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鬼太子来报恩》飘渺笔

85、不辞而别 元道真

　　元道真觉得头脑昏昏沉沉的，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手脚发软，被黎万青半扶半架着往前走，嘴里塞着布团，呜呜的声音闷在喉咙里，却出不来。他想问黎万青到底要干什么，但是黎万青却根本没有理会他，从始至终，黎万青的目光都钉在前面的芦苇荡上，枯黄的苇秆被夜风吹得沙沙响，像一片呜咽的浪。

　　芦苇荡深处有一块空地，空地上点着一支火把，火把底下站着五六个黑衣人，脸都蒙着，只露出眼睛，其中一个瘦高个子的手里搂着一个小女孩，女孩穿着一身红布小袄，她看见黎万青，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整个人往他那边扑，却被黑衣人按住肩膀，动弹不得。

　　“爹爹！”

　　黎万青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的手在元道真的胳膊底下攥紧了，似乎在压制自己的情感，他没应声，把元道真往前推了一步。

　　瘦高个子眯了眯眼，面罩下的脸似乎在笑。

　　“黎将军守信用。”瘦高个子说，声音很低，像砂纸擦过粗石：“人带来了？”

　　“没长眼睛？你不会自己看？”

　　元道真嘴里塞着布团，呜呜地摇头，瞪大了眼睛看着黎万青，黎万青刻意不去看他，只是和黑衣人交谈。

　　瘦高个看了看元道真，又看了看黎万青。

　　“一手交人，一手换人。”他说。

　　“好。”两人同时开口，同时将手里的人推出去，黑衣人抓住了元道真。

　　黎万青也重新抱住了小桃。

　　“够了。”

　　声音从芦苇荡外面传进来，火把的光晃了一下，照出芦苇丛后面一片黑压压的人影。弓箭手张着弦，箭镞在火把光里连成一片冷白的鳞。骑兵分两翼包抄过来，马蹄踏在湿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把整片空地团团围住。

　　萧钺坐在马上，玄色斗篷被夜风吹得翻卷，他手里的马鞭指着瘦高个子的方向，鞭梢精准地停在半空。

　　“不灭火，好久不见。”萧钺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跟熟人打招呼。

　　瘦高个子的瞳孔缩了一下，黑衣人们纷纷拔出腰间的短刀，刀锋映着火光，晃出一片碎影。

　　瘦高个子道：“周公子，久仰。”

　　“我不想为难你们。”萧钺道，马鞭的鞭梢点了点元道真和小桃：“把人放下，你们可以走，毕竟我知道你们的头儿是谁。”

　　瘦高个子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眼睛在火把光里转了两圈，看了看四周密密麻麻的弓箭手，又看了看萧钺脸上那点看不透的表情，他掂量了一下，松开了手。

　　元道真被亲卫扶着来到了萧钺面前。

　　萧钺的目光钉在瘦高个子身上，马鞭仍旧指着。

　　“走吧。”他道：“别回头。”

　　瘦高个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黎万青和元道真，最终挥了挥手。黑衣人们收起短刀，一个接一个地退进了芦苇荡深处，枯苇沙沙响了一阵，渐渐安静下来，火把的光照不到那么远，几道黑影融进了夜色里，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元道真嘴里的布团被人扯掉了，他咳了两声，嗓子干得冒火，手腕上的绳子也被割断了。他揉着被勒红的手腕，抬起头，看见萧钺翻身下马，朝他走过来。

　　“有没有受伤？”萧钺问。

　　元道真摇了摇头。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的目光越过萧钺的肩头，落在黎万青身上。黎万青还蹲在地上，搂着小桃，脸埋在孩子的头发里，肩膀在抖。小桃搂着他的脖子，一只小手拍着他的后背，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爹爹不哭爹爹不哭。

　　“黎将军。”元道真还是忍不住开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黎万青的背僵了一瞬，他把小桃从怀里拉开，看了看她的脸，伸手抹掉她脸上的泪和灰，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到萧钺面前，跪了下来。

　　膝盖磕在湿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黎万青低着头，双手撑在地上，脊背弯下去，额头几乎碰到泥土。

　　“公子，属下对不起你。”

　　萧钺低头看着他。

　　“他们绑架了小桃。”黎万青说，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明晚子时是最后期限，交不出元道真，他们就——属下没办法，小桃才五岁，她娘没了，就剩属下一个人——”

　　他说不下去了，小桃跑过来，拽着他的衣角，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爹爹跪在地上，抖得厉害。

