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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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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嗯”了一声,擦干手,抱着书进了屋。
屋里烧了炕,暖烘烘的,炕桌上搁着一盏油灯,火苗被从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白雪爬上炕,把书摊在膝头,借着那点摇晃的光,又翻到了《家人》卦那页。
“家人,利女贞。”
她默念了一遍,然后合上书,躺下来,盯着屋顶粗大的松木梁。
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在灯光里投下交错的影子,像一张网。白雪想,自己也是这张网里的一条鱼——不,不是鱼,是织网的人。祖父织,父亲织,将来她也要织,一针一线、一代一代,把这座边陲小镇织成一方谁也攻不破的天地。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三快,是戌正。
远处,燕山的方向,风声中似乎夹着别的声音——是马蹄声,还是只是风?白雪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易经》说:“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
她记住了。
第一场雪来得毫无征兆。
那天清早还是干冷干冷的,天灰得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旧布,地上结了薄薄一层霜,踩上去嘎吱响。到了午后,风忽然转了向,从燕山垭口那边灌进来,卷着细碎的、针尖似的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到了申时,雪已经大到看不见对面屋顶了,一片一片往下坠,沉甸甸的,像是老天爷把攒了一年的白絮全倒了下来。
白雪站在自家檐下,伸手接了几片雪看,凉的,化了,手心留下一小汪水。她哈了口气,白雾腾腾地散开。
“雪儿!”白霜的声音从巷口传来,裹着笑声,“快出来!操练场上能堆雪人了!”
白雪应了一声,套上厚棉鞋就往外跑。跑到巷口时,她看见白霜身后跟着一串半大的孩子——堂弟白雾,九岁,瘦得像根竹竿,偏要往前冲;堂妹白霰,七岁,裹得像个圆滚滚的棉球,被白雾拉着跑得踉踉跄跄;还有三叔家的小六、四伯家的阿满,大大小小七八个,全在雪地里撒欢。
操练场上的雪已经积了寸许厚,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那种只有新雪才有的、细密而温柔的声响。白霜已经开始滚雪球了,她蹲在地上,两只手拢着一个拳头大的雪团,在雪地里滚来滚去,雪球越滚越大,最后大到她一个人推不动了,便招呼白雾过去帮忙。两个孩子弓着腰、鼓着腮帮子,把那个雪球滚得跟磨盘似的。
白雪也蹲下来,拢了薄薄一层雪开始团。她团得慢,雪球在手里一点点变大,凉意顺着指尖往里钻,钻得指节发红。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团浑圆的雪,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笑什么呢?”白霜喘着气问。
“想起小时候了。”白雪把雪球放在地上,继续往上拍雪,声音被裹在风里,有些轻飘,“那年我五六岁吧,也是头一场雪。我在操练场上堆雪人,堆了好大一个,比我人都高。我高兴坏了,绕着那个雪人跑了一圈又一圈,手冻得通红也不肯进屋。”
白霜“嗯”了一声,手上没停,把滚好的大雪球搬到操场中央当底座。
“然后大哥从背后团了个雪球,啪地一下,”白雪做了个扔的手势,眉眼弯弯的,“把我那个雪人脑袋砸掉了。我愣了一下,然后哇地哭了,哭着追着大哥打——他跑得可快了,我追了半条街,他还在前头边跑边笑,回头冲我做鬼脸。”
“后来呢?”
