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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天下乱 黎万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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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万青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主帅帐里看见元道真,他竟然来的比自己还要早,或者难道昨天晚上他根本没有离开吗?
“我有事要找公子。”
“好。”
元道真侧身让了让,黎万青越过他,见黎万青神色凝重,元道真知道自己不能待在这里,于是连忙道:“我先出去了。”
他刚迈出两步,萧钺的声音传出来:“元道真,回来。”
元道真站住,刚要开口反驳,结果肚子叫了一声,在安静的帐子里格外清晰。元道真感觉耳根烧起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萧钺的目光从册子上移开,落在他肚子上,停了一瞬,嘴角动了动。
“黎将军。”萧钺道:“让人带元大人去吃饭。”
黎万青抬起头应了一声,朝帐外喊了句来人,一个亲卫掀帘进来。
“带元大人去伙房,弄点吃的。”萧钺说。
元道真跟着亲卫往外走,走到帐帘边时回头看了一眼,萧钺已经低下头继续看册子了,元道真只好低下头,掀帘出去了。
亲卫把他带到了伙房旁边的一顶小帐里,帐子里摆着一张矮桌,两条长凳,桌上放了一碟咸菜、一摞烙饼和一碗热粥,元道真正要坐下,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年轻兵丁探进半个脑袋。
“元大人?”那兵丁看起来不到二十,脸颊上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稚气,眼睛亮亮的:“你是元大人吧?”
元道真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兵丁整个人钻进来,搓着手,脸上带着一种元道真很久没见过的表情——带着点不好意思的高兴。
“我姓陈,叫陈小树,江南松江府的。”他挠了挠后脑勺:“元大人,你不认识我,但我认得你,五年松江发大水,大坝快塌了,是你去修的,我爹我娘我妹妹都在坝底下,要是坝塌了,他们就没命了。”
元道真记起来了,五年前松江府大水,他奉命去检修大坝,在泥水里泡了两个月,那时候他心里憋着一口气,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了修坝上,大坝修好之后他直接病倒了,在松江躺了半个月,醒来的时候听说大坝保住了,上下游十几个村子都没淹。
“你爹……还好吗?”元道真问。
“好着呢!”陈小树笑得露出虎牙:“大坝保住了,我家房子也没淹,我爹现在还在松江,给人打鱼。我出来参军,就是想混口饭吃,结果到了这儿发现比家里还好。”
他说着,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元大人,你不知道,我们这些人,好多都是活不下去了才来投军的。地方上的官吏太恶了,收税收到三十年以后,不交就抓人。我隔壁的王大哥,家里就剩一亩薄田,官吏说今年加税,他交不上,田就被收了,媳妇也跑了。他没办法,才来投了萧将军。”
旁边几个兵丁听见动静,也凑了过来,一个黑脸汉子接口道:“可不是嘛。我是襄阳人,我们那儿县令是他娘的畜生,老百姓叫他刮地皮,连寡妇的纺车都要抢。我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才跑出来的。路上差点饿死,是黎将军的人把我捡回来的。”
“黎将军?”元道真问。
“黎万青黎将军。”黑脸汉子道:“人是真好。我饿晕在路边,黎将军路过,让人把我抬上马车,给我吃的,还问我会不会打仗。我说不会,他说不会就学,先吃饱再说。”
陈小树又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了:“还有周公子,你知道周公子吧?就是总跟在黎将军身边那个穿白衣服的,特别有钱那个,不能这么说,黎将军都听他的呢。这里好多人都是他花钱赎出来的,襄阳那个县令抓了壮丁要卖到矿上去,周公子带人把他们都截下来了,给了县令一笔钱,把他们都带回来了,我活这么大,头一回看见有人这么花钱的。”
元道真拿着烙饼的手停在半空,他想起自己在桃花县时看到的小报,上面说常胜军是叛军,周公子是萧钺的幕僚,助纣为虐。小报上还说,周钺在江南一带强征壮丁,收买人心,图谋不轨。
可眼前这些兵丁说的事,和小报上的完全不一样。
“竟然有这种事吗?”
