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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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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霜被她这一套一套说得有点发懵,眨了眨眼,半晌才道:“你这意思是,嫁人要找乾卦坤卦那种扎实的,至于兑卦离卦那种好看的、好玩儿的,留着……留着看看就行?”
“差不多是这个理。”白雪把书抱在怀里,站起身来,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像一株刚抽穗的麦子,“《同人》卦说‘类族辨物’,就是把不同的人分到不同的圈层里去——能商量大事的聪明人,放在心腹智囊的位置;只能陪你解闷儿、说笑玩闹的,放在消遣的位置。不是瞧不起谁,是禀赋不一样、用处不一样——你总不能拿锄头去绣花,也不能拿绣花针去锄地。”
白霜站起来,拍掉裙子上的土,歪着头想了半天,忽然用一种刮目相看的眼神看着白雪:“我今儿才发现,你这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家十五六岁的姑娘想的是胭脂水粉、花样子、谁家少年郎长得俊,你倒好,满口的乾坤兑离、体用阴阳,说得比镇上教书先生还头头是道。”
“那是因为……”白雪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是不好意思,“因为咱们快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了嘛,我怕选错。”
白霜没接话,沉默着走了几步。两人穿过粮仓前的空地,有人跟她们打招呼——一个正在捆粮袋的中年汉子喊了声“霜丫头、雪丫头,回去跟你阿娘说,今年黍子比去年多收了两成,入冬前粮仓能满”;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笑着问“白霜,你阿娘给你相看的那个南边来的秀才,听说是真有学问的”;一个正在给马喂草料的老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被风霜刻满纹路的脸,笑呵呵地说“两个丫头都大了,该嫁了,可别嫁出去,咱们镇的丫头不外嫁,只能招赘——招个好赘婿回来,给我们添丁进口”。
白霜一一回应着,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可白雪注意到她耳根有些红。
走到一条岔路口,白霜忽然拉住白雪的袖子,把她拽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这条巷子两边都是高高的土墙,墙头上探出几枝红彤彤的柿子,沉甸甸地坠着,随时要掉下来似的。巷子里很静,只有她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号子。
“雪儿,”白霜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没有先前那种嬉笑的调子,“你刚才说的那些,我大概听明白了。可我有一个事儿想不通——你说那些只能陪着玩闹、没法商量大事的人,既然用不上他们的脑子,是不是就不该跟他们走得太近?会不会……会不会显得我太势利?”
白雪想了想,把书翻到《比》卦那页,念道:“‘比,吉。原筮,元永贞,无咎。’——比卦讲的是亲附之道,‘原筮’就是审慎地选择跟谁亲近。卦辞说‘比之匪人,不亦伤乎’,你要是跟不该亲近的人亲近了,反而会招来伤害。这不是势利,是趋吉避凶的本能——你总不会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托付给一个连账都算不清的人吧?”
“那倒是,”白霜点点头,“可我总觉得,这样把人分三六九等……”
“不是三六九等,”白雪纠正道,“是各司其职。你看咱们镇的房子——墙是砖石土的,厚实、扛得住风沙和刀枪,这是‘体’;窗棂是木头的,雕花透光、好看,这是‘用’。你能说砖石比木头高贵吗?不能,因为木头也有木头的用处——可你要是拿木头去砌墙,一推就倒;拿砖石去做窗棂,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物各有性,人各有才,把对的人放在对的位置上,才是真正的尊重。”
白霜沉默了很久。巷子尽头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几个七八岁的孩童正追着一只花猫跑过去,猫“喵呜”一声蹿上了墙头,蹲在柿子树枝旁舔爪子,尾巴慢悠悠地甩着。
“那……”白霜终于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是怕被墙头上的猫听见,“你觉得,什么样的,才算你说的那种能托底的‘体’?”
白雪没有立刻回答。她把书翻开,风正好吹到《坤》卦那页,她指着卦辞说:“‘坤厚载物,德合无疆’——贤的第一层,是品性端方、守正知止,不贪小利、不耍心机,遇事不甩锅、不撒谎。这是做人的底色,跟识不识字没关系,跟家底厚不厚也没关系。有的人斗大的字不识一筐,可心里透亮,遇事能扛、对人有情义,这就叫贤。”
“第二层呢?”