“后来他给我重新堆了一个顶大的。堆完了,他又砸了。”白雪说着,自己先笑了出来,声音里带着那种隔了岁月的、温温热热的柔软,“他又跑了。我又追。追不上,就蹲在雪地里哭。”
白霜听得直笑,手里的活计慢下来,偏头看她:“咱们家男孩子从小就这么皮。”
白雪说着,伸手把雪人脑袋上的一小块凸起拍平,拇指在雪面上抹了一圈,抹得光滑。她低下头,看着指尖上沾着的雪末子,那雪末子很快化成了水,亮晶晶的。
操场上忽然安静了片刻。雪还在下,簌簌地落在孩子们的笑声里,落在白霜慢慢停下来、搭在雪球上的手背上。
白霜没说话,走过去把雪人脑袋抱起来,稳稳地安在底座上,退后一步看了看,又用手在衔接处抹了抹,把缝隙填上。“咱们给他找两个石子当眼睛,”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再找根胡萝卜当鼻子。”
“霜姐——”
“找着了。”白霜从怀里掏出来两个黑曜石的小圆片,不知什么时候揣着的,又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抽出一截干辣椒,“鼻子有了。”
白雪“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接过那截辣椒插在雪人脸中央,退后一步端详。雪人站在操场中央,黑曜石的眼睛,辣椒的鼻子,歪着脑袋,像是在看她们。白雾跑过来,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给雪人围上,白霰又往雪人头上扣了个破斗笠。
“还挺神气。”白霜拍着手上沾的雪,满意地点头。
话音刚落,一个东西从斜上方飞过来,又大又沉,带着破空的声响——白雪余光瞥见一团硕大的白影,本能地往旁边一闪。那东西擦着她的肩膀砸在地上,“砰”的一声闷响,溅开一片碎雪。
是个雪球。出奇大的雪球,足有海碗大小,砸在地上一摊碎白,像被人打碎了的瓷碗。
白雪站直了身子,回头去看。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雪还在下,迷迷蒙蒙的,把远处的屋顶和树冠都罩成了一片模糊的白。孩子们都愣住了,白雾张着嘴,白霰躲到了白霜身后。白霜皱起眉,朝雪球飞来的方向看过去——那边是几间空置的仓库,屋顶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平平整整的,看不出有人踩过的痕迹。
“谁?”白霜喊了一声,声音在雪地里传出去不远就被风吞没了,“出来。”
没人回应。风在屋檐下呜呜地响,卷起一绺一绺的雪末子,打旋儿。
白雪走到那个碎开的雪球旁边蹲下来,用手拨了拨——里面的雪是松的,外层紧实、内里蓬松,是被人用手团紧之后又裹了一层薄雪。她抬头又看了一眼仓库的屋顶,忽然发现屋檐下有一小片雪是新塌的,露出底下灰褐色的瓦片。
有人在屋顶上,而且已经蹲了有一阵了。
白霜也看见了那片塌陷的雪,脸色一紧,把孩子们往身后拢了拢,压低声音:“走,先回去——”
她话没说完,镇门口的方向忽然炸开一声钟响。
那声音又沉又急,一声接一声,像有人拿着铁锤在砸一座空心的大铜山,把雪幕都震得簌簌往下落。白雪浑身的血一凉。那是警钟——镇的西北角那座瞭望塔上挂的,平时只用来报时辰,只有一种情况会这样连续不停地敲:高危。
白霜把最小的白霰一把抱起来,白雾吓得抓住了她的衣角。“走!”白霜几乎是吼出来的,“回屋——都回屋!”她扭头朝操练场旁边的一户人家喊,“赵婶!带孩子进去!”
白雪已经朝镇门口跑了。棉鞋在雪地里踩得咯吱咯吱响,风灌进领口,冷得像刀子刮。她跑得很快,雪粒子打在脸上刺刺地疼,可她顾不上——钟声越来越急,像是整个镇子都在发抖。
她跑到镇门口时,气喘得胸口一阵一阵地疼。
白雪从人群里挤过去,三两步蹬上城墙的内梯,那梯子窄而陡,台阶被多年的踩踏磨得光滑,落了雪之后更滑了,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
城楼上已经站了七八个人。守卫城门的是赵伯,七十多岁,胡子白了半张脸,年轻时候在边军待过,后来入了白雪镇的赘婿,一辈子守在这里。他站在垛口后面,弓着腰往外看,手里攥着一杆锈迹斑斑的长枪。旁边是几个族里的老人,身子骨还硬朗的,此刻全都绷着脸,没人说话。
白雪挤到垛口前,往外一看,整个人定住了。
城墙外面,白茫茫的雪野上,密密麻麻全是人。马匹、旗帜、弯刀、皮甲,一层叠着一层,从城门正前方铺开,两边延伸出去,把整座镇子围得水泄不通。那些马在雪地里喷着白气,不安地刨蹄子,骑手们裹着厚重的羊皮袍子,脸上蒙着挡风的面巾,看不清面容,可那一双双眼睛里透出来的光,狼似的,绿荧荧的。雪还在下,落在他们的肩头上、马背上、刀鞘上,落了厚厚一层也不动,像是铁铸的。
白雪数不清。她试着数第一排,二十多骑,第二排还是二十多骑,再往后,雪太大,看不真切,只觉得那一片黑压压的人马在白色的天幕下无边无际地蔓延开去,像是雪原上长出来的一片铁棘。
“赵伯,”她的声音发紧,嗓子眼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他们什么时候来的?”
赵伯回头看了她一眼,老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混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麻木。“昨儿后半夜就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先头只有几骑,在外头绕,我没当回事。今儿早上雪大了,他们反倒多了起来,一下子就围满了。”
“为什么不早敲钟?”
“敲了又怎样?”赵伯闷声道,下巴朝镇内努了努,“你自己看看,镇上还有几个能打的?精壮的都走了,走了半个月了。走之前留了话,说今年大同府的行情好,赶在封山前回来——可你看看这天,封山了,他们回得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