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味的夏天》冰秋海棠

37、高考 高中结束了

　　四月末，临城的春天走到了尾声。
　　玉兰谢了，樱花也落了，花瓣铺了一地，像一层薄薄的粉色地毯。但更多的花开了——蔷薇爬满了校园的围墙，像一面正在流淌的彩色瀑布；栀子花结出了花苞，绿色的，紧紧地裹着，像一个个不肯说出口的秘密。空气里浮动着一种混合的花香，甜而不腻，让人走在路上总忍不住多吸几口。
　　姜念和裴烬走在蔷薇花墙下，他的手里拿着两杯奶茶——一杯焦糖的，一杯红豆的。他把焦糖那杯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热的，甜度刚好。
　　“裴烬，你记得去年这个时候我们在干什么吗？”
　　“在准备期中考试。”
　　“那前年呢？”
　　“前年……我们还不认识。”
　　姜念停下来，看着他。“还好现在认识了。”
　　他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但他的手指在奶茶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的习惯，表示“我也这么想”。
　　四月二十五日，裴烬收到了数学竞赛全国决赛的成绩——银牌，全国前五十。他说不上特别高兴，但也算不上失望，因为银牌也可以保送——他可以去他想去的任何一所大学。他把成绩单折好放进笔记本里，然后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再折好放回去。
　　姜念知道这个成绩意味着什么——他可以选择任何一所他想去的大学，而她的成绩还在徘徊。晚上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裴烬，你拿到银牌了。你想去哪所大学？”
　　他回复了：“你在哪所，我就去哪所。”
　　“如果我去不了你想去的大学呢？”
　　“那我就去你能去的大学。”
　　四月二十八日，高三二模考试。姜念坐在考场里，试卷上最后的压轴题让她手心冒汗，但她深吸一口气，想起了裴烬教她的方法——从哪里切入，怎么分步，怎么检查。她一步一步地写完了，最后检查一遍，答案是对的。她放下笔的那一刻，觉得很累，但也很踏实——因为那道题，她做出来了。
　　五月二日，二模成绩出来了。姜念年级第十九，比上一次进步了十几名。她盯着成绩单上那个“19”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发给裴烬：“我又进步了。”
　　他秒回了：“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最近在努力。”
　　“那我离你想去的大学还差多少？”
　　“不差了。”
　　五月五日，立夏。姜念和裴烬坐在教学楼的天台上，看着远处的天空。空气里有了一丝夏天的味道——闷闷的、湿湿的，像是雨前的那种微弱的潮气。香樟树上的知了开始叫了，第一声，试探性的，像在确认夏天真的来了。
　　“裴烬，夏天来了。”
　　“嗯。”
　　“这个夏天，是我们高中的最后一个夏天了。”
　　裴烬没有马上接话。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那这个夏天，我们要好好过。”
　　“怎么好好过？”
　　“考完试，去海边。”
　　“又去海边？”
　　“嗯。看日出、捡贝壳、吃海鲜。和去年一样。”
　　“去年我们去过的地方，再去一次？”
　　“去一百次都不会腻。”他顿了顿，“因为和你一起。”
　　五月十日，高三三模——高考前最后一次模拟考试。姜念坐在考场里，已经不那么紧张了——不是因为她对成绩不重视，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准备好了。每一次考试都在进步，每一次错的题都被纠正过，每一个薄弱环节都被反复练习过。她走出考场的时候，裴烬已经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两瓶水。
　　“考完了？”
　　“嗯。”
　　“感觉怎么样？”
　　“还行。该做的都做了。”
　　裴烬把水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他看着她，目光很轻，像看一件自己参与完成的作品。“姜念，你准备好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刚走出来的时候，没有皱眉。你以前考完出来都会皱眉。今天没有。”