“第二层是智识——不是读了多少书,是能不能明理、有没有判断力、能不能客观看利弊。有些人读书读成书呆子,遇事比谁都糊涂;有些人不怎么读书,可脑子清楚、遇事能分析。你要嫁的人,可以不是秀才、不是举人,但一定得是个遇事能商量、能一起拿主意的人——不能你一问他,他就只会说‘都听你的’,那是没主见,不是贤。”
白霜“嗯”了一声,像是在心里记什么。
“第三层是处世——识大体、明分寸、能承压、可托底。你落魄了、家里出了变故,他不跑、不推、不怨,愿意跟你一起扛过去。”白雪说着,声音有些发紧,“咱们白雪镇的规矩是只招赘,可招来的终归是外姓人——你说要是招了个遇事就跑的,那不是引狼入室么?”
“第四层是格局,”白雪的声音又恢复了先前的节奏,“有同理心也有大局观,看得懂长远取舍,不纠结眼前鸡毛蒜皮,而且能容人——‘和而不同’,你不一定要跟他事事都想到一块儿,但他得容得下你跟他不一。”
白霜听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秋末的凉意里凝成淡淡的白雾。“你这四条,听着不难,可真要全占上……”她摇摇头,“怕是比在咱们镇里找一条不拐弯的路还难。”
“所以我才说要分体用嘛,”白雪笑了,笑得有两分狡黠、三分不好意思,“嫁人要找这样的贤人,可谈恋爱嘛……”她顿了一下,脸微微红了,“谈恋爱找长得好的就行了,反正也不用过一辈子。”
白霜愣了一瞬,随即捂着嘴笑起来,笑得弯了腰,笑声在窄巷子里来回弹跳,惊得墙头的猫“喵”一声蹿没了影。“你这个小蹄子,”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说了半天高深莫测的乾坤兑离,最后就是给自个儿找借口——既要贤人托底,又要帅哥解闷儿?”
白雪也被她笑得不好意思了,用书挡着脸,闷声道:“那怎么了?天地有阴阳,万物分体用,草木有根有花,房有梁有窗,凭什么我就不能——不能既要又要?”
白霜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伸手揽住白雪的肩膀,两人就这么靠着,在这条窄窄的、两侧都是厚土墙的小巷里,头顶是沉甸甸的柿子,远处是收工回家的吆喝声和炊烟的气息。“行行行,”白霜擦了擦眼角,语气里满是宠溺,“你要什么我都依你——只是你将来别后悔,别到时候找了个贤人嫁了,又嫌人家不好看;找了个好看的解闷儿,又嫌人家没学问。”
“不会的,”白雪把书抱紧了些,声音很轻但很笃定,“体是体,用是用,我分得清。”
巷子尽头传来一声悠长的号角,那是镇上收工的信号。秋末的暮色像一匹从西边铺过来的灰绸子,一寸一寸地盖住金色的田野和灰黄的土墙。远处的粮仓前,最后一袋黍子已经被抬了进去,仓门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些光着膀子的少年们正往身上套衣裳,一边穿一边说笑着往家走;负责运粮的车队已经套好了马,高头的骡马不耐烦地刨着蹄子,鼻孔里喷出白白的热气;几个年长的族老聚在仓前的大榆树下,拿着账本一页一页地翻,偶尔争执几句,然后又各自点头。
白霜和白雪从窄巷里走出来,汇入回家的人流。白霜走在前面,步子轻快了许多,像是刚才那番话把什么压在心里的石头搬走了;白雪跟在后头,手里的书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像是在确认哪一页的哪一句。
路过学堂门口时,里面传出幼童们摇头晃脑的读书声,念的是《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声音嫩得像春天的韭菜,一掐一包水。白雪驻足听了一瞬,嘴角微微翘起来,然后加快脚步,赶上了白霜。
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白雪镇的每一户人家都亮起了灯。那些灯从厚厚的砖石墙上的小窗里透出来,橘黄色的、暖烘烘的光,落在石板路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子。风从燕山那边吹过来,带着雪线以上的寒意,可镇上的人们并不慌张——粮仓满了,墙是厚的,火炕是热的,族里三百多户人家,一家挨着一家,像一株大树的根系,扎在这片苦寒的土地上,扎了百年。
白雪回到自家的院子时,阿娘正站在灶房门口往锅里下面,热气蒸腾中看不清脸,只听见她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去哪儿疯了一下午?”
“跟霜姐在镇上走走。”白雪把书放在门廊的凳子上,去井边打水洗手。水冰得刺骨,她洗得很慢,像是在用这冷意让自己从下午那一番长篇大论里清醒过来。
“白霜那孩子,是个好的,”阿娘在灶房里说,锅铲碰着铁锅叮当响,“你多跟她来往,她性子直,心眼好——不像镇上有些人,看着跟你笑,背后指不定怎么编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