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味的夏天》冰秋海棠

38、启程 八月的第一

　　七月，盛夏。
　　临城的夏天和去年一样热，知了在香樟树上叫得声嘶力竭，柏油路被晒得发软，空气里全是闷闷的、快要下雨的味道。但和去年不一样的是，姜念不用再早起上学了，不用再背着书包走进那扇校门了，不用再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上，偷偷看最后一排那个低着头的男孩了。
　　她已经毕业了。
　　临城一中的校门在她身后关上了，但不是那种永远的关上，是那种——“你可以随时回来，但你不再属于这里”的关上。姜念站在校门口，看着那六个金色的大字，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裴烬走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两个冰淇淋——香草味的，正在往下滴。
　　“你在看什么？”他问。
　　“在看我的高中。”
　　“你的高中怎么样？”
　　“挺好的。”她接过冰淇淋舔了一口，“因为有一个人。”
　　裴烬的嘴角弯了一下。“谁？”
　　“一个话很少的人。”
　　裴烬低下头，也咬了一口冰淇淋。
　　“他现在话变多了。”
　　“嗯。因为他有了想说话的人。”
　　七月五日，姜念和裴烬一起去了一趟学校——最后一次。
　　教学楼里已经没人了，走廊空荡荡的，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他们走过高二二班的教室，门锁着，但透过窗户能看到里面的桌椅——已经全部清空了，桌面光秃秃的，像一张张没有表情的脸。那个位置还在——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课桌上还留着一点淡淡的铅笔痕。裴烬的座位。姜念看着那个空位，耳边好像又响起了早自习的读书声，响起了他从后门走进来时脚步落在地砖上的声响，响起了他偶尔压低嗓子叫她名字的声音。
　　“裴烬，你最后一次坐在那里是什么时候？”
　　“高考前一天。我在桌上写了一行字。”
　　“写了什么？”
　　“写了‘明年还来’。”
　　姜念转过头看着他。“那你明年还来吗？”
　　“来。每年都来。”
　　七月八日，裴烬收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
　　临城大学数学系，一本，带着烫金的校徽和一行工整的字迹——“经审核，你已被我校录取”。他拿着那张纸，在客厅里站了很久。裴建国从房间里出来，看到他手里的录取通知书，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裴烬的肩膀。
　　“好样的。”
　　只有两个字，但他的眼眶红了。
　　裴烬把录取通知书折好，放进了那个黑色笔记本的夹层里，和那张英语竞赛的奖状、那张数学竞赛的成绩单、姜念写给他的那封信放在一起。那个夹层已经很厚了，厚到笔记本合上的时候会微微鼓起，像一个被装满了秘密的枕头。
　　七月十二日，姜念收到了录取通知书。临城大学中文系。和裴烬的学校是同一所大学、同一个校区，只是不同的院系。她把录取通知书拍了张照片发给沈若清，配文是：“妈，我考上大学了。”沈若清回复了一个“嗯”。然后隔了一分钟又发了一条：“晚上回来吃饭，我给你做红烧排骨。”
　　七月十五日，裴烬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段话：“录取通知书到了。和她在同一所大学。以后还是可以每天见面。可以一起去食堂，一起去图书馆，一起走回宿舍。不会再有人问我‘你是不是二班的’了，因为我们要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但没关系，有她在的地方，就是我的班。”
　　七月十八日，姜念和裴烬一起买了开学要用的东西。
　　行李箱、床单、被套、枕头、台灯、插线板、衣架、脸盆、水杯、文具、几件新衣服。他们在超市里推着购物车，像一对在布置新家的小夫妻。裴烬负责拎重的东西，姜念负责挑颜色和款式——床单选的是淡蓝色，被套是浅灰色，台灯是暖黄色的。
　　“裴烬，你觉得这个台灯好看吗？”
　　“你选的好看。”
　　“你都不看一眼。”
　　“不用看。你选的我都喜欢。”
　　七月二十日，大暑。一年中最热的一天。
　　临城的气温冲到了三十九度，晒得人晕乎乎的。姜念和裴烬哪儿也没去，躲在他家的客厅里吹电风扇。电风扇还是那个旧的，三片扇叶，嗡嗡地转着，吹出来的风还是热的，但他们觉得还行。因为两个人靠在一起的时候，热也会变甜。
　　“裴烬，大学开学以后，我们还会像现在这样吗？”