　　萧钺看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把火把的光吹得忽明忽暗，照着地上跪着的人影和旁边站着的元道真，元道真站在几步外，手腕上还留着绳子的红痕，嘴唇干裂，头发散着，衣服上沾着芦苇叶的碎屑。他看着黎万青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发堵。

　　“黎万青。”萧钺开口了。

　　黎万青的背绷紧了。

　　“你该罚。”

　　黎万青闭上眼。

　　“罚你暂时闭门思过。”萧钺道：“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复职。”

　　黎万青猛地抬起头。

　　“公子……”黎万青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起来。”萧钺道：“带孩子回去，夜里冷。”

　　黎万青磕了个头，他站起来，把小桃抱起来，小桃搂着他的脖子，父女两个相互依偎着。

　　元道真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站在原地，揉了揉被绑得发麻的手腕，萧钺走到他旁边，偏头看了他一眼。

　　“能走吗？”

　　元道真点了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军营的方向走，军队先一步离开，弓箭收了弦，芦苇荡重新陷入黑暗。

　　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元道真打了个寒噤，萧钺没回头，但解了斗篷的系带，把玄色斗篷往后一递。

　　“披上。”

　　元道真接过来，披在肩上。斗篷里还残留着萧钺的体温，混着药味的皂角香，暖烘烘地裹住他，他系好系带，往前赶了两步，和萧钺并肩走。

　　“不灭火是什么？”元道真问。

　　萧钺偏了偏头，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着一层薄薄的银白，他走了一会儿才开口。

　　“一个组织。”萧钺道。

　　“他们为什么要抓我？”

　　萧钺沉默了一瞬，他偏过头看了元道真一眼，目光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

　　“不知道。”他顿了一下：“但或许他们不是你的敌人。”

　　元道真皱了皱眉，他觉得萧钺有什么事在瞒着他。

　　“你早就知道黎万青的事？”元道真忽然问。

　　萧钺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了几步，踩过一片湿滑的泥地。

　　“我猜到了一些。”萧钺道：“但不完全。黎万青这几天不对劲，我看得出来，而且小桃已经失踪好几天了，黎万青却没有惊慌失措，他肯定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那你为什么不拦他？”

　　“拦他做什么？”萧钺偏过头看着元道真：“他女儿在别人手里，你要他怎么办？”

　　“他是个好父亲。”元道真说。

　　萧钺嗯了一声，没接话。

　　两个人沉默着走回军营。巡营的兵士看见他们回来，赶紧迎上来。萧钺摆了摆手让他们散了，自己和元道真走回帅帐。

　　元道真把斗篷解下来还给萧钺，萧钺接过去搭在榻沿上，自己坐下来，元道真盯着他，萧钺忍不住玩笑道：“怎么一直看着我？莫非你想跟我睡？”

　　“……”元道真无奈：“我是想问，你打算怎么处置黎将军。”

　　“我刚才不是是已经说了？”萧钺道：“莫非你觉得我说话不算话。”

　　“我不是那个意思。”元道真虽然有些无奈，但是心里松了口气，看来黎万青不会受到太严重的惩罚。

　　三天后，亲卫慌慌张张地跑进帅帐。

　　“公子！黎将军不见了！”

　　萧钺放下手里的册子，抬起头。

　　“什么叫不见了？”

　　“他帐子里没人，小桃小姐也不在，而且留了一封信。”

　　亲卫把信递上来，萧钺接过去，展开信纸。信很短，是黎万青的字，歪歪扭扭的，有几处墨迹洇开了，像是写字的时候手在抖。

　　“殿下，属下无颜面对你，无颜面对元大人，小桃还小，属下带她走了。不用追了。属下欠殿下的，下辈子再还。”

　　萧钺把信纸折好，放在矮几上，他偏过头，看着帐帘外面的晨光，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元道真也得知了黎万青带着女儿离开的事，他立刻去找萧钺：

　　“黎万青走了？”

　　萧钺嗯了一声。

　　“不追吗？”元道道真问。

　　萧钺偏头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道：“就算追到了，你觉得他会回来吗？”

　　萧钺说的不错，元道真想，或许黎万青是真的不想回来了：“可是现在世道这么乱，黎将军自己带着小桃，怕是无法安稳度日。”

　　“你有什么想法？”萧钺问。

　　元道真道：“派人去找，但是不去打扰他，万一黎将军有什么难处，可以帮他一把。”

　　萧钺眼前一亮：“这主意不错，就这么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