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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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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末的风从燕山缺口灌进来时,整个白雪镇正被最后一抹斜阳烧成琥珀色。
那是一种奇异的、只在塞外才有的光——稠得像化开的蜂蜜,黏在厚实的砖石墙上,黏在屋檐垂下的干辣椒串上,也黏在那些正弓着腰、将最后一捆黍子码上马车的少年们汗湿的脊背上。镇里的房子是用砖石和夯土混筑的,墙足有丈许厚,远看灰扑扑的,近看却能瞧见石缝里嵌着的碎陶片和贝壳,那是百年前建镇时从中原带来的故土旧物。屋顶一律是粗大的松木梁椽,年头久了,木头被烟火熏得发黑,却愈发显出纹理,像老人手背上的筋脉,结实得叫人安心。
白霜踩着石板路上新落的黍粒,走得很快,十七岁的腰身裹在靛蓝短袄里,随着步伐微微扭动,像一株被风刮斜了又挺回来的红柳。她手里攥着一把刚从场上捡的谷穗,时不时揪下几粒扔进嘴里嚼着,嚼得脆响。
“你倒是走慢些。”白雪跟在后头,手里捧着一卷不知翻了多少遍的《周易》,书页边缘都起了毛。她比白霜小一岁,个子却差不多高,只是眉目间多了几分沉静的思虑,像一汪水,明知道底下有鱼,偏偏不起波澜。
“慢什么慢,”白霜头也不回,声音脆生生地弹回来,“粮仓那边还等着点数呢,三叔公说了,今儿黍子入库要是晚了,明儿往外运的车队就得耽误半日——你又不是不知道,这趟货赶的是大同府的市集,晚一天就少卖三成的价。”
话音未落,迎面跑来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怀里抱着满满一兜新刨的土豆,差点撞上白霜。少年认出是堂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喊了声“霜姐、雪姐”,也不等回应,一溜烟跑了,兜里的土豆颠出来两颗,骨碌碌滚到路边沟里,他也不捡。
“虎子这毛躁劲儿,”白霜摇摇头,“像他爹。”
白雪弯腰把滚落的土豆捡起来,顺手搁在路边一户人家的窗台上,这才加快几步赶上来,与白霜并肩。“霜姐,”她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那种只有在亲近人面前才会露出来的、试探般的小心,“你阿娘前日跟我阿娘说,要给你相看人家了?”
白霜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先前的节奏,只是嚼谷粒的声响大了些,像是故意用这声音来掩饰什么。“相看就看呗,”她说得很随意,“反正早晚的事儿。”
“那你想要个什么样的?”
这话问得直白,白霜终于回过头来,一双杏眼在夕阳里映出琥珀色的光。她打量了白雪片刻,忽然笑了,笑得有些促狭:“怎么,你也要学着那些媒婆给我张罗?——我可告诉你,那些外头镇子来的、光有一张脸的,我一个都瞧不上。”
“那要是只有学问,长得歪瓜裂枣呢?”白雪追着问。
白霜被噎了一下,伸手拍了白雪肩膀一巴掌,笑骂道:“你成天捧着那本破书,人都读傻了——什么叫只有学问、长得歪瓜裂枣?咱们白雪镇的女儿,什么时候沦落到要捡别人挑剩的了?”她顿了顿,放慢了步子,似乎真在认真想,“我的意思是,人得周全——不是说要多好看,但也不能寒碜;不是说要状元之才,但得明白事理、遇事能扛。”
“那你觉得,”白雪的声音低了些,像是不想让路过的人听见,“如果你将来嫁了人,那位是个有德有才的,可模样只是寻常,你还会……还会不会想找个好看的?”
白霜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白雪,那目光里有七分好笑、三分认真:“雪儿,你今儿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又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书,满脑子胡思乱想?”
“没有,”白雪避开她的目光,低头翻了一页手里的《周易》,纸页发出细碎的声响,“我只是在想,咱们族里的规矩——只娶妻、不嫁女,男子入赘固血脉,可这‘娶’和‘赘’里面,到底该以什么为准绳?是贤,是才,还是……还是貌?”
白霜没立刻回答。两人正好走过一段窄巷,两侧的墙挤得很近,头顶是交错的木椽和晾晒的干菜,脚下的石板被多年的脚步磨得光滑。巷子尽头豁然开朗,是一片刚收割完的黍地,地里还散落着几个半大的孩子在捡拾遗落的谷穗,远处粮仓的方向传来号子声,有人正喊着号子往仓里抬粮袋。
白霜望着那片开阔地,忽然叹了口气,声音轻了许多:“你这人哪,就是太爱琢磨了。”她伸手拢了拢耳边被风吹散的头发,指节上有常年做针线留下的薄茧,“我阿娘说过一句话——过日子靠的是德性,撑场面靠的是才具,至于那张脸嘛……”她笑了一下,“看久了都差不多,但要是心坏了,那张脸再好看也活像戴了面具。”
“所以你是把德才放在前头,容貌只是锦上添花?”