“元大人,你光风霁月,怕是想象不到这些。”陈小树叹了口气,咬了一口烙饼:“我们这些人,要不是周公子和黎将军,早就死在路边了。朝廷说他们是反贼,可我们觉得能让我们吃上饭的人,比那些官老爷强多了。”
元道真嚼着嘴里的烙饼,咸菜梗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米粒一颗一颗地沉在碗底,有些寡淡,他忽然想起自己三年前被流放的时候,路上经过江南,看见成群结队的流民往南走,瘦得皮包骨头,官道上隔几步就有一具倒毙的尸体。
这天下,有太多他看不到的东西了。
吃完饭后,元道真没回帅帐。他一个人走到营寨西边的空地上,那里有一片平整的沙土,是兵士们日常操练的校场,几十个兵士排成方阵,正在练刺杀,领头的把总喊着号子,声音洪亮,兵士们整齐划一地刺出木枪,脚步跺在沙土上,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元道真站在校场边的阴影里,看了一会儿。常胜军的训练比他想象的要严整得多。兵士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攻防转换有条不紊,阵型散开又合拢,像一张一弛的弓。这不是乌合之众,这是一支真正的精兵,元道真在荆州看过禁军的操练,那些京营的兵士穿着锃亮的铠甲,走得花团锦簇,但真到了战场上,未必比眼前这些穿着粗布短打的兵丁更能打。
元道真叹了口气,从枯树下直起身。他看见校场旁边的水井边蹲着一个人,穿着一身油腻的围裙,正在往木桶里打水。那人动作别扭,左胳膊夹着扁担,右手拽着井绳,每拽一下都呲一下牙,像是忍着疼。元道真走近了几步,才看清那人的左臂弯在胸前,小臂上缠着一块脏兮兮的布条,布条底下渗出暗红的血迹。
“你胳膊怎么了?”元道真蹲下身。
那人抬起头,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圆圆的,额头上全是汗。他看见元道真的脸,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他来了——这几天军营里都在传,说萧将军从荆州带回来一个姓元的大人,是元将军的儿子。
“元、元大人……”那汉子连忙站起来,木桶晃了一下,水洒出来半桶:“没事没事,早上劈柴的时候磕了一下,不碍事。”
“你这是骨折了。”元道真看着他弯着的左臂,小臂的弧度不对,肿得老高:“骨折了还打水?”
“午饭还没做呢……”那汉子讪讪地笑,“伙房就我一个人,几十号人等着吃饭,总不能让大家饿着。”
元道真站起来,伸手去拿他手里的井绳:“我来。”
那汉子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使不得使不得!元大人你怎么能做这个——”
“我为什么不能做这个?”元道真把井绳从他手里抽出来,蹲下身把木桶重新扔进井里,拽着绳子往上提,他在松江修大坝的时候,扛沙袋、挑水、挖泥,什么活都干过,一桶水提上来不算什么,他把水倒进汉子的桶里,又打了一桶,然后拎起扁担,把两桶水挑在肩上。
“伙房在哪?”
那汉子目瞪口呆地看着元道真,半天才指了指方向。元道真挑着水往伙房走,那汉子在后面小跑跟着,嘴里不停地说我自己来我自己来,元道真没理他,径直把水挑进了伙房,倒进了灶台边的大水缸里。
他刚把扁担放下,帐帘被人掀开了。
黎万青站在门口,他看着元道真站在伙房里,袖子挽到肘弯,手上沾着水,围裙都没系,脚边是一只刚倒空的水桶。
“元大人。”黎万青感觉自己的声音带着震惊:“你在做什么?”
元道真拍了拍手上的水:“我在忙,这大哥胳膊骨折了,伙房的水没人打,午饭做不出来。”
黎万青的嘴角扯了一下。他看了看那个火头兵,又看了看元道真,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句:“……公子有事找你。”
“等等吧,我现在没时间。”
“……”黎万青有点搞不清现在是什么状况了,明明是个阶下囚,现在元道真反倒反客为主起来了:“好吧,我去跟公子说。”
反正元道真不在萧钺身边,反而他更有机会动手。
他转身要走,元道真叫住他:“黎将军。”
黎万青站住了,没回头。
“你脸色不太好。”元道真微笑道:“是不是没睡好?军务再忙,也得歇着。”
黎万青的肩膀绷了一下,他偏过头,阳光映在他侧脸上,照出眼下的青黑和嘴角一道新裂的口子。他看着元道真的眼睛,那里面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了。”黎万青道:“你……你忙吧。”
他掀帘出去了,脚步比来时更快,靴底踩在碎石上几乎是小跑,元道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外,皱了皱眉,然后转头对火头兵说:“你胳膊这样不行,得找大夫正骨。水我给你打好了,你先歇着。”
火头兵连连点头,嘴里说着多谢元大人,元道真摆摆手,接着打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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