　　五月十五日，距离高考还有二十天。临城一中的校园里弥漫着一种绷紧了的安静——学生们不再在走廊上追逐打闹，食堂里讨论的话题也从八卦变成了志愿，教学楼里的灯亮得更晚，熄得更早。
　　姜念和裴烬依然每天在杂物间里复习，他们各自沉默地做题，偶尔抬头对视一眼，像确认对方还在。有一天，姜念忽然放下笔，看着窗外的黄昏。“裴烬，你说高考完了，我们会变成什么样？”
　　他没有立刻回答，把笔放下，转过头看着她。“会变成大学生。”
　　“然后呢？”
　　“然后会一起毕业，一起工作，一起——活得很久。”
　　姜念笑了，笑容在黄昏的光里有一种近乎透明的温柔。“你连‘很久’都规划好了？”
　　“嗯。和你有关的，我都会规划好。”
　　五月二十日，520，又一个“我爱你”的日子。姜念在裴烬的桌洞里放了一张卡片，卡片上写着：“高考加油。考完见。”裴烬收到卡片后，在背面加了一行字：“考完见。然后每年都见。”
　　他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姜念，照片里是那张卡片，背面有他加的那行字。她看到照片的时候，把手机贴在胸口。
　　五月二十五日，距离高考还有十二天。裴建国的工厂放假了——他请了一周的假，专门陪裴烬高考。他每天早上煮两个鸡蛋，放在茶几上，等裴烬起床吃。他什么都不说，只是做了，然后看着裴烬吃下去。裴烬有一次问他：“爸，你不上班了？”裴建国低着头：“请假了。陪考。”没有任何解释，但裴烬听懂了。
　　五月二十八日，距离高考还有九天。沈若清给姜念打了一个电话：“念念，高考那几天，我请假陪你。”“不用。我自己可以。”“我知道你可以。但我想陪。”姜念在那头沉默了一下：“好。”
　　六月一日，儿童节。高三的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最后的狂欢”的气氛——有人发了棒棒糖，有人在黑板上画了倒计时：“距高考还有6天！”姜念含着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甜得有点齁。她转过头，看着最后一排的裴烬——他也在吃棒棒糖，橙色的，腮帮子鼓起一小块。
　　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裴烬，你吃棒棒糖的样子，好幼稚。”
　　他秒回了：“你也是。”
　　“那我们两个幼稚的人，一起高考吧。”
　　“好。一起。”
　　六月四日，距离高考还有三天。临城一中的高一高二学生放了假，教学楼里只剩高三的教室亮着灯。姜念和裴烬坐在教室里，各自在做最后的复习。她忽然放下笔，转过头看着他：“裴烬，高考完，你最想做什么？”
　　他想了一下：“睡一觉。”
　　“然后呢？”
　　“然后和你一起去看海。”
　　六月六日，高考前一天。姜念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公式、单词、作文素材。凌晨一点，她拿起手机，看到裴烬在一个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睡不着？”
　　她回复了：“嗯。你也是？”
　　“我也是。”
　　“那怎么办？”
　　“我教你一个方法。闭上眼睛，想一件让你开心的事。”
　　“想什么？”
　　“想我。”
　　六月七日，高考第一天。临城一中门口拉起了警戒线，家长们在门口围了一圈又一圈，保安举着喇叭维持秩序。姜念和裴烬在校门口碰面了。他穿着白色的T恤，背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的准考证和文具一览无余。她穿着浅蓝色的短袖，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他们没有多说，只是对视了一眼，然后一起走进了考场。
　　第一场是语文。姜念拿到试卷后先看了一遍作文题——题目是《我眼中的世界》。她想起了裴烬，想起他说过的“你来了，世界就不一样了”。她拿起笔，在试卷上写下了第一行字：“世界很大，但我的世界只有一个人那么大。”
　　六月八日，高考第二天。数学。姜念坐在考场里，手指微微出汗。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答题。选择题、填空题、解答题，前面做得很顺，最后一道大题比想象中难。她盯着那道题看了两分钟，脑海里浮现出裴烬在杂物间里给她讲题时的样子——他低着头，笔尖在草稿纸上移动，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她想起他说过的话：“再难的题都有解法，再远的路都有尽头。”她拿起笔，开始写。