“不然呢?”白霜反问,“难道你还能既占了德才兼备,又占了一表人才?天底下的好事哪能全让你一个人占尽——别说天底下,就是咱们这白雪镇,从东头走到西头,你数出三个这样的人来给我看看?”
白雪没有接话,手指摩挲着书页上一处被翻得模糊的卦辞,那是《家人》卦的九五爻:“王假有家,交相爱也。”她默念了一遍,忽然又想起什么,正要开口,却被一阵喧闹声打断——前方粮仓前的空地上,几个年轻男子正光着膀子抬粮袋,其中一个长得格外高大俊朗的,约莫十八九岁,肩背上汗水在夕阳下亮得像涂了油,引得旁边几个帮忙的少女偷眼打量、低声说笑。
白霜顺着白雪的目光看过去,嘴角一弯,凑过来低声道:“怎么,你看上二牛了?——我可告诉你,这人中看不中用,上回让他算个粮账,十担黍子他能给你算出十五担的价来,我阿爹气得拿鞋底追着他打。”
白雪被她说得脸上一热,“啪”地合上书,在白霜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胡说什么,我是在想——你看,刚才那个,长得确实好,可你问他《周易》乾卦第一句是什么,他怕是连‘元亨利贞’四个字都凑不全。”
“那不正好?”白霜笑得更欢了,“你嫁个有学问的,再找个这样的……”她故意拖长了声调,用下巴朝二虎那边扬了扬,“——给你解闷儿?”
“霜姐!”
“好好好,不开玩笑。”白霜收了笑,拉着白雪的袖子走到路边一棵老榆树下,树荫里凉快些,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收工时分此起彼伏的吆喝。她靠着树干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擦手上的汗,认真道:“说真的,雪儿,你读书多,你告诉姐——像我这样,想找个德才兼备的做正头夫妻,可有时候看见长得好的,心里也难免……难免那么动一下,这算什么?是我不本分吗?”
白雪在她对面蹲下来,把书摊在膝头,翻到《咸》卦那页。书页上她用细炭笔做过记号,密密麻麻的小字挤在卦辞旁边,像是怕漏掉任何一个念头。“你看这个,”她指着卦辞,声音轻而快,“《咸》卦,泽山咸,上兑下艮——兑为少女,艮为少男,是感应之卦,讲的就是你刚才说的那种‘动一下’。卦辞说‘亨,利贞,取女吉’,可孔子在《彖传》里解释得更明白:‘咸,感也。柔上而刚下,二气感应以相与’,这是说男女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吸引,是天地间最寻常的感通,没什么不本分的。”
白霜凑过来看那密密麻麻的炭笔字,眉头皱了皱:“你这字比蚂蚁还小,谁看得清——你就直接说人话。”
白雪笑了笑,把书合上,用指节敲着封面说:“我的意思是,那种‘看见好看的心动’,是老天爷给人种下的本能,就像秋天要收粮食、冬天要烧炕一样,没什么可羞的。但《咸》卦只是‘感’,不是‘恒’——感是一时的,恒才是长久的。你要是凭着这一时之感去嫁人,那就好比……”她抬头看了看远处正往仓里倒粮食的人们,忽然有了比喻,“好比今天看二牛长得好,就嫁给他,过两年他发福了、秃了,你还嫁不嫁?”
白霜被她这番话说得一愣,随即笑得差点蹲不稳,扶着树干直拍大腿:“你这个小蹄子——你说谁秃呢?二牛听了非得找你拼命不可!”
白雪也笑了,笑完又认真起来:“所以我说,嫁人要看《家人》卦,《家人》讲的是长久相守、立身过日子,里头重的是德性、是担当、是能不能托底。《咸》卦就留给……留给那些‘只是动一下’的时候用。”
“那你这不是两套规矩么?”白霜抓住她话里的破绽,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对嫁人是一套,对……对别的心思又是一套,这不叫双标?”
“天地万物本来就有体用之分,”白雪翻书翻得快,纸页在风里啪啪响,像鸟扇翅膀,“《易经》讲太极生两仪,阴阳各司其职——乾为体,坤也为体,是安身立命的根基;兑为用,离也为用,是一时悦己的消遣。草木扎根泥土是体,花叶迎风是用;房子的大梁是体,窗户上的雕花是用。你能说一棵树既要有粗壮的根、又要开出最艳的花,这不叫双标、叫各尽其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