,“你们的年轻人呢?大同府的买卖好不好做?”

      赵伯的脸色变了变,没接话。

      “我们盯了你们三年了。”那人慢慢地说,马鞭在手里一搭一搭地拍着掌心,“每年秋天收了粮,你们就派大批人往南走,留下老的少的看家。前两年我们没来,是等机会。今年——”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赵伯,落在城楼上那些苍老的、稚嫩的面孔上,像是在一个一个数,“今年,你们村口那个暗哨,三天前就被我们拔了。你们那个常年在镇外巡边的吴老头,前天早上出去捡柴火,就没回来。”

      城楼上的人面面相觑,有几个老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白雪忽然明白了。那个探子——那个在屋顶上团了那么大一个雪球砸下来的探子——他看了多久了?她、白霜、那群孩子在操场上堆雪人的时候,他是不是就蹲在屋檐后面,一边看一边冷冷地笑?

      “我们不是土匪,”马上的那人又说,语调里忽然多了几分理直气壮的意味,“我们是为了活。老天爷不给我们活路,我们就得自己找出路——你们汉人读了那么多书,连‘弱肉强食’的道理都不懂?草原上,狼吃羊,羊吃草,谁力气大谁活。你们占了那么好一块地,种粮食、打铁、烧砖,什么都自己做了,凭什么?”

      他说到“凭什么”三个字的时候,手中的马鞭猛地往下一抽,“啪”的一声脆响,在雪地里弹开。身后的骑兵队伍里爆出一阵附和声,嗡嗡的,像一群饿疯了的苍蝇。

      白雪站在城楼上,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一脸,她没去拨。她盯着下面那个人的眼睛,盯了很久。那人的目光和她对上了一瞬,似乎有些意外——大概没想到城楼上会有这么个年轻的丫头,站得这么直,眼里头没有他熟悉的畏惧。

      “敢问阁下尊姓大名?”赵伯开口问,声音不大,可风把他的声音送了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托着它往低处落。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哼了一声:“我?库里台,八部盟主。”

      “库里台首领,”白雪说,声音还是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说老天不公,说草原上弱肉强食,说狼吃羊是天理——那我问你,狼吃羊,羊吃什么?”

      库里台皱了皱眉,显然没料到这么个问题。“羊吃草。”

      “草是谁种的?”

      他不说话了。身后的骑兵群里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住。

      “草是大地自己长的。”白雪说,“羊吃草,狼吃羊,那是你们草原的规矩。可我们不一样。我们这块地——”她伸手比了比脚下的城墙、背后的镇子,“一百年前也是荒地。风沙漫天,不长庄稼,冬天冷得能把石头冻裂。我们太爷爷那辈人从南边来,挑着担子、背着犁,一锹一锹翻土,一担一担挑水,种了三年颗粒无收。第四年长了几棵歪歪扭扭的粟苗,他们跪在地里哭。你们说这块地好——可一百年前你们怎么不来?”

      她顿了顿,胸口起伏得厉害,声音却稳稳的,像一杆立在风里的旗。“你们看见的,是我们收好的粮、烧好的砖、炼好的铁。你们没看见的,是那些被风沙埋掉的种子、被冻死的庄稼、被马匪抢光又从头再来的日子。你们说弱肉强食——那要按你们的理,我们比你们弱的时候多了,怎么没人来替我们撑腰?”

      城楼下安静了一瞬。库里台的脸色沉下去,马鞭不拍了。

      “丫头片子嘴挺利。”他终于说,声音冷下来,“可惜话不能当饭吃。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你们自己开了城,搬出三成粮、一车铁、两石盐,我保你们全族平安。三天不开,就休怪我们杀进城去。”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黑压压的骑兵,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

      他调转马头,一夹马腹,黑马低嘶一声,转身往阵中走去。身后那几个跟着的骑手也跟着掉头,马蹄在雪地里踏出一片杂乱的声响,迅速消失在漫天的大雪里。

      城墙外的雪野重新安静下来。风还在刮,雪还在下,那一片黑压压的骑兵像是嵌进了雪幕里,只剩下无数模糊的影子在晃动。

      赵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长枪从垛口上拿下来拄在地上,弯腰咳了几声。“没事,”他说,还是那句话,只是声音里有了一丝颤音,“城墙厚着呢,他们进不来。进不来。”

      白雪往城下看。镇里的巷道上站满了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全都仰着头看城楼,一张张脸被风雪吹得发红。白霜站在人群最前面,怀里抱着白霰,身后跟着白雾和小六他们,仰着头看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又没问出口。

      “白雪你跟我过来吧,我们商议一下退敌之策。”赵伯把长枪扛在肩上,佝偻着背往城楼下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说了一句,“把白霜那丫头也叫上。你们俩,脑瓜子活。”

      白雪“嗯”了一声,朝城楼下白霜的方向招了招手。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了。城墙外,那黑压压的一片影子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像是蛰伏的兽,等着三天后的某个时刻猛地扑上来。城墙内,炊烟还在升起,一户一户的人家亮起了灯——橘黄色的、暖烘烘的,和昨天一样。

      可白雪知道,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踩着湿滑的阶梯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掌心沁出的血沾在木扶手上,留下几道浅红的印子。走到最下面一级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城楼上那根旗杆——旗杆顶端的旗子被风扯得笔直,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白”字,在灰白的天幕底下,像一团烧不灭的火。

      攻城是从次日黎明开始的。

      天还没亮透,雪光把大地映成一片惨白,城外忽然传来一声闷雷似的吼,紧接着便是“砰”的一声巨响——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狠狠撞在了城门上。那声音顺着厚厚的石墙传进镇里,每一户人家的窗户都跟着颤了一颤,炕桌上搁着的粗瓷碗轻轻碰响,碗沿震出一圈细密的水纹。城门口本来就用大石头顶着,赵伯昨儿夜里就带人把城门用三十根粗杠子顶死了,又在门后堆了两层沙袋,可那撞击声一次比一次重,一次比一次密,从卯时一直响到辰时,笃、笃、笃,像有人在拿整座山撞一块铁板。

      白霜在灶房下面条的时候,手一直在抖,面条下进锅里溅起的热水烫了她的手背,她也没觉着疼。白雪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本翻烂了的《守城录》,眼睛盯着某一页,可一个字都没读进去——每一次撞击声响起,她的后脊梁就跟着绷紧一下,像有人在她背上拉一根弦,撞一下,拉紧一分。

      到了巳时,撞击声忽然停了。紧接着传来消息:他们在造云梯。有人从城楼的垛口望见,外族骑兵退后了半里地,雪地里搭起了几顶帐篷,帐篷旁边有人在锯木头、绑绳子,影影绰绰的,看不清细节,但那种有模有样的架势,比光撞门更叫人心里发毛。“他们有备而来,”赵伯叫人传话给各家各户,“都警醒着点,别往城门口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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