　　六月九日，高考最后一天。英语。姜念的强项，她做得很快，写完还有一个小时。她把试卷从头到尾检查了两遍，然后放下笔，看着窗外。窗外是一棵石榴树，开满了红色的花。她看着那些花，想——考完了。真的考完了。
　　交卷铃响起的时候，姜念走出考场，阳光落在她脸上，有点晃眼。她眯起眼睛，在校门口的人群里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他站在梧桐树下，穿着白色T恤，背着那个旧背包，手里拿着两瓶水。他看到她了，嘴角弯了一下。
　　“考完了？”
　　“嗯。考完了。”
　　“感觉怎么样？”
　　“还可以。应该能考上你想去的大学。”
　　“不是我想去的大学。是我们想去的大学。”
　　六月十日，高考结束后的第一天。姜念睡到了中午——醒来的时候阳光正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像一束金色的手指。她拿起手机，看到裴烬在九点发了一条消息：“醒了吗？”她回复了：“刚醒。你呢？”“早就醒了。”“怎么不叫我？”“想让你多睡会儿。”
　　六月十二日，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姜念和裴烬在江边散步，夏风吹过来，带着水的味道和远处某个地方传来的音乐声。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她回头看他，他正低头在看什么——一个红色的绳子，系在他手腕上，金色的小铃铛在风里轻轻摇晃。
　　“你还戴着？”
　　“没摘过。”
　　“都快旧了。”
　　“旧了就旧了。旧了也是你送的。”
　　六月十五日，高考结束后的第六天。姜念和裴烬去了海边。不是去年那个海滨镇，是另一个更远的海，车程四个小时。他提前订好了旅馆，查好了攻略，买好了车票。这次他有更多的钱，因为高考前他一直在攒。
　　海比去年更蓝，沙滩比去年更白。他们坐在沙滩上，看日落——太阳缓缓沉入海平面，橘红色的光把整片天空染成暖色。海水漫上来，打湿了她的脚踝。她看着那片金光闪闪的海面，忽然觉得这一切像是梦。一年前，他们还站在那棵银杏树下，连手都不敢牵。现在他们一起考完了高考，一起坐在海边，看同一场日落。
　　“裴烬。”
　　“嗯。”
　　“你觉得我们以后会变吗？”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夕阳的光把她的轮廓镀成橘红色。他伸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会变。但方向不会变。”
　　六月二十日，高考查分那天。姜念坐在电脑前，输入准考证号，点击查询。屏幕上的数字跳出来——648分。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然后尖叫了一声。裴烬从隔壁房间跑过来，看到她捂着嘴坐在那里，眼眶红红的。“多少？”“648。”“那够了。够了。”他伸手把她抱住，抱得很紧，“我们可以去同一所大学了。”
　　六月二十五日，录取结果出来了。他们被同一所大学录取了——临城大学，离他们高中不到半小时车程。姜念看着录取通知书上那行字，看了很久。裴烬站在她旁边，也看着同一张纸。“我们不用分开了。”“嗯。不用分开了。”
　　七月一日，暑假的第一天。姜念和裴烬站在高中门口，夕阳把“临城第一中学”六个字照得发亮。她看着那行字，想起第一天转学来时的情景——她拖着行李箱站在校门口，阳光晃得她睁不开眼。那时候她不知道，这扇门里会有一个人改变她的整个夏天。
　　“裴烬，我们毕业了。”
　　“嗯。毕业了。”
　　“你最喜欢高中的哪一天？”
　　他想了想。“你转学来的那天。”
　　“为什么？”
　　“因为那天你走进教室，站在讲台上说‘我叫姜念’。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个人，会不一样。”
　　那天晚上，裴烬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段话：“高考结束了。她考了648分，我们去了同一所大学。秋天的时候，我们会一起走在另一条校园路上。她会穿新衣服，我会牵她的手。新的地方，新的人，新的日子。但她在。只要有她在，哪里都和高中的夏天一样好。”
　　他合上笔记本，放在胸口。窗外的月亮很亮，海浪声似乎还在耳边。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高中结束了，但我们没有结束。我们刚刚开始。