　　“会。只是换了一个地方。”
　　“那你还会每天早上给我带牛奶吗？”
　　“会。”
　　“还会每天给我贴创可贴吗？”
　　“会。贴到你不想贴为止。”
　　“我会一直想贴的。”
　　裴烬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很热，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但他没有松开。“那就一直贴。贴到我们毕业，贴到工作，贴到老。”
　　七月二十五日，裴烬把那条红绳换了一根新的。
　　还是红色的，还是坠着一颗金色的小铃铛。他把旧的解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旧的已经褪色了，颜色从深红变成了浅粉，边缘起了毛，铃铛也被磨得发亮。他把旧的收进了那个铁盒子里，和那些攒过的钱放在一起。然后他把新的戴在手腕上，系了一个结，端端正正的。
　　姜念看到了他的新红绳。“你换新的了？”
　　“嗯。旧的旧了。”
　　“那旧的去哪儿了？”
　　“收起来了。收在铁盒子里。”
　　“铁盒子不是装钱的吗？”
　　“现在也装回忆。”
　　七月二十八日，姜念收到了沈若清送的一个礼物——一条项链。银色的，细细的链子，坠着一颗很小很小的月亮。她戴上之后，在镜子前转了转，月亮在她锁骨的位置轻轻晃动，像一颗微小的、不会落山的星星。
　　“妈，为什么是月亮？”
　　“因为月亮会一直亮着。不管你在哪里，都有人在看你。”
　　姜念的眼眶热了。她转过身，抱住了沈若清。“妈，我会经常回来看你的。”
　　“不用经常。偶尔就行。偶尔让我知道你过得好就行。”
　　七月三十一日，七月的最后一天。
　　姜念和裴烬坐在江边的堤坝上，看着远处的天空。暮色正把整片天染成橘红和浅紫交织的颜色，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夏天的潮气。姜念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听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又一下，平稳而有力。
　　“裴烬，七月要结束了。”
　　“嗯。”
　　“八月的第一天，就是我们的新开始。”
　　“嗯。新的学校，新的生活。”
　　“你紧张吗？”
　　“有一点。但想到你也在，就不紧张了。”
　　八月一日，八月的第一天。
　　姜念在宿舍里收拾东西，准备搬到大学的新宿舍去。她把那个旧日记本放进了行李箱最里层，和那本《百年孤独》、那件灰色风衣放在一起。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瘦了一些，下巴尖了，但眼睛比以前亮了。
　　手机震了一下，裴烬发来一条消息：“我在你们学校门口了。出来吧。”
　　她拎着行李箱下楼。阳光正好，香樟树上知了叫得正响。他站在校门口那棵老梧桐树下，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背着一个新买的黑色书包，手里拿着一盒牛奶——热的，日文包装，和去年夏天第一盒一模一样。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看着她，把牛奶递给她。“新的开始。”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嗯。新的开始。”
　　他们并肩走进校门，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新的校园，新的教室，新的路。但身边的人还是那个，手还是牵在一起的。
　　“裴烬。”
　　“嗯。”
　　“我们什么时候去看海？”
　　“周末。我买了车票。”
　　“你又攒钱了？”
　　“嗯。攒了一整个暑假。”
　　姜念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他的眼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裴烬，你会一直对我这么好吗？”
　　他看着她，伸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会。一直。”
　　她笑了。笑容很大，大到整张脸都在发光。他看着她笑，觉得自己攒的所有钱、等过的所有时间、走过的所有路，都值得。
　　临城大学的校门口，阳光正好。八月的第一天，新的夏天，新的开始，新的一段路。他们已经准备好了，因为他们有彼此。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